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在永光监狱外围的荒地上趴了整整一夜。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野外过夜,但这是他第一次在魔法死区过夜。暗影魔法在这里完全失效,他无法用暗影步瞬移,无法用暗影斗篷隐身,甚至无法用暗影感知探测周围的敌人。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眼睛、耳朵和那两把匕首。
这种感觉让他不安。不是恐惧——刺客不恐惧,刺客计算风险。他计算了一整夜,得出的结论是:这座监狱他进得去,但不一定出得来。
监狱的外围有三道防线。第一道是荒地本身——方圆一里地内没有任何遮蔽,任何人靠近都会被塔楼上的哨兵发现。第二道是高墙,墙高十米,表面光滑,没有攀爬点,墙上每隔二十米就有一座箭塔,每座箭塔有两名弩手。第三道是铁门——正门是铁制的,厚达十厘米,需要六个人才能推开,而且门后还有一道铁闸门,从上方用绞盘控制。
他需要一个计划。
维尔从腰间摸出水囊,喝了一小口。水是凉的,带着铁锈味——他从护城河灌的,水质不好,但能解渴。他把水囊塞回腰间,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粮,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粮是用燕麦和蜂蜜做的,硬得像石头,但热量高,耐饿。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监狱的塔楼。
哨兵换岗的时间他已经摸清了。塔楼上的弩手每四个小时换一班,换岗时会有大约两分钟的空窗期——旧哨兵下去,新哨兵还没上来,塔楼上没有人。两分钟。从荒地边缘跑到墙需要三十秒,从墙到铁门需要十秒,从铁门到……铁门进不去。
他需要从别的地方进去。
监狱的北侧有一座废弃的哨塔,比主墙矮一半,塔顶已经坍塌,只剩下半截石墙。哨塔和主墙之间有一道缝隙,大约六十厘米宽,一个瘦小的人可以侧身挤过去。维尔目测了一下自己的肩宽——能过去,但会很勉强。而且那道缝隙在墙的阴影里,塔楼上的哨兵看不到。
那是唯一的突破口。
维尔在脑海里画了一张地图,标记了每一条路线、每一个哨位、每一个可能的藏身点。然后他闭上眼睛,把这张地图刻进记忆里。
他需要在今晚行动。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做一件事。
他需要知道凯兰是不是真的值得他冒这个险。
中午时分,维尔从荒地边缘撤了回来,退到一里外的一片矮树林里。树林不大,只有几十棵树,树扭曲,树叶稀疏,勉强能遮住他的身影。他靠着一棵枯树坐下,把斗篷裹紧,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目养神。耳朵一直竖着,听着树林里的每一个声音——鸟叫、虫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在魔法死区,声音是他唯一的预警系统。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很轻,节奏均匀,是训练有素的人。维尔睁开眼睛,右手无声地摸到腰间的匕首。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个人从树林的另一侧走出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女人,深棕色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灰色的眼睛,脸上没有表情。她穿着深色的旅行服,腰间挂着一把短剑,左手提着一个布袋。走在她后面的是一个男人,高大,壮实,穿着锁子甲,背着一把双手剑,红头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火。
维尔认出了那个女人。莉亚·晨星。晨曦骑士团的见习骑士,凯兰的青梅竹马。他在押送队伍里见过她。
他没有见过那个男人,但他猜到了——托曼,凯兰的室友,那个用盾牌挡住虚空犬的大个子。
他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押送任务结束后,莉亚应该返回晨曦之城,托曼也应该回去。但他们没有。他们来了监狱的方向。来找凯兰?还是来找别的什么?
维尔没有动。他缩在枯树的阴影里,斗篷的颜色和树皮融为一体,呼吸放到了最轻,心跳压到了最低。
莉亚在树林中央停下了脚步。她环顾四周,灰色的眼睛像在寻找什么。
“出来。”她说。
维尔没有动。
“我知道你在这里。”莉亚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从监狱外面一路跟着我们的人,除了你还有谁?”
