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兰·瓦伦丁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醒来。
不是被噩梦惊醒,也不是被晨祷的钟声吵醒——他本就没睡着。右手手背上的烙印又发烫了,像有人用烧红的铁签子在那块皮肤上反复描画。他躺在骑士团宿舍的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左右床铺上同伴们均匀的呼吸声,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四……
到了第七十二下,热度终于退去。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从枕下摸出那块粗糙的亚麻布,缠住右手手背,打了个结。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十年来重复了无数次。
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至少他认为没有。
晨曦骑士团的见习骑士宿舍在营区西侧,是一排低矮的石砌房屋,每间住四个人。凯兰睡在靠窗的下铺,窗外是训练场,再远处是晨曦之城的城墙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这座城市的黎明来得比别处早——不是因为地理位置,而是因为大圣堂穹顶上的圣光结界。每天出前一刻钟,结界会自动亮起柔和的金色光芒,穿透雾气,照亮全城的每个角落。
那是奥拉丁的恩赐,教士们说。
凯兰从不质疑这句话。他只是觉得,如果奥拉丁真的如此眷顾这座城市,为什么还让孤儿院里那些孩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个念头太危险了,他在心里把它压了下去。
“凯兰。”
隔壁床铺传来压低的声音。他偏过头,看到莉亚·晨星从被子边缘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她总是醒得很早,比他还要早。
“又做噩梦了?”她问。
“没有。”
“你在翻身。”
“我醒了而已。”
莉亚沉默了几秒,没有追问。她是骑士团里为数不多知道凯兰在孤儿院长大的人——因为她也来自那里。圣光庇护所,晨曦之城东区最大的孤儿院,由教会资助,专门收养那些被遗弃在教堂门口的婴孩。凯兰和莉亚是同一批被送进去的,那时他们还都是不会说话的婴儿。
后来他们都考入了骑士团,一个因为剑术天赋,一个因为对圣光魔法的亲和力。
“今天轮到你带队巡逻,”莉亚说,“东区集市。”
“我知道。”
“那边最近不太平。商贩们说有人在夜里失踪。”
凯兰坐起身,开始穿衣服。锁子甲有些冰凉,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把白色的罩袍套在外面,口的晨曦徽章——金色太阳从银色地平线上升起——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这是他最骄傲的东西。三年的见习生涯,七百多个夜的训练,换来了这枚徽章。
他还不是正式的骑士。见习骑士的徽章边缘有一圈黑色的镶边,象征着尚未完成试炼。正式骑士的徽章是全金色的,整个晨曦之城只有不到三百人拥有。
但凯兰不在乎那个颜色。他只想证明一件事:他配得上这枚徽章,不是靠右手上那个见不得光的烙印,而是靠自己的剑。
“你想什么呢?”莉亚也起了床,正在把她的亚麻色长发编成辫子。
“路线。”凯兰说,“东区集市有三条主街、七条小巷,我们四个人守不住所有入口。我想分成两组,一组守北边的主道,一组在集市内部巡逻。”
“你跟队长说。”
“我会说。”
凯兰系好腰带,把骑士长剑挂在左胯。剑鞘是制式的,黑色皮革包裹木头,没有装饰。剑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已经有些磨损。他拔出剑,用拇指试了试刃口,还算锋利,但也不值得夸耀。
这就是见习骑士的装备。够用,但绝不会让你骄傲。
另外两个室友也醒了。托曼是个红发大个子,比凯兰高半个头,胳膊比他大腿还粗,擅长使用双手剑,缺点是脑子转得慢。马尔科姆是四人中年纪最小的,只有十六岁,瘦得像竹竿,但射箭很准,近战能力几乎为零。
凯兰有时候觉得,队长把他分到这个组,是因为没人愿意要托曼和马尔科姆。
“出发。”他说。
四个人穿过营区的石板路,经过武器库时领了巡逻用的号角和灯笼。托曼还多拿了一面盾牌,他说“以防万一”。凯兰没有阻止。他见过托曼用那面盾牌把一头失控的公牛撞翻在地,有时候暴力确实比技巧管用。
晨曦之城东门在早晨六时准时打开。
凯兰站在城门内侧,看着厚重的铁门被六名卫兵用绞盘缓缓拉开。门外的世界是一片灰蓝色——天还没完全亮,雾气从护城河的水面上升起,裹挟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是连绵的农田和零星的小村庄,再远处是黑森林的边缘,那里是的领地,也是人类很少涉足的地方。
“分组,”凯兰说,“托曼跟我走北边。莉亚带马尔科姆进集市。”
莉亚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带着马尔科姆先走了,两个人影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凯兰带着托曼沿着城墙内侧的小路往北走。这条路人迹罕至,路面长满了青苔,两侧是高耸的城墙和更远处贫民区的低矮棚屋。东区集市是晨曦之城最大的露天市场,但它的背面——也就是城墙和棚屋之间的这片区域——几乎没有巡逻队愿意来。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这里住的都是最穷的人。
拾荒者、乞丐、逃难的农民、被驱逐的妓女。
教会不在乎他们。骑士团也不在乎。
凯兰在乎。但他不会说出来。
“凯兰。”托曼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你听。”
