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
江城分局，重案大队办公室。
整个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二手烟味、泡面味以及汗酸味，几乎能把人熏个跟头。
连环碎尸案告破，凶手孙大强落网并供认不讳。
这对于整个江城警界来说，无异于一场八级地震。
所有的警员都在连轴转，整理口供、完善证据链、准备向上级汇报的材料，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响成一锅粥。
“林哥回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喧闹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了半秒。
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大门。
林默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警服外套，单手兜，叼着半没点燃的红梅，领着陈涛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默哥！牛啊！空手夺白刃，硬刚剔骨刀！”
“老林，深藏不露啊！平时看你端着保温杯像个老大爷，关键时刻真他娘的生猛！”
几个年轻警员立刻围了上来，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在警队这个只认拳头和胆识的地方。
林默昨晚那单枪匹马入冷库、生擒连环手的战绩，足以让他一战封神！
“运气，都是运气，大家先忙。”
林默敷衍地摆了摆手，拨开人群，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挂着“大队长”牌子的独立办公室。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搞钱，本没心思享受这种英雄般的待遇。
“砰！”
林默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反手“咔哒”一声将门反锁。
办公室里。
赵铁军正咬着笔杆子，对着桌上一堆比山还高的案卷抓耳挠腮。
他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看到林默进来，那张布满血丝的糙脸上瞬间挤出一朵灿烂的菊花。
“哎哟！咱们重案组的大功臣回来了！”
赵铁军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办公桌，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林默的肩膀上。
“好小子！真有你的！王局长上午刚打完电话，把你夸成了一朵花！市局已经决定要把你树立成全省的打黑除恶模范标兵了！”
赵铁军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我跟你说，你这次立了天大的功劳！只要结案报告一交，这一个个人一等功是跑不了的！年底副队长的位子……”
“赵队。”
林默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顺手扯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那些虚头巴脑的荣誉，等结案了再说。我今天来，是找你要点实惠的。”
“实惠？”
赵铁军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从抽屉里摸出一盒软中华扔了过去。
“懂懂懂！年轻人嘛，立了功是该要点物质奖励！说吧，想要几天假？还是想让局里给你报销两身新衣服？”
“我要钱。”
林默没有接那盒烟，而是从自己兜里掏出那盒只剩两的红梅，点燃抽了一口。
“市局之前挂牌悬赏的那个连环人案，提供线索或者抓获真凶的，奖励三万块钱人民币，对吧？”
他抬起眼皮，目光透过缭绕的青烟，死死锁定了赵铁军。
“这笔钱，我现在就要。”
“什么？！”
赵铁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连夹在手指间的烟灰掉在了裤上都没察觉。
“现在？！你要那三万块悬赏金？！”
赵铁军猛地拔高了音量，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林默。
“林默，你脑子被孙大强砸坏了吧？那可是市局的公账！是悬赏专款！”
“咱们分局得先把结案卷宗整理好，上报给市局刑侦支队，支队审核完了再报给政治处，政治处批了还得转到财务科！”
赵铁军掰着粗糙的手指头，气急败坏地算着账。
“财务科那帮鼻孔朝天的大爷你又不是不知道！走完这一套流程，最快也得半个月！你跟我说现在就要？我上哪给你偷去啊！”
赵铁军没说谎。
九十年代的体制内财务制度僵化。
别说三万块巨款，就是报销一笔三百块的差旅费，也得跑断腿盖上七八个章。
“半个月太久，我等不了。”
林默弹了弹烟灰，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中午十二点整。
距离区政府的签约期限，还剩两个半小时。
“赵队，我今天下午两点半，急需一笔大钱救命。”
林默身体前倾，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语气突然变得无比认真。
“我不跟你要多，就这三万。只要今天这钱能提出来，孙大强这个案子，所有的结案报告我来替你写，而且……”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赵铁军无法拒绝的诱饵。
