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还未落下,几步跨出,身影便快得只剩残影,眨眼间已贴近通天身侧,摆出要随行的姿态。
多宝等人愣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弄得措手不及。
通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眼波微动,朝 们递去一个眼色。
众人顿时恍然。
原来师尊真正的用意在此。
对顾长卿而言,什么名震洪荒、结交大能都是虚言。
只需告诉他,妖庭里藏着好酒,便已足够。
只是多宝心中仍存疑虑——
待到踏入妖庭,这位小师弟怕不是要醉得忘形?
那岂不是折了截教的颜面。
通天却未多言,只唇角微扬,袖袍一卷带上九位亲传 ,径直朝妖庭方向掠去。
圣人之能,果然骇人。
不过几次呼吸的间隙,众人已踏足三十三天之外。
今的妖庭,景象不同以往。
神光流转如星河倾泻,仙霞弥漫似云海翻腾。
瑞气萦绕殿宇,祥云堆叠成阶。
镇元子、红云老祖等一方巨擘早已齐聚。
见通天降临,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这是对圣人的敬畏,无人敢有丝毫怠慢。
就连身为东道主的帝俊与太一,也即刻现身,依礼相迎。
圣人之下,纵是妖帝东皇亦如尘芥。
通天只淡淡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便转向他处。
这时,一阵朗笑自远处传来。
“哈,三弟终于到了?”
“快让为兄瞧瞧,你新收的第五位亲传 ,究竟是何等资质?”
声浪未落,一道身着华袍、威压如岳的身影已落在近前。
“拜见元始师伯!”
多宝等人连忙行礼。
来者正是三清之一的元始,通天的兄长。
通天含笑示意顾长卿上前见礼。
“元始兄长,”
他语气平和,“这便是长卿,原是我截教外门 ,近才晋为亲传。”
元始的目光移向那青年。
只粗略一瞥,他眉头便蹙了起来。
只见那人眼帘低垂,身形微晃,浑似没睡醒一般。
哪有一丝圣人门徒该有的气象?
恰在此时,顾长卿旁若无人地提起腰间葫芦,仰头又灌下一口。
浓烈的酒气随之弥漫开来。
元始顿时明白了——
这哪是困倦,分明是已带了七分醉意。
元始面色一沉,眉间凝起愠色,冷声道:
“三弟,这便是你说的第五亲传?”
“依本座看,不过是个酒壶不离手、神思昏沉的浪荡子罢了。”
“早与你說過,你那有教无类之说,本是虚妄。”
“如今截教门下鱼龙混杂,连亲传 也成了这般模样。”
字字锋利,如刀刮骨。
多宝等人听得面色发青,却只能垂首不语。
元始向来目空一切,眼底容不得那些非正统出身的修行者。
截教门下多是山野精怪所化,在他口中便成了“湿毛带壳的东西”,字字透着轻蔑。
今这场宴席,顾长卿的举止恰好给了元始发作的由头。
借着评点一人,他将整个截教贬得一文不值。
抬举自家道统,踩低别派门庭。
这几乎是把通天的脸面按在了地上。
通天脸色刚沉下去,还未出声,那边醉醺醺的身影却抢先开了口。
“师伯这话可不对。”
声音带着酒意,却字字清晰:
“唯有不问出身广开门庭,方能汇聚千川万流,成就万仙来朝的气象。”
“师尊怀如海,容得下世间百态,正因如此,截教才能百花齐放,鼎盛不绝。”
他打了个酒嗝,话锋忽转:
“反倒那些规矩森严之地……呵,把活人修成了木头,终死气沉沉,与行走的尸首何异?”
说这话时,他手臂一挥,袖袍带起一阵风,仿佛在指点山河。
最后那一眼,似是无意地掠过阐教十二人的坐席。
瞳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整座妖庭骤然静了。
无数道目光钉在那道身影上,惊愕凝固在每一张脸上。
疯了不成?
一个截教 ,竟敢当面顶撞圣人?
这景象简直像寂静深潭里砸下了山岩。
——
席间众人神情都僵着。
那小子莫非一向如此不顾死活?
这念头浮起时,好奇也像藤蔓般缠了上来。
圣人之威不可触犯,这是刻在所有生灵骨子里的认知。
三清本属同源,即便通天平面对元始,也多是恭敬少言。
谁料今竟有人毫无顾忌,字字掷地,寸步不让。
古往今来何曾有过这般场面?
究竟是醉得忘了身在何处,还是借着一腔酒意,非要为自家道统争一口气?
元始的面色已沉如寒潭。
他盯着那个仍在仰头饮酒的身影,声音压得极低:
“你说……我门下皆是行尸走肉?”
怒意如暗涌起。
被晚辈驳斥已是屈辱,话中暗指阐教僵化腐朽,更触到了逆鳞。
刹那之间,威压如冰山倾塌,席卷整座大殿。
席间众人脊背发寒,连呼吸都滞住了。
圣人动怒,天地尚且震颤,何况一缕外泄的气息。
可那个身影依旧握着酒坛,喉结滚动,仿佛周身骇浪不过是微风。
通天也未作壁上观,袖中清气漫开,将身后一众 护在了无形屏障之中。
混沌钟的嗡鸣再次荡开,声浪如实质般碾过苍穹。
女娲的身影自天外降临,红绣球悬在她头顶,流转着姻缘法则的微光。
太一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宣告天婚开始。
通天尚未说完的话便断在半空,他看着元始拂袖转身,袍角在气流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通天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他带着身侧的年轻 与多宝等人走向专属席位,目光掠过那青衣身影时,眼底沉淀的赞许几乎要溢出来。
好小子,他在心里叹道。
落座时,多宝不动声色地挨着那青衣青年坐下。
他压低嗓音,喉间滚出短促的笑。”痛快。”
他说,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叩了叩,“那些憋了太久的话,今总算有人替我们吐出来了。”
周围几位同门虽未出声,目光却都聚向同一处。
就连向来神色冷淡的赵公明,眉宇间的冰层也似乎融化了少许。
青衣青年——顾长卿——正拎起酒坛。
他侧过头,眼中还蒙着醺然的雾。”憋着?”