维尔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站起来,从枯树的阴影中走出来。
莉亚的手按上了短剑的柄。托曼也握住了背上的双手剑,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熊。
“你是谁?”莉亚问。
“你不认识我。”维尔说。
“我知道你不认识我。我问你是谁。”
维尔看着她的眼睛。灰色的,和夜莺的很像,但夜莺的眼睛更冷,更沉,像没有月亮的夜空。莉亚的眼睛不一样——那里面有温度,有某种像火焰一样的东西,在瞳孔深处跳动。
“我是来帮凯兰的人。”维尔说。
莉亚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半寸。“帮凯兰?凯兰需要什么帮助?”
“他需要离开这座监狱。”维尔说,“他需要知道真相。他需要活下去。”
“真相?”莉亚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真相?”
“关于他的母亲。关于教会。关于星之子。”维尔说,“你知道多少?”
莉亚没有回答。她盯着维尔的脸,目光在他的五官上停留了很久。维尔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记住他的脸,刻进脑子里,这样以后在任何地方看到他都能认出来。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莉亚终于开口了,“赛巴斯在死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
维尔的心跳微微加速了。赛巴斯。那个图书管理员。他听说过这个名字——阿瑟瑞斯曾经提过,赛巴斯是“平衡之手”在晨曦之城最重要的线人。他在大圣堂的地下墓里潜伏了三十年,搜集教会的黑料,等待星之子出现。
“赛巴斯在信里说了什么?”维尔问。
“他说凯兰的母亲还活着。”莉亚的声音低了下来,“她被关在这座监狱的地下七层。他说凯兰是星之子之一,教会要利用他来打开深渊裂隙。他说会有人来找凯兰,一个从暗影之地来的人,身上有恶魔的血脉。他说那个人不是敌人,是盟友。”
莉亚盯着维尔的眼睛。
“你就是那个人。”
维尔没有否认。
托曼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他看了看莉亚,又看了看维尔,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这个大个子显然不太擅长处理这种复杂的情况,他选择闭嘴,等莉亚做决定。
“赛巴斯还说了什么?”维尔问。
“他说凯兰的右手有神之烙印,那是打开深渊裂隙的钥匙之一。”莉亚说,“如果教会得到了凯兰,他们会在双月重合之夜用他的烙印打开封印,释放莫格斯。赛巴斯说,必须抢在教会之前把凯兰救出来。”
“所以你来了。”
“所以我来了。”莉亚说,“但我的力量不够。我一个人进不去那座监狱,托曼也不行。我需要帮手。”
“你找到了。”维尔说。
“我还不知道能不能信任你。”
“你不需要信任我。”维尔说,“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我要把凯兰活着带出这座监狱,你也是。目标一致就够了。”
莉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
“你有什么计划?”她问。
维尔在沙地上蹲下来,用手指画了一张监狱的简图。他标出了塔楼、铁门、废弃哨塔的位置,以及那道六十厘米宽的缝隙。
“今晚行动。”维尔说,“从北侧的废弃哨塔进去。哨塔和主墙之间有一道缝隙,可以侧身挤过去。进去之后是监狱的院子,院子里有一个水井。水井的井壁上有铁梯,可以下到地下一层。地下一层是普通囚犯的牢房——据情报,凯兰被关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这些?”莉亚问。
“我在暗影港认识的一个人告诉我的。”维尔没有提阿瑟瑞斯的名字。
莉亚盯着地上的地图,眉头皱了起来。
“进去之后呢?”她问,“凯兰的牢房有铁门,铁门有锁。走廊里有守卫,楼梯口有铁栅栏门。我们怎么出来?”
“锁我来开。”维尔说,“守卫我来对付。铁栅栏门的钥匙在值班室,值班室在走廊的尽头。我进去拿钥匙,你们在外面等。”
“你一个人对付所有守卫?”