“案子的首功，可以算作‘在赵大队长的英明指挥下，重案组全体出击’。我个人的功劳，全部可以让渡给集体。”
“嘶——”
赵铁军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这诱惑太大了！
如果是林默单打独斗破的案，那功劳大头只能是林默个人的。
他赵铁军撑死算个“领导有方”。
但如果林默主动让出首功。
那这笔丰厚的政治资本，将直接铺平他赵铁军升任副局长的青云路！
但是……
“林子，不是老哥哥不帮你。”
赵铁军咽了口唾沫，面露难色地搓着手。
“这真不是我能做主的事儿！财务科的门，连王局长去了都得敲三下，我一个大队长，怎么可能在三个小时内从公账上提三万块现金出来？”
“提不出来？”
林默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那盒软中华塞进兜里。
“行。既然公家走不通，那这案子的结案报告我不签了。”
林默冷笑一声，“我现在就去找省台法制频道的记者，就说江城警方办案拖沓，破了碎尸案连答应好的悬赏金都赖账不发。我倒要看看，明天王局长的脸往哪放！”
说罢，他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哎哎哎！你给老子回来！”
赵铁军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抱住林默的腰。
“祖宗！你是我亲祖宗！这种话可不敢乱说！王局长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林默停下脚步，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一句话，能不能办？”
赵铁军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一边是升官发财的巨大诱惑，一边是违反财务规定的雷霆风险。
足足挣扎了半分钟，他终于狠狠一跺脚！
“妈的！了！老子今天就为了你，去把财务科的门踹了！”
赵铁军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领带扔在地上，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沓空白的特批条。
“你在这给我等着！我现在就去顶楼找王局长！就算一哭二闹三上吊，老子也把王局的签字给你弄来！”
看着赵铁军像一头愤怒的公牛般冲出办公室。
林默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得逞的弧度。
搞定。
三万块悬赏金，再加上从游艺厅拿来的三万五，现在手里有六万五了。
距离十万块的首付缺口，还差三万五。
这最后的三万五上哪去弄？
总不能真去抢银行吧？
“咕噜——”
就在林默捏着眉心苦思冥想时，半掩的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股好闻的洗发水香味，混杂着糖醋排骨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屋里的烟味。
沈青然端着两个不锈钢铝饭盒，俏生生地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穿警服，而是换上了一件修身的白色针织衫和一条水洗蓝的高腰牛仔裤，将她高挑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白皙的脸颊上没有化妆，却透着一股青春人的胶原蛋白气息。
“站门口发什么呆呢？”
沈青然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走进办公室，把饭盒“砰”的一声放在茶几上。
“看你回来就一头扎进赵队办公室，午饭都没吃吧？喏，食堂刚打的糖醋排骨，还热乎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解开塑料袋，动作自然得就像一个给丈夫送饭的小媳妇。
“谢谢燃哥。”
林默靠在办公桌边缘，目光却没有落在饭盒上，而是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沈青然。
从她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梅花牌女士腕表，到她脚上那双最新款的白色回力运动鞋。
在98年。
一个刚毕业的实习女警能这身行头，绝对是妥妥的白富美配置。
林默可是清楚地记得，沈青然的亲爹，那是江城赫赫有名的建筑材料大亨！
“你看什么看！眼珠子掉出来了！”
被林默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盯着，沈青然耳一红，不自然地拽了拽衣角。
“赶紧吃！吃完了还有一堆现场照片要你帮忙指认呢！”
“青然啊。”
林默没有动筷子，而是缓步走到她面前。
那张俊朗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温和、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
“你昨天晚上不是问我，买肉联厂的地皮是不是开玩笑吗？”
“怎么突然提这个？”
沈青然愣了一下，警惕地退后了半步。
“我刚才去了一趟区政府，跟国资委的李长明主任谈妥了。”
林默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语气真诚得让人不忍拒绝。
“现在万事俱备，就差最后一步了。”
沈青然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差哪一步？”
“差一个未来包租婆的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