他语调含糊,带着酒意特有的松驰,“何必憋着。
想说什么,说了便是。”
多宝几乎要对着穹顶翻白眼。
除了你这醉鬼,谁敢?
昔年元始屡屡贬低截教道统,以此垫高阐教的超然。
多宝身为首徒,亦从未敢让半分不满流露。
在那位圣人面前,他只觉得自身如尘芥。
也只有几坛烈酒下肚的顾长卿,才能这般毫无挂碍。
此刻那醉鬼已扑回席间,抱着蟠桃酿的坛子仰头痛饮。
多宝看着他摇了摇头。
才触怒了一位圣人,转眼又全心沉进酒里——这心,怕是比混沌还宽。
三十三天外,异象渐生。
霞光如瀑倾泻,浸透层层寰宇。
瑞气交织成网,鹤影与兽形在虚空中盘旋,环绕着今的两位主角。
女娲指尖牵引着红绣球划出玄奥轨迹,道道姻缘神光如丝线垂落,没入妖庭深处。
第一桩天婚,于此缔结。
浩瀚功德随之涌现,气运如金雾弥漫。
妖庭之中,欢欣之色爬上每一张脸庞。
酒坛倾倒的脆响在空旷殿宇中回荡时,高台上的喧哗与震动仿佛隔着水幕传来。
名字更替,权柄易手,那些灼热的喜悦属于金袍加身的帝君与他身旁的兄弟,与角落里的青衫人毫无系。
他只管饮酒。
片刻光景,数十只陶坛已空,凌乱散在席边。
坛中曾满盛以灵仙果淬炼的玉液,传闻能涤荡经脉、稳固本源,此刻尽数化作喉间暖流,没入那副看似寻常的躯壳。
紫袍道人远远瞥见,唇角微扬,却未出声。
既无爆体之忧,便由他去。
既无人阻,青衫客便更无顾忌。
抬手,倾坛,琼浆入喉,空坛掷地——动作连贯得近乎粗暴。
手刚落,另一只满坛又已擒在掌中。
席间诸多修行久的身影,目光渐渐凝住。
这般饮法,莫说见过,连想都未曾想过。
三百,五百,八百……空坛堆积成丘,环绕着他,已逾千数。
每一坛都需耗费珍果,如今却似寻常清水般被吞尽。
主位上的两位帝君,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瞬。
“当真……肆无忌惮。”
座中一位妖帅压低嗓音,眸中暗火流转。
满座皆明晓那玉液价值,浅尝辄止方是常态。
偏那青衫人浑似要将自己浸透其中。
更令人无言的是,他终究是圣人门下亲传,纵使心痛,谁又敢当面拦阻?
侍女沉默着搬来新坛,一坛接一坛。
直至某一刻,青衫人忽然将手中空器掷出,眉间浮起躁色。
“太麻烦。”
他声音不高,却让近处几人动作一滞,“取万坛来,我装入壶中,饮着才痛快。”
说话间,他已自顾拎起满坛,朝腰间悬挂的一只赤纹葫芦倾注。
琼浆落入壶口,竟无半点满溢之声。
“正好,”
他低笑,像在自语,“先前存的月宫陈酿已尽,今以此物填满这‘饮者壶’。”
壶身古朴,隐有光华流转。
有眼尖者骤然认出,那分明是早年曾现于通天座下的灵宝——水火葫芦。
竟被拿来贮酒?
寂静在席间蔓延。
有人闭目,有人握盏,皆未言语。
妖庭席间,诸宾客彼此交换着眼神。
饮尽千坛琼浆也就罢了。
此刻竟连饮带取?
实在令人侧目。
一道道目光投向那位青袍圣人,仿佛在无声叩问——截教门下如此行径,您竟不阻拦分毫?
通天却垂眸 ,视线凝在帝俊大婚的仪典上,仿佛身侧一切纷扰皆不入法眼。
可谁又不知圣人一念洞悉三界?
这般沉默,便是默许。
妖庭侍从只得再度抬来万坛蟠桃酿,那青衣道人袖袍一卷,尽数纳入腰间朱红葫芦。
葫芦内里自成天地,吞下这些酒坛不过须臾。
恰在此时,圣人座席间传来一声嗤笑。
“三弟,截教已窘迫至此了么?”
“连些许酒水,都需来天婚盛典上讨取?”
“若当真艰难,我昆仑山库中倒存着几坛旧酿,尽管遣人去取。”
“总比纵容门下这般行事,平白损了三清颜面。”
话音如冰锥刺破寂静。
满座修士皆屏住呼吸。
元始天尊这番话明指通天,暗锋却全落在那青衣道人身上。
通天唇角掠过一丝苦笑。
他这位兄长最是记仇。
先前那场当众顶撞,岂会轻易揭过?
只是未料到,对方竟在万族瞩目时发难,言辞如刀,直劈截教门庭。
未等通天回应,清朗笑声已从下首响起。
“妙极!”
“那 便先谢过师伯了,待典礼终了,定赴昆仑山取酒。”
席间顿时漏出几声压抑的低笑。
这顺梯而上的本事,当真了得。
元始那番讥讽如同重拳击空,反倒让自己陷入僵局。
只见圣人面色骤然转寒,眸中光影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