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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8

萨尔贡在角斗场的地下牢房里躺了三天。

不是因为他想休息,而是因为他的身体不允许他站起来。右臂的骨头没有断,但肌肉严重拉伤,肿胀得像一被水泡过的木棍。左肩的伤势更重——食人魔那一棍虽然被右臂卸掉了大半力道,但冲击力还是让肩关节脱了臼。角斗场的医师是一个退休的亡灵法师,他对活人的治疗远不如对尸体熟练。他把萨尔贡的肩关节硬生生按回去的时候,萨尔贡咬碎了一颗牙。

那颗牙的碎片被他吐在手心里,看了很久。不是獠牙,是后面的大牙,不影响战斗,但影响吃饭。以后咀嚼食物的时候,右侧会有一个空洞,食物残渣会卡在里面,腐烂,发臭,然后引起感染。感染会发烧,发烧会让身体虚弱,虚弱会让他在角斗场上慢半拍,慢半拍就是死。

萨尔贡把牙碎片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腰带内侧。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是因为这是他身上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小灰每天给他送两次饭。早上是一碗灰色的糊状物,晚上是一块黑面包和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食物难吃,但能活命。萨尔贡每次都吃得净净,连碗底的残渣都用手指刮起来舔掉。

第三天傍晚,小灰送饭的时候,在碗底藏了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萨尔贡没有马上拿起来。他用眼角扫了一眼通道两侧——其他铁笼里的角斗士都在吃饭或者睡觉,没有人注意这边。他用手指把钥匙拨到碗底的食物残渣下面,然后若无其事地吃完了那碗糊状物。

小灰蹲在铁笼外面,等他把空碗递出来。

“明天。”小灰压低声音说,“午夜。角斗场没有比赛,守卫会减少一半。北边的栅栏有一个缺口,被木桶堵着。搬开木桶,爬出去。”

萨尔贡看着他。

“为什么帮我?”萨尔贡问。

小灰没有回答。他接过空碗,站起身,沿着通道走了。

萨尔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的黑暗中。

他想过很多次逃跑。

在角斗场里,每个角斗士都想过逃跑。有些人试过,成功了,从北边的栅栏翻出去,消失在十字路口城的街巷中。有些人试过,失败了,被守卫抓回来,当着所有角斗士的面被砍断脚筋,然后扔回铁笼里等死。还有些人试过,成功了,但在逃出角斗场的第二天就被十字路口城的治安队抓了回来——角斗场主马库斯和治安官有协议,逃走的角斗士每抓回一个,治安官能得到一个金币的赏金。

所以萨尔贡一直没有逃。

不是因为怕被抓,而是因为他知道,逃出角斗场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逃出十字路口城。第三步是逃出光明王国。第四步是逃回兽人部落——如果那里还算是他的家的话。

每一步都有人要抓他。每一步都可能死。

但小灰给他的钥匙,让他觉得这一次也许不一样。

因为小灰是角斗场里唯一一个不把他当怪物看的人。

那天晚上,萨尔贡没有睡觉。他躺在铁笼的角落里,闭着眼睛,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通道里的每一个声音。守卫换班的时间、巡逻的路线、脚步声的远近——他把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地记在脑子里,像在沙地上画地图。

午夜。

角斗场的地下通道只有两盏油灯还亮着,火光微弱,照不了多远。守卫从每半小时巡逻一次变成了每小时一次,而且巡逻路线缩短了——他们只检查靠近出口的那几个铁笼,里面的角斗士都是新来的,还没被完全驯服。萨尔贡的铁笼在最深处,离出口最远,守卫很少走到这里。

他从碗底挖出那把钥匙,伸进铁笼门锁的孔里。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通道里显得格外响亮。萨尔贡的手停了停,等了几秒,确认没有守卫被惊动,然后继续转动。

锁开了。

他弯着腰钻出铁笼,沿着通道向出口方向移动。他的脚步很轻——兽人的脚掌有厚厚的肉垫,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经过一排排铁笼,笼里的角斗士有的在睡觉,有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他,但没有一个人出声。