“我不是一个人。”维尔看了看莉亚,又看了看托曼,“你们也是。”
托曼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像闷雷。“我打架还行。但我不人。”
“不需要你人。”维尔说,“你只需要挡住他们。让他们不能靠近凯兰的牢房。”
托曼点了点头。
莉亚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维尔。是一把短剑,剑鞘是黑色的皮革,剑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维尔拔出剑,看了看剑刃——钢质不错,开刃锋利,但剑身上没有符文,没有附魔,只是一把普通的、质量上乘的短剑。
“凯兰的剑。”莉亚说,“晨光。他在骑士团用的那把。我把他的装备带出来了,骑士团的仓库里有一套备用。”
维尔把短剑进腰带内侧,和匕首并排。
“他拿到剑会更安心。”维尔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我是他,我也会。”
太阳开始西沉。天空从蓝色变成橙红色,再从橙红色变成深紫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在魔法死区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明亮——没有城市灯光的扰,星星像碎钻石一样铺满了整个天穹。
维尔、莉亚和托曼蹲在树林的边缘,看着远处的监狱。监狱的石墙在暮色中变成了深灰色,塔楼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雾气中晕开,像一只只昏黄的眼睛。
“托曼,”莉亚压低声音,“你负责北侧的那座箭塔。等换岗的时候,旧哨兵下去,新哨兵还没上来,你用弩射灭塔楼上的灯笼。不要射人,只射灯笼。我不想人。”
托曼从背上取下一把十字弩。弩是莉亚带来的,弦拉得很紧,箭矢的尖端包着浸过油的布。他试了试瞄准,把弩放在膝盖上。
“维尔,”莉亚说,“你先过去。到了墙,给我一个信号。两短一长,用匕首敲铁栅栏。”
“好。”
维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他检查了腰间的匕首和短剑,确认每一把武器都固定好了,不会在奔跑中发出声响。他把斗篷的兜帽拉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去了。”
他没有等莉亚回答。他从树林的边缘窜出去,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像一只在草丛中滑行的蛇。他的脚步很轻,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趾,最后是脚跟——这种跑步方式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少脚步声,但需要极强的腿部力量。
荒地很开阔,没有任何遮蔽。维尔只能靠速度和黑暗来掩护自己。他的心跳控制在每分钟六十下——不快,但足够为肌肉提供充足的血液。他的呼吸平稳,三步一吸,两步一呼。
三十秒。
他从树林边缘跑到墙,用了三十秒。
塔楼上的灯笼在他跑过的瞬间似乎晃动了一下,但他不确定是因为风还是因为哨兵注意到了他。他贴在墙的石壁上,一动不动,等待心跳平复。
墙是盲区。塔楼上的哨兵看不到垂直下方的位置,除非探出身子往下看。但巡逻队会经过这里——每半小时一次,两个守卫,从铁门方向走来,沿着墙绕监狱一周。
维尔算了算时间。上一次巡逻队经过是二十分钟前。他还有十分钟。
他从腰间拔出匕首,用刀尖轻轻敲击墙的铁栅栏。两短一长。两短一长。
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不大,但足够让莉亚听到。
几分钟后,他听到了沙沙的脚步声。莉亚和托曼也跑过来了。莉亚的跑步姿势和维尔不一样——她的重心更低,脚步更密,像一只在草丛中穿行的猫。托曼的脚步声比他俩都重,但他已经很努力在控制了。
三个人挤在墙的阴影里。
“跟我走。”维尔说。
他沿着墙向北移动,经过一座箭塔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塔楼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哨兵的影子映在灯笼的光晕里,轮廓模糊,看不清面孔。
他找到了那道缝隙。
废弃哨塔和主墙之间的缝隙,大约六十厘米宽,里面长满了青苔和杂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尿味——有动物在这里住过,也许是狐狸,也许是野猫。
维尔侧身挤进去。石壁蹭着他的口和后背,粗糙的表面磨破了他的斗篷。他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移动,用了将近一分钟才通过那道缝隙。
