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江城区政府大院门前，此刻已经彻底沸腾了。
烈当空，柏油路面被烤得微微发软，散发着刺鼻的沥青味。
但比天气更燥热的，是堵在大院门口那乌泱泱的人群。
足足有上百号人，将区政府那扇气派的电动伸缩门堵得水泄不通。
“人厂！还钱！”
“国营厂子也不能赖账！我们养猪户的命就不是命吗！”
“叫李长明滚出来！今天不把生猪款结了，老子就死在你们大院里！”
人群中，几条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写着大字的白布条幅被高高举起，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愤怒的咆哮声、叫骂声汇聚成一股洪流，震得人耳膜生疼。
七八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死死顶在伸缩门后。
一个个满头大汗，脸色发白，手里的橡胶棍都在微微颤抖。
面对这群被急了的养殖户和下岗工人。
他们那点防线简直就像纸糊的一样，随时都有可能被愤怒的浪冲垮。
“呜——哇——呜——哇——”
就在局面即将失控的瞬间，一阵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突然从街道尽头撕裂空气，呼啸而来！
破旧的桑塔纳警车如同发怒的野兽，一个狂野的甩尾，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阵刺耳的尖啸，精准无比地横停在了人群外围。
喧闹的人群猛地一滞，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车门推开。
林默穿着那一身笔挺的警服，踩着一双黑色作战靴，面沉如水地走下车。
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
那双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厉煞气。
在这个年代，老百姓对这身警服还是有着天然的敬畏。
原本还在疯狂推搡的人群，在接触到林默那冰冷的目光后，竟不由自主地安静了几分。
像被无形的手拨开一般，硬生生让出了一条仅供两人通行的过道。
“默……默哥……”
陈涛死死抱着怀里的双肩包，像只鹌鹑一样缩在林默身后，两只脚抖得几乎迈不开步子。
“这……这阵仗也太吓人了！咱们是不是挑错子了？”
“怕什么？他们要的是钱，又不是你的命。”
林默冷哼一声，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场就拔高一分。
那些愤怒的养殖户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硬是没人敢上前阻拦。
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三楼，国资委主任办公室。
“砰砰砰！”
林默伸手在紧闭的红木门上重重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半点动静。
林默眉头一皱，抬高音量：“李主任，开门，我来送钱了。”
话音刚落，“咔哒”一声，防盗锁被拧开。
门只开了一条窄窄的门缝，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缝里惊恐地向外张望。
确认是林默后，里面的人猛地一把将他拉了进去，随后“砰”的一声死死锁上了门。
办公室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
李长明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那件白衬衫已经彻底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肥胖的身躯上。
他头发凌乱，脸色惨白。
原本嚣张的气焰此刻荡然无存，活像一只惊弓之鸟。
旁边还站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同样急得满头大汗，正是法务科的张科长。
“林老弟！你可算来了！”
李长明一把抓住林默的手腕，声音抖得像是在打摆子，指着窗外压低声音吼道。
“你听听！你听听外面这动静！这帮刁民疯了！他们说今天不拿到钱，就要冲上来放火烧了我的办公室！”
“区长刚才已经给我下了死命令，今天天黑之前，肉联厂这个炸药包必须从政府的账面上剥离出去！哪怕是送，也得给我送走！”
李长明急得直跳脚，一双绿豆眼死死盯着陈涛怀里的那个背包。
“钱呢？！剩下的六万五呢？！”
“别慌，李主任。我林默一口唾沫一个钉，说今天能定下来，就绝对不会让你难做。”
林默甩开他的手，慢条斯理地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冲着陈涛扬了扬下巴。
陈涛咽了口唾沫，赶紧走上前，拉开双肩包的拉链，将里面的钱一股脑儿倒在了茶几上。
“哗啦——”
这一下，茶几上的画面可谓是壮观。
有三沓绑着银行白色封签的、崭新的连号百元大钞，那是沈青然刚从建行取出来的。
有三沓用橡皮筋捆着、透着一股子烟草味的旧钞票。
那是赵铁军从财务科硬提出来的悬赏金。
除此之外，旁边还散落着一大堆十块、五十块、甚至是硬币，那是林默从游艺厅里搜刮来的流水。
看着这堆“成分复杂”的十万块钱，李长明和法务科张科长都愣住了。
这特么哪像是正经做生意拿出来的首付？
这简直就像是刚打劫了八个菜市场凑出来的赃款！
“林……林警官，你这钱……”张科长推了推眼镜，嘴角疯狂抽搐。
“钱就是钱，管它破的旧的，能存进你们区政府的对公账户就行。”
林默弹了弹指甲，眼神锐利地看向李长明。
“一共六万五，加上上午的三万五，十万整。李主任，你们点点？”
“不点！不用点了！”
李长明现在哪还有心思数钱。
外面那群愤怒的抗议声就像催命的音符，每响一下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猛地转过身。
从办公桌上抓起两份早就打印好的厚厚的文件，直接拍在林默面前的茶几上。
“合同！《江城肉联厂整体产权转让及债务重组协议》！一式两份！”
李长明的手指在文件上重重地点着，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按照你说的，一百万总价！十万首付，剩下的九十万分三年付清！只要你在这个上面签了字，盖了手印，江城肉联厂连皮带骨，包括那三百亩的地皮，从今天起就全是你的了！”
他迫不及待地拔开一钢笔的笔帽，硬塞进林默手里，“快！赶紧签！”
林默却没有接那支笔。
他慢悠悠地拿起合同，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上仔细扫过。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外面隐隐传来的怒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