凯兰侧耳倾听。雾气中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拖行——沉重的、黏腻的、有节奏的摩擦声。还有呼吸,粗重的、不像是人类的呼吸。
“后退。”凯兰压低声音,右手按上剑柄。
他的手背又开始发烫了。
雾气中出现了影子。
不是一个人。是五个。或者说,曾经是五个人的东西。
凯兰见过恶魔。在骑士团的教材上,在教士们的布道中,在老兵们酒后的故事里。但那些都是图画和文字,是抽象的概念,是他从未想过会亲眼看到的东西。
现在他看到了。
它们比画册上的更大。每一只都有牛犊般大小,四肢着地,但关节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皮肤是深紫色的,像烧伤后的疤痕,上面嵌着黑色的结晶体——那些结晶体在雾气中发着黯淡的紫光,像一只只不眨的眼睛。它们的头像是狼和蜥蜴的混合体,嘴巴裂到耳,露出三排向内弯曲的牙齿。
凯兰后来才知道,这种东西叫做虚空犬。深渊最低等的恶魔,但低等不意味着弱小。一只虚空犬可以轻易撕碎一个全副武装的人类士兵。
他当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那些东西正朝他和托曼冲过来。
“托曼!盾墙!”
托曼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快。大个子蹲下身,将盾牌砸进泥土里,用肩膀顶住盾背。第一只虚空犬撞上盾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托曼整个人向后滑了半米,但盾牌没有倒下。
凯兰的剑出鞘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挥出那一剑的。训练场上的千百次重复让他的肌肉记住了动作——侧身,重心前移,剑从右上方向左下方斜劈。剑刃砍在虚空犬的脖子上,切入大概两寸深,然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不是骨头。是那些黑色的结晶体。
虚空犬发出一声尖啸,那声音像指甲划过铁板,凯兰的耳朵瞬间嗡鸣起来。他来不及拔剑,第二只虚空犬已经扑到了面前。
他看见了它嘴里的牙齿。
然后他看见了金色的光。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的手背,从那个缠着亚麻布的位置,从那个他一直隐藏、一直恐惧、一直否认存在的烙印里。
光芒像水一样涌出来,吞没了他的右手,他的剑,他整个人。他感觉到热量——不是灼烧,更像是冬天的壁炉,是温暖的、安全的、令人想要闭上眼睛沉浸其中的热量。
虚空犬的尖啸变成了惨叫。
那只扑到半空中的恶魔被金光击中,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拍飞,撞在城墙上,留下一摊黑色的污迹。另外三只也退开了,它们的紫色眼睛在金光的照耀下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凯兰单膝跪地,大口喘息。金光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的右手手背现在在外,亚麻布已经烧成了灰烬。烙印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一个螺旋的太阳图案,纹路精细得像是用最细的针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听见托曼在喊什么,但听不清。耳朵里的嗡鸣盖过了一切。
他也听见了更多的脚步声。不是虚空犬的,是人类的。
莉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凯兰!凯兰!你还好吗?”
他抬起头。莉亚和马尔科姆跑过来了,脸上是惊恐的表情。不只是因为他们看到的恶魔,还因为凯兰手上的光。
马尔科姆的嘴唇在颤抖:“那是……那是……”
“别说话。”莉亚打断他,蹲下身查看凯兰的伤势。他的手背没有烧伤,烙印本身甚至比之前更亮了,像一盏被点燃的灯。
“我没事。”凯兰说。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那些东西呢?”莉亚问。
托曼用盾牌指了指城墙:“跑了两只。死了一只。还有一只……你看那边。”
凯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只虚空犬倒在十步之外,身体已经不再动弹,但那些黑色的结晶体还在微微发光。它的身体正在缓慢地化成灰烬,从四肢开始,向躯蔓延。
“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马尔科姆的声音还在抖。
凯兰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向那只倒下的虚空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还有某种更刺鼻的东西,像是硫磺和腐肉的混合体。他蹲下来,用剑尖拨开虚空犬残骸上的一块碎片。
黑色的结晶体露了出来。
它大约有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有裂纹,裂纹深处闪烁着紫色的微光。凯兰没有碰它,但他能感觉到——这个晶体在向外辐射某种东西,不是热量,不是光,而是更微妙的、无法描述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但他听不清在说什么。
“别碰那个。”莉亚走到他身边,脸色苍白,“那是虚空矿石。我在教会图书馆的禁书区见过它的图鉴。它……会污染接触者。”
凯兰用剑尖把晶体拨到一边,站起身来:“我们得报告队长。”
“报告什么?”莉亚压低声音,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说,“报告你手上的光?”