另一边是监狱的院子。
院子不大,地面铺着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枯草。院子中央有一口水井,井口用铁栅栏盖着,铁栅栏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院子的北侧是监狱的主建筑——灰色的石墙,黑色的窗户,铁制的门。
南侧是马厩。马厩里有一匹马,正在安静地吃草。它听到维尔的声音,耳朵竖了起来,但没有嘶鸣。
维尔蹲在院子的角落里,等待莉亚和托曼。
莉亚第二个钻过来。她的身材比维尔瘦小,过缝隙时比维尔容易。托曼是最后一个——他卡在缝隙中间,肩膀太宽,过不去。莉亚不得不回去推他,托曼的锁子甲在石壁上刮出一串火星。
“小声点。”维尔说。
托曼的额头上有汗珠,但他没有说话。
三个人穿过院子,走到水井旁边。维尔蹲下,检查井口的铁栅栏。锁很旧,锈迹斑斑,用一铁丝就能撬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铁丝,进锁孔,轻轻拨动了几下,锁弹开了。
他掀开铁栅栏,低头往井里看。井很深,看不到底,但井壁上有铁梯,从井口一直延伸到下面。铁梯也是生锈的,有些横杆已经断了,但大部分还是完好的。
“我先下。”维尔说。
他翻身进入井口,脚踩在铁梯的第一级横杆上。横杆晃了一下,发出嘎吱的声响。他等了几秒,确认横杆不会断裂,然后继续往下爬。
井里的空气湿阴冷,带着一股腐烂的臭味。井壁上长满了黑色的苔藓,滑腻腻的,维尔的手指在上面打滑了两次,差点掉下去。他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先试探横杆的牢固程度,再转移重心。
井深大约二十米。
维尔爬到底部时,看到了一扇铁门。门很小,只有一人高,半米宽,嵌在井壁上,几乎被苔藓完全覆盖。他拔出匕首,刮掉门上的苔藓,找到了门把手。把手是铁制的,冰冷刺骨。
他拉了一下。门没动。
他又拉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气。门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微弱的橘黄色火光——是油灯的光。
这是监狱地下一层的侧门。
维尔把门推开,侧身挤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粗糙的石墙,地上铺着石板,头顶是拱形的石顶。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油灯,火光微弱,照不了多远。空气燥,有灰尘和铁锈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
维尔蹲下,在地面上看到了一串血迹。血迹已经涸了,颜色发黑,从走廊深处延伸出来,消失在铁门的方向。
他顺着血迹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门后是地下一层的主走廊。血迹从铁栅栏门下渗出来,在石板地面上汇成一小摊。
维尔从口袋里掏出铁丝,撬开了铁栅栏门的锁。门开了,发出一声轻响。他推开门,走进主走廊。
主走廊比侧走廊宽一倍,两侧是一排排牢房,每间牢房都有铁门,门上有一个巴掌大的铁窗。油灯挂在走廊的天花板上,每隔三步一盏,火光昏暗,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血迹从主走廊的地面上一直延伸,经过三间牢房,在第四间牢房的门口消失了。
维尔蹲下来,看了看血迹的形状。不是流动形成的,是滴落的——有人从牢房里走出来,受了伤,血从伤口滴在地上,一滴一滴,间隔均匀。
他站起来,走到那间牢房的门口,从铁窗往里看。
牢房里没有人。
只有一堆草,一件沾满血迹的囚服,和地上一个被撬开的锁。
维尔的心沉了一下。
他转身,快步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第三间牢房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找谁?”
声音从铁窗里传出来,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的涩。
维尔停下脚步,走到那间牢房的铁窗前,往里面看。
一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灰白的头发,杂乱的胡须,深陷的眼窝,深灰色的眼睛。
“艾伦·晨锋。”维尔说。
“你认识我?”老人挑了挑眉。
“阿瑟瑞斯提到过你。他说你是三十年前最好的剑圣。”
“阿瑟瑞斯。”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还活着?”
“活着。”
“那就好。”艾伦说,“你来找谁?”
