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
李长明的声音猛地劈了叉,像只被踩了脖子的尖叫鸡!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那肥硕的身躯在此刻竟展现出了惊人的爆发力,一巴掌狠狠拍在面前的茶几上!
“砰!”
茶几上的搪瓷水杯被震得跳起半尺高,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林警官!你这是在消遣我吗?!”
李长明的一张胖脸涨得如同猪肝,绿豆般的眼睛死死瞪着林默,眼珠子都快鼓出眼眶了!
“一百万买三百亩地,我已经是在拿我的乌纱帽陪你玩命了!”
“你现在跟我说……首付十万?剩下的还分期?!”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几乎要戳到林默的鼻尖上。
“你当这江城区政府是你家开的善堂吗!十万块钱,连那破厂子里几台二手切割机的废铁钱都不够!你这是明火执仗的抢劫!是空手套白狼!”
“主任!您消消气……消消气啊……”
角落里的小办事员吓得面如土色,赶紧凑上来想拉住暴走的李长明,却被他一把粗暴地甩开。
“出去!这儿没你的事!”
李长明怒吼一声,转头又死死盯住林默,口剧烈地起伏着。
“林警官,我看在你那一身警服的份上,今天不跟你计较!带着你的钱,马上给我走人!这地我不卖了!”
站在林默身后的陈涛,此刻已经彻底麻了。
他死死抱着那个装钱的双肩包,两条腿抖得像是在踩缝纫机。
疯了……
默哥绝对是疯了!
十万块钱去盘人家几百亩的国营大厂,这特么比拿着砍刀去抢银行还要离谱啊!
然而。
面对李长明的雷霆之怒,林默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单人沙发上,甚至还从容不迫地弹了弹指间的烟灰。
“不卖了?”
林默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三分讥讽,七分笃定。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直刺李长明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
“李主任,如果这地是块香饽饽,你当然有底气让我滚蛋。”
“可现在呢?”
林默伸出一手指,指了指窗外,“你听听,这是什么声音?”
李长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竖起耳朵。
一阵嘈杂的喧闹声正隐隐约约从楼下的大院门口传来,夹杂着喇叭声和几句破口大骂。
“肉联厂还钱!”
“人厂!还我们血汗钱!”
李长明的脸色瞬间一白,刚才的嚣张气焰登时矮了半截。
“听到了吗?”
林默站起身,一步一步近李长明,身上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倾泻而出。
“那是肉联厂的供应商!是生猪养殖户!是那些被拖欠了半年工资的下岗职工!”
“碎尸案的消息一旦彻底爆开,这帮人就不是在门口喊口号了,他们会冲上三楼,把你这间办公室砸个稀巴烂!”
林默每说一句,李长明的脸色就惨白一分,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李主任,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林默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冷酷。
“区长今天着你把地皮脱手,他要的,真的是那一百万吗?”
“错!”
“他要的,是一个能顶雷的替死鬼!是一个能在文件上签字,把‘国资委不良资产’变成‘私人企业破产债务’的接盘侠!”
林默眼神锐利,字字如刀。
“只要这份转让合同签了,肉联厂这口满是碎骨头和烂账的黑锅,就彻底从江城区政府的头上摘下来了!”
“债主再来闹事,你们大可以两手一摊,让他们去找新老板!记者来采访,你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正常的企业改制,政府已经成功引进了外部资金!”
林默拍了拍李长明僵硬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般的微笑。
“十万定金,叫定金吗?”
“不,在你们的汇报材料里,这叫‘首期招商引资履约保证金’!”
“剩下那九十万,咱们分三年付清!这就叫‘长期债务重组’!”
“合同总价还是一百万,你不仅没贱卖国有资产,反而成功盘活了凶地!区长不仅不会扒了你的皮,说不定年底还要给你评个先进个人呢!”
轰!
林默的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在李长明的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璀璨的烟花!
对啊!
区长在乎的是钱吗?!
区财政差这一百万吗?!
区长要的是把这个雷排掉,要的是政绩,要的是体面!
只要合同一签,法人代表换成了眼前这个姓林的警察。
那肉联厂以后不管是闹鬼还是闹上访,都跟国资委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这特么哪是空手套白狼……
这简直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李长明脸上的怒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救命稻草的狂喜!
但他毕竟是体制内的老油条。
心里虽然已经翻江倒海,脸上却还是强撑着做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
“这……这作……”
李长明掏出手帕,拼命擦着额头上的汗,声音都在打颤。
“林老弟,你这主意倒是有点路子……可分三年付清,周期太长了啊!万一你中途跑了,这烂账最后不还是得算在我头上?”
“跑?”
林默笑了。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警官证,在李长明眼前晃了晃。
“我是市局重案组的在编警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更何况,这块地我是打算用来赚大钱的,怎么可能跑?”
“涛子。”
林默没再废话,回头打了个响指。
陈涛赶紧哆哆嗦嗦地走上前,把怀里的双肩包拉链彻底拉开,将里面一沓沓的钞票一股脑儿倒在了茶几上!
“哗啦啦——”
三万五千块的现金,加上一堆硬币,在阳光下散发着诱人的油墨香气。
“这里是三万五,权当是我今天带的诚意。”
林默指着那堆钱,语气不容置疑。
“下午两点半,你把拟好的分期合同准备好,我带着剩下的六万五来签字盖章。”
“签完字,这口黑锅,我林默背了。”
他俯下身,死死盯着李长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如果你还在犹豫……那不好意思,明天省台的记者采访车,可就停在大院门口了。”
这是一记绝!
李长明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在提到“省台记者”四个字时,彻底崩塌!
“成交!!!”
李长明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
“林老弟!你这个朋友,我老李交定了!”
他猛地站起身,冲着门外大吼一声:
“小刘!别他妈装死了!赶紧去叫法务科的老张过来!立刻、马上、现在给我起草转让合同!”
十分钟后。
当林默带着还处于梦游状态的陈涛,大摇大摆地走出区政府大院时,头顶的秋老虎依然毒辣。
“默……默哥……”
陈涛咽了口唾沫,只觉得一阵阵头晕目眩。
“咱们这就……买下来了?区里三百亩最大的厂区,就这么成咱们的了?!”
十万块啊!那可是足足十万块首付!
而且默哥连个收据都没打,就把那三万五的流水全扔在人家办公桌上了!
“别高兴得太早,涛子。”
林默点上一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烈的白雾。
“合同没落笔,一切都是虚的。”
他眯起眼睛,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双狮牌机械表。
上午十一点十五分。
距离下午两点半的签约时间,还剩不到四个小时。
刚才他在李长明面前装得滴水不漏,但实际上,他自己清楚得很。
游艺厅的流水加上他手里的闲钱,确实能凑出这十万。
但是,那六万多块钱,现在还安安静静地躺在中行的死期存折里!
九十年代的死期存款。
想要临时提取大额现金,手续繁琐,光是找行长签字批条子就得耗上大半天!
如果下午拿不出剩下的六万五,李长明这头老狐狸绝对会瞬间翻脸不认人!
“走,回局里!”
林默将烟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回局里嘛?咱们不是应该去银行取钱吗?”陈涛懵了。
“银行来不及了,而且我也不能把底牌全掏空。”
林默大步流星地朝路边的桑塔纳警车走去,“去局里,找咱们赵大队长,讨一笔热乎的横财!”
碎尸案破了,市局那三万块的悬赏金,可还在上头的账上趴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