夜没有过去。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
洛州城外。
一条荒废的河道旁,杂草丛生,水声断续。远处偶尔传来犬吠,又很快被风吞掉。
陆沉舟靠在一棵枯树下。
呼吸很慢。
很沉。
他的衣衫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半,肩上的伤口被临时止住,但内息紊乱,仍旧压不下来。
苏晚照在他对面。
她蹲着。
正在拆布。
从自己的衣袖上撕下来的。
“别动。”她低声说。
陆沉舟没有动。
但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她的手,一向很稳。
现在——
不稳。
不是害怕。
是毒还没退。
她也在撑。
苏晚照察觉到他的目光。
抬头看他。
“你要是现在倒了。”
她说。
“我可拖不动你。”
陆沉舟淡淡道:
“你可以走。”
苏晚照一顿。
然后——
她笑了。
“你还在说这个?”
她低头,继续处理他的伤口。
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她轻声道。
“要走——刚才就走了。”
陆沉舟没有再说。
风吹过来。
带着凉意。
苏晚照的手指,触到他肩上的伤口。
她停了一瞬。
然后——
轻轻按下去。
陆沉舟眉头微皱。
但没有出声。
“痛?”她问。
“还好。”他说。
苏晚照没有信。
她看着那伤。
掌劲留下的痕迹,很深。
若不是他内力够稳,那一掌,已经废了。
她的动作,慢了一点。
更轻了一点。
“你刚才——”
她忽然开口。
“为什么不退?”
陆沉舟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前方黑暗。
很久。
才说了一句:
“退不了。”
苏晚照抬头看他。
“你可以退。”
陆沉舟摇头。
“我退——你就死。”
这句话,很平。
没有情绪。
却让苏晚照的手,微微一顿。
她低下头。
没有再问。
只是继续包扎。
布缠了一圈。
又一圈。
很细。
也很认真。
“你这样的人。”她忽然说。
“活不久。”
陆沉舟淡淡道:
“那也比现在死好。”
苏晚照轻轻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算。”
她把最后一圈布打结。
然后——
停住。
手没有收回。
就这么,放在他肩上。
很轻。
却没有离开。
陆沉舟看了一眼。
没有动。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
还有远处的水声。
“陆沉舟。”
她低声叫他。
“嗯。”
“你刚才说——你父亲没死。”
陆沉舟的目光,微微一紧。
“那是你说的。”
苏晚照抬头。
看着他。
“你信吗?”
陆沉舟沉默。
很久。
才说:
“我不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给答案。
因为——
他真的不知道。
“那你还继续跟我?”她问。
陆沉舟看着她。
“因为你知道。”
苏晚照一怔。
然后——
她笑了。
这一次。
没有算计。
只有一点疲惫。
“你还真是……”
她没有说完。
只是摇了摇头。
然后收回手。
坐到他旁边。
靠在树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不远。
也不近。
风吹过来。
她的发丝,有一缕落到他肩上。
她没有理。
他也没有动。
“我刚才说的——”
她忽然开口。
“照影楼里有人要我。”
陆沉舟看着前方。
“这一句——是真的。”
苏晚照继续说:
“但我没说的是——”
她顿了一下。
“那个人,很可能已经知道你在我这里。”
陆沉舟眼神一沉。
“你在引他。”
苏晚照点头。
“是。”
“你还在用我。”陆沉舟说。
苏晚照没有否认。
她只是轻声说:
“但这一次——”
“我也在赌。”
陆沉舟侧目看她。
“赌什么?”
苏晚照看着他。
眼神很静。
“赌你不会走。”
空气,轻轻一滞。
陆沉舟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苏晚照轻轻笑了一下。
“看来——我赌对了。”
陆沉舟转开视线。
“只是暂时。”
苏晚照没有反驳。
她只是低声说:
“够了。”
两人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沉默——
不再紧绷。
像是……终于可以喘一口气。
风慢慢小了。
夜,也在一点点过去。
苏晚照靠在树上。
眼睛慢慢闭上。
不是装。
是真的——
撑不住了。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她的呼吸,已经平缓了一些。
但脸色,依旧苍白。
他伸手——
很轻。
把她滑落的肩,往上托了一下。
让她靠得更稳一点。
动作很小。
几乎没有声音。
苏晚照没有醒。
但她的眉头——
松了一点。
陆沉舟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然后——
他把剑,横在两人之间。
像一道线。
既是防备。
也是守。
他没有睡。
他只是闭上眼。
听风。
听水。
也听——
她的呼吸。
很久。
很久。
夜终于开始发白。
远处天边,有一点淡光。
像是另一个局——
正在慢慢展开。
而他们。
还在这条线上。
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