“凯兰·瓦伦丁。”
艾伦的目光在维尔身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像两把刀,从维尔的脸上刮过,刮过他的脖子,刮过他的口,最后落在他腰间的匕首上。
“你是半恶魔。”艾伦说。
“是。”
“你是来他的?”
“我是来救他的。”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不大,但有一种奇怪的、沙哑的温暖。
“你晚了半天。”艾伦说,“他已经不在这个牢房了。”
维尔的手握紧了匕首。“他在哪里?”
“在地下二层。”艾伦说,“今天下午,赫尔墨斯派人来把他带走了。说要‘转移囚犯’。但我猜,是赫尔墨斯发现有人要劫狱,所以把他转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
维尔的心跳加速了。地下二层。比地下一层更深,守卫更多,警戒更严。
“地下二层的入口在哪里?”维尔问。
“楼梯在主走廊的尽头,右转,下两层楼梯。每一层都有铁栅栏门和守卫。”艾伦说,“你一个人去,会死。”
“我不是一个人。”
艾伦的眼睛亮了一下。“还有谁?”
“两个骑士团的。凯兰的朋友。”
艾伦点了点头。“那还有机会。但你需要我。”
“你能做什么?”
“我能开锁。我能对付守卫。我知道地下二层的布局。”艾伦从铁窗里伸出手,手指修长,关节粗大,“而且,我也要出去。”
维尔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马上握。
“阿瑟瑞斯说你可信。”维尔说,“但阿瑟瑞斯也说过,可信的人比不可信的更危险。”
“那你决定吧。”艾伦的手没有收回去。
维尔沉默了三秒,然后握住了那只手。老人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但握力大得惊人,维尔的手指被捏得嘎吱作响。
“走吧。”维尔说。
他掏出铁丝,撬开了艾伦牢房的铁门。
老人从牢房里走出来,在走廊里直起身子。他比维尔高一个头,肩膀很宽,但很瘦——肋骨在破烂的囚服下面一一地凸出来,像一排琴键。他的手臂上布满了伤疤,有些是新伤,有些是旧伤,交叠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原来的皮肤。
“你的剑呢?”维尔问。
“三十年没握剑了。”艾伦说,“但我的手还记得。”
他走到走廊的墙边,从一个松动的石砖后面摸出了一样东西。一把短剑。剑鞘是黑色的,剑柄上缠着皮绳,护手是铜制的,已经生了绿锈。
艾伦拔出剑,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刃口不锋利,但剑身很直,没有缺口。
“藏了三十年。”艾伦说,“每天都磨,但不敢磨得太快,怕声音被人听到。”
他把剑回鞘中,挂在腰间。
“带路。”艾伦说。
维尔转身,沿着走廊向楼梯的方向走去。艾伦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完全不像一个被关了三十年的人。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有一扇铁栅栏门。维尔用铁丝撬开了锁,推开门,走进楼梯间。楼梯是石砌的,向下延伸,每一级台阶都很高,踩上去有回声。
楼下有灯光。
维尔放轻脚步,一阶一阶地往下走。艾伦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几乎重合在一起,像一个人。
楼梯拐角处有一盏油灯,火光照亮了半面墙壁。
维尔拐过弯,看到了地下二层的铁栅栏门。
门后面站着两个守卫。
他们穿着银色板甲,戴着全罩式头盔,手里握着长矛。矛尖在油灯的光中闪烁着冰冷的银光。
维尔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从腰带上拔出一把飞刀,手腕一甩,刀尖没入左边守卫的咽喉。守卫的双手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缓缓倒下。
右边守卫的反应很快。他举起长矛,向维尔刺来。
艾伦从维尔身后闪出来,左手抓住矛柄,右手一拳砸在守卫的头盔上。拳头的力量大得惊人,头盔凹进去一块,守卫的眼睛翻白,身体软了下去。
两个人几乎同时倒下。
“净。”艾伦说。