在角斗场,沉默是一种默契。你帮我,我帮你,或者至少不害你。

萨尔贡走到通道出口——一扇铁栅栏门。门没有锁,只是用一铁栓着。他轻轻拔出铁栓,推开门,走进了角斗场的底层。

底层是角斗场的地下结构,包括牢房、训练场、武器库和马厩。他沿着墙向马厩的方向移动。马厩在角斗场的北侧,马厩的围栏外面就是北边的栅栏——小灰说的那个缺口。

马厩里有三匹马。它们闻到萨尔贡的气味,耳朵竖了起来,鼻孔喷着气,但没有嘶鸣。萨尔贡在马厩里生活过一段时间,马匹认识他。

他找到了那个缺口。

北边的栅栏是用粗木桩打入地面制成的,但有一木桩的底部已经腐朽了,被人锯断过,然后用几个空木桶堵住了缺口。萨尔贡轻轻搬开木桶,侧身从缺口挤了出去。

外面是十字路口城的街道。

夜色很深,没有月亮,只有星星。街道两旁的房屋都是暗的,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透出烛光。远处有狗叫声,更远处有钟楼的报时声——凌晨一点。

萨尔贡站在街道上,第一次感受到没有铁笼的夜风。

风是凉的,带着泥土和草的气息,还有远处面包房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麦香。他深吸了一口气,口被肋骨裂伤的疼痛刺了一下,但他没有在意。

他自由了。

至少暂时是。

他沿着街道向北走。十字路口城的布局他大致知道——角斗场在南城区,北城区是市场和商业区,东城区是居民区,西城区是仓库和工厂。他需要找一个地方躲起来,等到天亮,然后想办法离开这座城市。

但他走了不到两百步,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萨尔贡没有回头。他加快了脚步,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空。脚步声跟了进来,比他预想的要快。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死路。

萨尔贡停下脚步,转过身。

三个人站在巷口,挡住了来路。他们穿着暗色的皮甲,腰间挂着短剑,脸上戴着黑色的面罩——只露出眼睛。眼睛是人类的,不是,不是矮人。三个都是人类。

中间那个最高,比萨尔贡矮半个头,但在人类中已经算高个子了。他从腰间抽出一短棍,在手掌上拍了拍。

“兽人,”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你跑错地方了。”

萨尔贡没有说话。他的右臂还肿着,左肩虽然复位了,但还不能用力。他只有两条腿和一嘴牙。

“马库斯老板说了,活的两百金币,死的五十金币。”高个子对旁边两个人说,“你们说,我们是要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左边那个说,“两百金币,我们三个分,每人六十六。死的五十,每人十六。”

“我数学不用你教。”高个子说。

三个人抽出短剑,向萨尔贡近。

萨尔贡后退了一步,背靠墙壁。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慢慢举到前,手指张开,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亮出爪子。

高个子第一个冲上来。短剑刺向萨尔贡的腹部。

萨尔贡侧身,剑刃从他的腰侧划过,割破了衣服,但没有伤到皮肉。他用左手抓住高个子的手腕,猛地一拧。高个子的手腕发出一声脆响,短剑掉在地上。萨尔贡顺势把他拉向自己,然后用额头撞向他的鼻梁。

头骨对软骨。高个子的鼻梁塌了,鲜血喷溅,他惨叫着向后倒去。

另外两个人同时冲上来。

萨尔贡来不及躲。左边那人的短剑刺中了他的左臂——不是要害,但剑刃切开了皮肤和肌肉,血流如注。右边那人的短剑刺向他的口,他用手臂格挡,剑刃在他的前臂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疼痛让他的血液沸腾了。

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骨髓中,在他的每一血管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他的手背又开始发烫了。

不对——不是手背。这一次是整个手臂。从肩膀到指尖,像有一条烧红的铁链缠绕在他的骨头上。

萨尔贡发出一声低吼。那不是角斗场上的战吼,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一种他从未发出过的、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他的拳头砸在左边那人的口。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像折断一枯的树枝。那人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滑落下来,不再动弹。

右边那人的短剑刺进了萨尔贡的侧腹。

萨尔贡低头看了一眼。剑刃没入他的身体大约两寸,刺穿了皮肤和肌肉,但没有伤到内脏——他扭了一下身体,让剑刃从肋骨之间滑了过去。

他伸手抓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捏。

手腕骨碎了。那人尖叫着松开短剑,向后退。萨尔贡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左手捂着侧腹的伤口,右手垂在身侧,血从手臂上滴下来,在石板上汇成一小摊。

高个子从地上爬起来,鼻梁塌了,满脸是血,眼睛红得像兔子。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同伴,又看了看萨尔贡,然后转身跑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中。

萨尔贡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的右手还在发烫。那种热度让他想起在角斗场上死食人魔之后的感觉——滚烫的、狂暴的、像是要把他的血管撑裂的东西。但现在,热度正在退去,像水退一样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消退。