凯兰没有回答。
周围的雾气开始散去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城墙,照在残破的地面上。远处传来集市的喧嚣声——商贩的叫卖、马车的辘辘、农妇的讨价还价。他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在距离晨曦之城城墙不到两百步的地方,恶魔闯入了这个世界。
凯兰把剑回鞘中,用左手捂住右手手背。烙印还在发烫,但比刚才轻多了,像是炉火将熄时最后的一丝余温。
“先回营区。”他说。
没有人反对。
托曼扛着盾牌走在最前面,马尔科姆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莉亚走在凯兰身边,两个人沉默着穿过贫民区的小路。
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小女孩蹲在路边,用一树枝在地上画画。她抬起头看了凯兰一眼,突然笑了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骑士先生,你的手在发光。”
凯兰把手藏进袖子里,加快脚步。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莉亚在看他。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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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骑士团营地时,晨祷的钟声刚刚敲响。
凯兰直接去找了队长。雷蒙德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左额延伸到右下巴的旧伤疤,据说是十年前与兽人作战时留下的。他坐在办公室里翻阅报告,听到敲门声抬起头,灰色的眼睛扫了一眼凯兰,然后落在了他用左手捂住右手这个细节上。
“什么事?”雷蒙德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挺直腰板的威严。
凯兰汇报了东区城墙外的遭遇。恶魔,五只虚空犬,两死一逃一失踪(最后一只在追击中消失了),他省略了金色光芒的部分,只说“我们击退了它们”。
雷蒙德听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就你们四个?”他问。
“托曼用盾牌挡住了第一波攻击。”凯兰说,“我……用剑刺中了一只。”
“你了它?”
“我……我不确定。它倒下了。”
雷蒙德站起来,走到凯兰面前。他比凯兰矮半个头,但凯兰仍然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压着。
“让我看你的手。”雷蒙德说。
凯兰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队长?”
“你的右手。你在进门之前就一直捂着它。让我看看。”
凯兰缓慢地伸出右手。烙印在晨光中发着淡淡的金色,像是一枚镶嵌在皮肤里的徽章。
雷蒙德盯着它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声音很平静。
“十……十年前。”凯兰说,“孤儿院失火那一次。”
“你知道这是什么?”
凯兰摇头。他撒了谎。
“神之烙印。”雷蒙德说,“传说是奥拉丁选民标记。上一次出现,是在三百年前。”
凯兰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跟我走。”雷蒙德转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深色斗篷,“教会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在大主教决定之前,你必须待在安全的地方。”
“教会?”凯兰的喉咙发紧,“他们……会怎么处置我?”
雷蒙德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示意凯兰跟上。
走廊里,莉亚站在墙角。她显然一直在等。看到凯兰出来,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投向凯兰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担忧,有不安,还有某种凯兰读不懂的东西。
凯兰从她身边走过时,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
“去找赛巴斯。告诉他……‘晨曦之火已经点燃’。”
莉亚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点了点头。
凯兰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出那句话。他甚至不知道“赛巴斯”是谁——他只是在大圣堂的地下墓里,在一本落满灰尘的旧书扉页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和这句话。那是一本关于上古预言的书,书页已经发黄,字迹模糊,但那一行字像是用血写成的,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
“晨曦之火已经点燃。”
那是他唯一看懂的句子。
雷蒙德带着他穿过营区的后门,走进一条他从未走过的小巷。两侧是高墙,脚下是湿滑的石板,头顶只能看到一条狭窄的天空。晨光还不足以照亮这条小巷,他们几乎是摸着墙走的。
“队长,”凯兰忍不住问,“我们到底去哪儿?”
“永光监狱。”雷蒙德的脚步没有停下,“在大主教决定之前,那里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凯兰听说过永光监狱。那是一座建在魔法死区的要塞,专门关押那些“不能用魔法审判”的囚犯——腐化的法师、危险的异端、以及教会不希望世人知道的秘密。
他想挣脱。但他知道打不过雷蒙德。
他也想逃。但他不知道往哪里逃。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莉亚会找到赛巴斯。相信那句话不只是某个疯子的呓语。相信他的手背上的烙印,不只是神的诅咒。
雷蒙德在小巷尽头停下来,推开一扇铁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
“下去。”雷蒙德说。
凯兰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在他身后,铁门轰然关闭。晨光被隔绝在外面,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他右手上那一点微弱的、倔强的金色光芒。
双月重合还有两年。
他不知道,他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