维尔蹲下,从守卫身上搜出了钥匙。一串铁钥匙,大大小小十几把。他挑了最大的那把,试了试铁栅栏门的锁。
门开了。
门后是地下二层的走廊。走廊比地下一层更窄,更暗,油灯的数量少了一半,空气中弥漫着湿和霉味。两侧的牢房比地下一层更小,铁门更厚,铁窗更小。
维尔和艾伦一前一后地走进走廊。
血迹又出现了。
这一次不是滴落,而是拖行——有人被拖着走过走廊,血在地上画出一条粗重的、不规则的线。
维尔顺着血迹往前走。经过五间牢房,在第六间的门口停下了。
铁门是开着的。
里面有人。
维尔从铁门往里看。
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火光映亮了墙壁。一个人靠在墙角,双手被铁链吊在头顶,脚踝上也有镣铐,锁在墙上的铁环里。他的头低垂着,脸上有血,衣服上有血,地面上有一大摊血。
但他还活着。维尔能看到他口的起伏。
凯兰·瓦伦丁。
维尔推开门,走进牢房。
凯兰的头微微抬起来。他的眼睛肿了,左眼几乎睁不开,右眼半睁着,瞳孔在油灯的光中收缩了一下。
“你是……”凯兰的声音很虚弱。
“来救你的人。”维尔说。
他拔出匕首,砍断了吊着凯兰双手的铁链。铁链很粗,匕首的刃口卷了边,但链环还是被砍断了。凯兰的身体失去支撑,向前倾倒,维尔伸手扶住了他。
凯兰的体重很轻——比维尔预想的要轻得多。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浸透了又了,了又浸透,像一件硬邦邦的盔甲。
“你受伤了。”维尔说。
“不是我的血。”凯兰的声音断断续续,“大部分不是。”
维尔掀开凯兰的衣服,检查他的身体。他的口有淤青,肋骨可能有裂痕,腹部有一道浅的刀伤,但都不致命。最严重的是他的右手——烙印周围的皮肤发黑,像被火烧过,黑色的裂纹从手背蔓延到手腕,像一张蜘蛛网。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维尔问。
“昨天。”凯兰说,“赫尔墨斯……他想用我的烙印……打开什么东西……”
凯兰的声音越来越弱。他的眼皮在打架,身体在发抖。
艾伦从维尔身后走过来,蹲在凯兰面前。他伸出右手,按在凯兰的额头上。
“他在发烧。”艾伦说,“伤口感染了。需要尽快出去。”
“我来背他。”维尔把凯兰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将他背了起来。凯兰的体重比他预想的还要轻——一个成年男人,轻得像一个孩子。
“走。”维尔说。
他背着凯兰走出牢房,沿着走廊往回走。艾伦走在前面,手里握着那把短剑,警戒着前方。
他们经过楼梯口的铁栅栏门时,维尔停了一下。
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脚步声沉重、整齐、有节奏——是军队。
艾伦贴在门边的墙上,从门缝往外看。
“至少二十个人。”艾伦压低声音,“全副武装。领头的……穿着白色祭袍。”
维尔的瞳孔收缩了。
赫尔墨斯。
大主教亲自来了。
“他从另一边下来的。”艾伦说,“他知道我们会来。”
维尔把凯兰从背上放下来,靠在墙上。凯兰的头垂着,眼睛闭着,呼吸微弱。
“艾伦,”维尔说,“你带凯兰从侧门出去。水井那边。莉亚和托曼在院子里等你们。”
“你呢?”
“我拖住他们。”
艾伦看了他一眼。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劝说,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理解。
“你可能会死。”艾伦说。
“我知道。”
艾伦没有再多说。他蹲下,把凯兰背了起来。凯兰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艾伦的肩膀上,像两折断的树枝。
艾伦走向侧门的方向。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你的名字?”
“维尔。”
“维尔。”艾伦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你了。”
他走了。
维尔拔出两把匕首,站在楼梯口的铁栅栏门后面,等待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跳压到最低。
铁栅栏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