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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8

艾伦背着凯兰从水井的侧门钻出来的时候,莉亚的剑已经出鞘了。

她蹲在井口的铁栅栏旁边,灰色的眼睛盯着侧门的方向,右手握着短剑,左手按在地面上,随时准备发力扑出去。托曼站在她身后,双手剑横在前,巨大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当艾伦那张苍老的、布满胡须的脸从侧门的阴影中浮现出来时,莉亚的剑停在了半空中。

“你是谁?”她压低声音问。

“艾伦。”老人说,“凯兰的朋友。也可以说是他母亲的朋友。”

莉亚的目光越过艾伦的肩膀,落在他背上那个垂着头、浑身是血的人身上。她的瞳孔收缩了,短剑差点从手中滑落。

“凯兰。”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立刻咬住了嘴唇,把那丝颤抖压了下去。

托曼上前一步,从艾伦背上接过凯兰。大个子的动作很轻——和他庞大的体型完全不相称的轻。他用一只手臂托住凯兰的腰,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头,把他从艾伦的背上转移到自己的怀里。凯兰的头靠在托曼的口,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他怎么了?”托曼问。

“被打了一顿。”艾伦说,“肋骨有裂痕,腹部有刀伤,右手被什么东西烧过。不致命,但需要尽快处理伤口。”

“谁打的?”莉亚的声音冷了下来。

“守卫。”艾伦说,“也可能是赫尔墨斯的人。我没看到,但我闻到了血的味道——新鲜的人血,不是凯兰的,是别人的。他在被打的时候还手了。”

莉亚蹲下来,掀开凯兰的衣服。口的淤青在月光下呈现出紫黑色,像一大片被压烂的葡萄。腹部的刀伤已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也许是了的血块,也许是凯兰自己撕下来的衣服碎片。右手手背上的烙印周围的皮肤发黑,黑色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手背蔓延到手腕,边缘有淡黄色的脓液。

“感染了。”莉亚说,“需要尽快处理。”

“去哪里?”托曼问。

“十字路口城。”莉亚站起来,把短剑回鞘中,“那里有医生,有安全屋,有我们可以信任的人。薇拉的酒馆——生锈马蹄铁。”

艾伦看了她一眼。“薇拉?”

“你认识她?”

“三十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艾伦说,“她父亲是我的朋友。”

“那她应该还记得你。”莉亚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托曼,“给他喝点水。别太多,一口一口喂。”

托曼把水囊的嘴凑到凯兰的嘴唇边,轻轻倾斜。水流进凯兰的嘴里,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下去。又喂了几口之后,凯兰的眼皮动了一下,缓慢地睁开了。

他的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左眼勉强能睁开。瞳孔在月光下放大、收缩、再放大,像一台正在重新对焦的镜头。

“莉亚。”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莉亚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左手,不是那只受伤的右手,“别说话,省点力气。我们带你出去。”

“维尔。”凯兰说。

莉亚的眉头皱了一下。“谁?”

“一个……来救我的人。”凯兰的声音断断续续,“半恶魔。他……在地下二层……拖住赫尔墨斯。”

莉亚和艾伦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一个人?”艾伦问。

“一个人。”

艾伦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你们带凯兰走。”他说,“我回去。”

“回去?”莉亚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刚出来,又要回去?”

“那个半恶魔是为了救凯兰才被困住的。”艾伦说,“他本来可以自己走,但他选择留下来断后。我不能让他死在里面。”

“你一个人能做什么?”莉亚说,“你没有武器,没有盔甲,被关了三十年,身体还没恢复——”

“我有这个。”艾伦从腰间拔出那把短剑。剑身在月光下反射出暗淡的银光,刃口不锋利,剑身上有锈迹,但它是一把剑。“而且我有三十年没人了。手痒。”

莉亚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坚定。

“十分钟。”莉亚说,“十分钟后不管你有没有找到他,都必须出来。我们在北边的矮树林等。十分钟不出来,我们就走。”

“好。”

艾伦转身,钻回了水井的侧门。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脚步声在井壁上回荡了几声,然后被寂静吞没了。

莉亚站起来,看了一眼监狱的方向。塔楼上的灯笼还在亮着,哨兵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没有警报声,没有喊叫声,没有战斗的动静。地下二层发生的一切,似乎还没有传到地面上。

“托曼,走。”她说。

托曼把凯兰背在背上,用左手托住他的腿弯,右手还握着那柄双手剑。凯兰的手臂无力地搭在托曼的肩膀上,头靠在托曼的后脑勺上,呼吸缓慢而均匀——他可能又昏过去了,也可能只是在保存体力。

三个人穿过院子,从水井北侧的那道缝隙挤了出去。

托曼这次过缝隙比进来时更艰难——背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他的肩膀在石壁上刮出了血。但他一声没吭,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挤了过去。

缝隙外面是荒地。月光洒在灰褐色的土地上,把每一块石头、每一丛枯草都照得清清楚楚。远处的矮树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一片黑色的波浪。

莉亚走在前面,托曼跟在后面,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荒地上,向矮树林的方向移动。

凯兰在托曼的背上动了一下。

“莉亚。”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嗯。”

“赛巴斯……死了。”

莉亚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了。

“我知道。”她说。

“他给我留了纸条。”凯兰说,“他说我母亲还活着。在地下七层。”

莉亚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赛巴斯在信里也提到了这件事,但她一直不敢相信。地下七层。那座监狱最深处的、没有人知道里面关着谁的牢房。如果真的关着凯兰的母亲,如果她真的还活着——那她已经被关了十八年。