留下的只有疼痛。

侧腹的伤口在流血,左臂的伤口在流血,前臂的伤口在流血。他撕下衣服的下摆,用力缠住侧腹,打了一个结,然后把结塞进伤口里——这样能止血。角斗场的医师教过他这一招,虽然那个亡灵法师对活人的治疗不熟练,但对止血还是有一套的。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你受伤了。”

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

萨尔贡抬起头。巷口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女人。人类女人,大约三十多岁,深棕色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穿着深色的旅行服,腰间挂着一把短剑和一个皮包。她的脸在星光下看不太清,但能看到她的眼睛——灰色的,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你是谁?”萨尔贡问。

“薇拉。”女人说,“十字路口城……算是生意人。”

“我不需要生意。”

“你需要止血。你刚才把布塞进伤口里的方法是对的,但你用的布太脏了。那块布上沾满了马厩的细菌和角斗场的地板灰。三天后你会发烧,五天后你的伤口会化脓,七天后你会死。”

萨尔贡沉默了几秒。

“你想要什么?”他问。

薇拉走进巷子,蹲在他面前。她从腰间的皮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打开瓶塞,倒出一些淡黄色的粉末在手掌上。

“我要你欠我一个人情。”薇拉说,“一个兽人战帅的人情,以后应该用得上。”

“我不是战帅。”

“你是格罗姆·碎颅的儿子。”薇拉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是晴天”一样,“格罗姆只有一个儿子。他被判处,逃出了部落,在十字路口城的角斗场里打了四十七场,然后逃了出来。十字路口城虽然不大,但消息传得很快。”

萨尔贡盯着她。

“你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兽人战帅,碎颅部落的首领,光明王国悬赏五千金币要他的脑袋。”薇拉把淡黄色的粉末撒在萨尔贡的伤口上,“这药粉是从矮人那里买的,里面有银粉和铁锈,能菌。会有点疼。”

不是有点疼。是非常疼。

萨尔贡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但没有发出声音。药粉渗进伤口,像有人在用火烧他的肉。汗水从他的太阳流下来,流进眼睛,蜇得他眯起了眼。

薇拉等药粉被血液浸湿后,从皮包里又取出一卷净的绷带,熟练地包扎了萨尔贡的手臂和侧腹。

“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三天后换药。如果伤口周围变黑了,来找我。我在北城区的‘生锈马蹄铁’酒馆,问老板就知道。”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萨尔贡问。

薇拉低头看着他。星光落在她的脸上,萨尔贡终于看清了她的表情——不是友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冷静的、经过计算的好奇。

“你不必相信我。”她说,“但你的伤口需要处理。而我需要认识你。这是一笔交易,不是施舍。”

她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消失在巷口。

萨尔贡靠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失血过多之后的虚弱。他的视野边缘有些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知道自己必须找一个地方休息,否则不用等伤口化脓,今晚他就会倒在街上,被治安队捡回去,送回角斗场。

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出巷子。

街道还是空的,没有人。远处的狗叫声已经停了,钟楼的报时声也没有再响起——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只是几分钟。

他走了很久。

最后他停在了一栋破旧的建筑前面。那是一栋废弃的仓库,门板已经腐烂,屋顶有一个大洞,能看到星星。他推开门,走进去,在草堆上躺下来。

草的气味让他想起了兽人部落的帐篷。想起了母亲。想起了他小时候躺在母亲身边,听她唱那些古老的、关于先祖的歌曲。

那些歌他已经十年没听过了。

萨尔贡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的脑子里,从他的记忆深处,从某个他已经忘记存在的地方。

“活下去。”

那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的草叶。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活下去。”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也许是母亲的,也许是血吼的——那个从小教他战斗的兽人老兵。也许是他自己的。

他攥紧了右手。

手背上的热度已经完全退去了,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沉睡着。不是烙印——兽人没有神之烙印。是别的什么。某种古老的、沉睡在他血脉中的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醒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它会在角斗场上救他。会在巷子里救他。会在以后更危险的地方,继续救他。

萨尔贡·碎颅,兽人战帅之子,被流放的继承人,角斗场的逃犯,在十字路口城一座废弃仓库的草堆上,沉沉睡去。

明天,他要去找薇拉。

不是因为相信她,而是因为他需要武器、需要装备、需要钱。而在这座城市里,一个逃出来的兽人角斗士能信任的人,用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一只手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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