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警用桑塔纳,在坑洼不平的城郊公路上剧烈颠簸着。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廉价机油和劣质皮革混合的味道。
陈涛死死握着方向盘,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苍白。
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但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瞟向副驾驶座上的那个男人。
林默正降下半边车窗,单手托着下巴。
任由秋里夹杂着些许寒意的野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凌乱。
他深邃的眼眸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荒凉景色,嘴角竟然还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惬意微笑。
惬意?!
陈涛简直快要疯了!
“默……默哥……”
陈涛终于忍不住了,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
“你跟我交个底,你是不是认识什么银行的行长?或者,你家里其实是隐形富豪,资产好几个小目标那种?”
“我?”
林默收回目光,瞥了陈涛一眼,轻笑一声。
“我连下个月的房租都还没着落,兜里就剩三百块零钱,哪来的什么行长、富豪?”
“嘎吱——!!!”
桑塔纳猛地一个急刹车,轮胎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拖出两条刺眼的黑印,空气中顿时腾起一股焦胶皮的刺鼻气味。
陈涛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写着不可思议与绝望。
“你没钱?!你没钱你敢签江城肉联厂的字?!你没钱你敢当着那么多暴民的面,拍着脯保证三天后给他们结账?!”
陈涛激动得差点从驾驶座上跳起来,口水都快喷到林默脸上了。
“默哥!亲哥啊!那可是大几十万的烂账啊!这还不算区政府那边的转让费!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什么?这叫诈骗!搞不好咱们连警察都不成了,得直接脱下这身皮进去蹲号子!”
面对陈涛歇斯底里的崩溃,林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五块钱的红河,抽出一叼在嘴里,“啪”地一声点燃。
淡蓝色的烟雾在狭窄的车厢里袅袅升起,模糊了林默那张刀削斧凿般的冷峻侧脸。
“涛子,你刚才也看到了合同。”
林默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份合同叫‘承债式收购’。区政府急着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所以转让费,是象征性的一块钱。”
“一块钱买三百亩地?”陈涛愣住了。
“对。代价就是,肉联厂名下所有的外债、欠薪,全部由我个人承担。”
林默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前方,“只要我把工人和养殖户的账平了,这块地,就彻彻底底属于我。”
“可问题是,你拿什么平账啊!”
陈涛急得直拍方向盘,“三天!就三天!去抢银行都来不及踩点啊!”
“谁说我要去抢银行了?”
林默掐灭烟头,将半截烟蒂精准地弹向窗外的荒草丛中,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
“开车。到了地方,我自然会让你看到钱在哪。”
陈涛绝望地叹了口气。
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踩下油门。
十五分钟后。
桑塔纳拐入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土路,周围的建筑逐渐稀少,连空气都似乎比市区下降了好几度。
车子在一座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门前停了下来。
“到了。”
陈涛拔下车钥匙,看着车窗外那座死寂沉沉的庞大厂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江城肉联厂。
曾经也是江城市赫赫有名的国营大厂,最辉煌的时候,厂里有上千号职工,每天进出的运猪车排成长龙。
但现在,这里简直就像是一座被世界遗弃的坟墓。
高耸的围墙上爬满了暗绿色的青苔,大门上的红漆剥落得像是一块块涸的血痂。
门柱上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白底黑字木牌,上面“江城肉联厂”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
最刺眼的,是铁门上那两条交叉贴着的封条。
“江城市公安局西城区分局封”。
林默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市区的汽车尾气味,只有一股淡淡的、仿佛渗入泥土深处的腥臭味。
那是常年屠宰牲畜,混合着石灰水和腐败血液,沉淀了十几年的独特气味。
“默哥……咱们真要进去啊?”
陈涛哆哆嗦嗦地跟下车,双手不自觉地抱住肩膀,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地方邪门得很,咱们局里传言多着呢!你忘了?半年前震惊全省的‘八一一特大碎尸案’,第一案发现场就是在这厂子的三号屠宰车间!”