十八年。比凯兰的一生还要长。

“你会见到她的。”莉亚说。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安慰还是承诺,但她说了。

凯兰没有再说话。

他们到达矮树林的时候,艾伦还没有回来。

莉亚把凯兰从托曼背上接下来,让他靠着一棵枯树坐下。她从布袋里掏出绷带和药粉——这些都是她在出发前准备好的。她剪开凯兰的衣袖和裤腿,检查了每一处伤口。

右手的伤势最严重。烙印周围的黑色裂纹不是烧伤,不是淤血,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皮肤下面的组织在坏死的迹象。她用布沾了水,轻轻擦拭那些裂纹。凯兰的右手抽搐了一下,但没有醒。

“这是什么?”托曼蹲在旁边,看着那些黑色的纹路。

“不知道。”莉亚说,“但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伤。”

她把药粉撒在凯兰腹部的刀伤上,用绷带缠了几圈。口的淤青她处理不了——肋骨裂伤只能靠身体自己愈合。她把凯兰的右手也用绷带包了起来,留出烙印的位置,不让布接触到那些黑色的裂纹。

做完这些,她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了,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十分钟到了。

艾伦没有出来。

莉亚咬了一下嘴唇。她答应过等十分钟,她等了。她可以对自己说“我信守了承诺”,然后带着凯兰离开。没有人会指责她。她只是一个见习骑士,她的任务是救凯兰,不是救一个陌生人。

但她没有动。

托曼也没有催她。

又过了五分钟。

矮树林的边缘传来脚步声。莉亚的剑立刻出鞘了。托曼也站了起来,双手剑横在身前。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是艾伦。

但不是一个人。他背上还背着一个人。

艾伦的脚步有些踉跄,呼吸急促,额头上有汗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他背上的那个人垂着头,双手无力地搭在艾伦的肩膀上,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维尔。”艾伦把背上的人放下来,靠在一棵树上,“还活着。但差点没活成。”

维尔的状态很糟糕。

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被血浸透了,深红色的,有些地方已经了,硬邦邦的像一层壳。他的左臂垂在身侧,角度不正常——肘关节脱臼了,或者断了。他的脸上有伤,额头上的那两小角露出来了——之前他一直用头发遮着,现在头发被血粘在脸上,遮不住了。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右眼是深灰色,左眼是猩红色。两只眼睛都在看着莉亚,目光平静,没有任何表情。

“你是凯兰的朋友?”莉亚问。

“不是朋友。”维尔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是来他的人。”

莉亚的剑指向了他的喉咙。

“那你为什么救他?”

“因为我改变主意了。”

莉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谎言——至少她看不出来。刺客的眼睛和普通人的眼睛不一样,它们更冷,更沉,像没有底的井。但维尔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她在其他刺客的眼睛里没有见过的。

犹豫。

一个犹豫的刺客。一个改变主意的刺客。一个为了救目标而差点送命的刺客。

莉亚把剑收了回去。

“艾伦,”她说,“你能走路吗?”

“能。”艾伦说,“但我的腿有点抖。三十年没跑过步了,刚才那一段有点吃力。”

“托曼,你背凯兰。艾伦,你扶维尔。我走前面。”

“我不用人扶。”维尔说。

他试图站起来,但刚站到一半,腿就软了。艾伦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他没有拒绝。

五个人在夜色中向北方移动。

莉亚走在最前面,短剑出鞘,眼睛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处阴影。托曼背着凯兰走在中间,脚步沉重但稳定。艾伦扶着维尔走在最后面,两个人的速度都不快,但一直在走。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矮树林变成了稀疏的灌木丛,灌木丛变成了开阔的草地。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微弱的橘黄色光——不是出,是城市的灯光。

十字路口城。

莉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永光监狱的方向已经完全被夜色吞没了,看不到任何光亮。但她的耳朵里似乎还回荡着那些声音——维尔在地下二层的战斗声,艾伦背着凯兰钻出侧门的喘息声,还有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托曼,你还记得薇拉的酒馆怎么走吗?”

“北城区。生锈马蹄铁。”托曼说,“我去过两次。”

“你带路。”

托曼走在前面,背着凯兰,脚步依然稳定。莉亚跟在艾伦和维尔旁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可以在第一时间出手。

维尔走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了。

“他叫你莉亚。”

“是。”

“你是凯兰的青梅竹马。”

“是。”

“你在教会和凯兰之间选了他。”

莉亚没有回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维尔说,“你选了凯兰,就意味着你背叛了教会。教会不会放过你。他们会通缉你,追捕你,像追捕凯兰一样追捕你。你的骑士生涯结束了。你的荣誉、你的前程、你的一切,都结束了。”

莉亚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她说。

“你不后悔?”

“不后悔。”

维尔没有再说话。

他们到达十字路口城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城市还在沉睡。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托曼带着他们穿过几条小巷,拐了几个弯,在一栋破旧的建筑前面停下了。

建筑的外墙是灰色的,木门上有铁钉加固,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牌子上画着一个马蹄铁——但生锈了,所以画的是褐色的马蹄铁,不是银色的。

生锈马蹄铁。

托曼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停顿,再一短。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女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深棕色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灰色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薇拉。

“莉亚。”薇拉说,“你迟到了。”

“出了点意外。”

薇拉的目光越过莉亚,落在艾伦和维尔身上。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的表情又恢复了平静。

“进来。”她让开门,“别站在外面。天亮之前,教会的眼线就醒了。”

五个人鱼贯而入。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木栓进了门扣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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