陈涛越说声音越小,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不净的东西。
“那个变态人魔,把受害者的尸体混在生猪里一起过绞肉机……案发后,厂里就开始闹鬼,连着三个守夜的保安都吓出了精神病,这才彻底黄了,连个接盘的鬼影都没有!”
“这本就不是什么厂子,这就是一座超级凶宅啊!”
“凶宅?”
林默走到大铁门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粗糙的铁栅栏,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精光。
“涛子,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永远不是鬼,而是穷。”
“别人眼里的凶宅,在我眼里,就是一座没被人发掘的金矿。”
作为一名重生者,没人比林默更清楚这块地皮未来的价值。
再过五年,江城市政府就会出台全新的城市规划,将这一带划入市级高新技术开发区。
不仅会有地铁二号线直达,还会重点引进省实验中学的分校。
这片三百亩的废弃肉联厂,未来的拆迁补偿款,加上地皮溢价,将会是一个足以让所有江城富豪眼红到滴血的天文数字!
至少三十个亿!
但林默很清楚,远水解不了近渴。
想要守住这座金矿,他就必须先迈过眼前的这道催命坎——三天内,搞定那六十万的欠款。
“咔嚓!”
林默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大号液压剪,直接剪断了铁门上那比大拇指还粗的锁链。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在空旷的荒野中回荡,惊起几只停在围墙上的黑色乌鸦。
“嘎——嘎——”
乌鸦嘶哑的叫声让人头皮发麻。
“默哥!你破坏警方封条?!”陈涛吓得差点跳起来。
“案子早结了,凶手已被枪毙,这封条现在就是张废纸。”
林默一把推开沉重的大铁门。
“吱呀——”
生锈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一股夹杂着阴冷湿气的过堂风,猛地从厂区深处吹了出来,直扑面门。
映入眼帘的,是广阔到令人窒息的空地。
杂草长得半人高,废弃的运猪铁笼横七竖八地散落在道路两旁。
远处,几座巨大的厂房像是一头头蛰伏在阴影中的巨兽,黑洞洞的窗户死气沉沉地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走。”
林默没有丝毫迟疑,大步踏入齐膝深的荒草中。
“去……去哪啊?”陈涛硬着头皮跟在后面,一只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
“办公楼后边,三号屠宰车间,以及……后面的地下冷库。”
林默头也没回,步伐稳健而快速。
听到“三号屠宰车间”几个字,陈涛腿肚子猛地一转筋,差点一跟头栽进草丛里。
“哥!亲哥!那可是碎尸案的案发地啊!你去那嘛啊?咱们不是来找钱的吗?!”
“钱就在那。”
林默拨开一片挡路的枯草,在一座灰白色的两层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建筑的外墙上,用红漆写着一个巨大的“3”字,上面还溅着些暗褐色的污渍,分不清是油漆还是某种陈旧的血迹。
大门虚掩着,里面透不出一丝光亮,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林默站在门前,转过头,看着脸色煞白的陈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涛子,李长明那个肥猪,在厂里当了十年的厂长。厂子年年亏损,他却开上了进口奔驰,在市中心全款买了三套洋房。”
“你真以为,这老狐狸捞的钱,全都在银行的账面上吗?”
陈涛一愣,瞳孔猛地收缩:“你是说……”
“这厂子里的烂账,是李长明故意做出来的。”
林默伸出手,缓缓按在了三号车间那扇冰冷沉重的铁门上,眼神冰冷彻骨。
“那些被转移走的真金白银,他本不敢存进银行,更不敢带回家。”
“他藏钱的地方,就是这全江城最让人避之不及、连小偷都不敢踏足半步的绝命凶地!”
“嘎吱——”
随着林默双臂用力,三号屠宰车间的铁门,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比外面阴冷十倍、仿佛能在骨髓里结冰的寒气,瞬间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