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看着那双清澈却拒绝透露任何深意的眼睛,知道今的试探到此为止了。
他心中那点探究的兴味淡了下去,转而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罢了。”
他挥袖,不再纠缠,“记不清便记不清吧。”
话锋在此处突兀地一转,如同湍急的河流忽然拐入平缓的支流。
通天的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补偿,又像是某种更深的考量:“说起来,那六魂幡交由定光仙执掌,是本座的疏忽。
此番险些累你性命……长卿,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便当是为师补过。”
话音落下,并非直接传入一人之耳,而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瞬间荡开,触及了在场每一个截教门人的心神。
惊愕、羡慕、难以置信的低语在空气中细微地摩擦着。
先是赏赐,如今又是补偿?为何诸般好处,总如归巢之鸟般,独独落向同一处枝头?有人下意识地比较,若易地而处,自己在那诡异幡旗下恐怕早已神魂俱灭,这般想着,那点不甘便化作了难以企及的喟叹。
多宝道人立于稍远处,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他面上不显,心中却如明镜映照。
师尊对那位师弟的态度,似乎悄然不同了。
若非真正入了眼,入了心,又怎会如此轻易地许下这般承诺?赐宝赠缘,从来不只是慷慨,更是一种清晰的信号。
而此刻,那信号的接收者终于有了反应。
像是被这句话从酒意中猛地拽了出来,顾长卿一直半眯着的眼睛倏地睁大了些,慵懒的神气如水褪去,显露出底下锐利的、充满生气的光泽。
他放下酒坛,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陶制坛身,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拧起眉头,很认真地思索起来,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掠过洞府嶙峋的石壁,掠过远处 们色彩各异的衣袍,最后,落回自己手中那空空如也的容器上。
片刻沉默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晚辈的腼腆,却又大胆得令人侧目。
“师尊既然这么说……”
他舔了舔似乎因醉酒而有些涩的嘴唇,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细微的嘈杂,“ 曾偶然听闻,师尊珍藏着一件出自先天灵的宝贝,是个能纳水火之精的葫芦……不知 有没有这个福分,见识一番?”
多宝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站在他附近的几位同门,脸上也瞬间浮现出近乎荒谬的神情。
水火葫芦?他还真敢问!那是洪荒初开时便孕育的灵物,天地间也只结了寥寥数个,每一个都有通天彻地之能,最终落入的,无不是当时屹立于众生之巅的名号。
这等宝物,寻常修士连念想都是僭越,他竟如此直截了当地讨要?
几个站在后排的 交换着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说:再灌他几坛,怕不是连诛仙剑阵都敢惦记了?
然而,预料之中教主带着笑意的呵斥或是直接的拒绝并未到来。
通天站在原地,面上波澜不惊,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诧异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欣喜的情绪,在他道心深处倏然荡开。
水火葫芦?他竟会主动索要此物?
难道这终看似惫懒、醉心杯中之物的小子,终于……终于开始正视这片天地间最基本的、关乎存亡的法则了?
葫芦悬在掌心时,能感到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内部流转——一边灼热如坠熔炉,另一边却寒彻骨髓。
通天凝视着眼前这名 ,总觉得那张平静的面孔下藏着更深的东西。
这件法器若由他来驱使,或许真能展现出超越预期的威能,甚至胜过那些备受器重的内门 。
短暂的沉默后,通天微微颔首:
“此物于我已成圣之身,不过锦上添花。”
“今便归你了。”
他抬手轻拂,那枚葫芦便浮现在半空。
随着一道神念被悄然抹去,法器彻底成了无主之物,这才缓缓落向顾长卿的掌心。
刹那间,冰蓝与赤红的光晕交织升腾,幻化出难以言喻的纹路。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竟然真的给了?
——这般慷慨,可不像师尊往的作风。
——那可是先天孕育的灵宝啊!
外门 们的眼睛几乎要烧起来。
就连站在前排的多宝等人,眼底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
这待遇哪里像对外门 ?分明是亲传首徒才配享有的殊荣。
多宝暗自叹了口气。
通天似乎察觉到了那些灼热的视线,声音平静地传开:
“若有人能凝出剑意场。”
“我宝库中的法器,任尔挑选。”
只这一句,所有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先前那场较量中剑意所化的领域何等恐怖,所有人都亲眼目睹——定光仙二人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要施展那样的手段,需要何等精深的剑道修为?多宝自问也未必能做到。
比不得,便只能沉默。
通天又转向顾长卿,语气里多了一分告诫:
“此物煞气极重。”
“非到万不得已,切莫轻易动用。”
顾长卿正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刚到手的葫芦,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困惑:
“煞气?”
“有煞气的话……酒味会不会变差?”
通天怔住了。
煞气和酒有什么关系?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只见顾长卿握住葫芦轻轻一抖,那法器便倒悬在半空。
“往后出门,不必再背那么多酒坛子了。”
“这葫芦够装。”
话音未落,一股狂暴的吸力猛然爆发。
四周堆积如山的酒坛同时震颤,封泥炸开,无数清亮的酒液化作逆流的瀑布,呼啸着涌向葫芦口。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不但要拿这先天灵宝盛酒,还担心其中煞气污了酒香。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即便早知道这位行事向来不循常理,眼前这一幕还是超出了想象。
“住手——!”
通天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暗红与玄黑纹路交错的葫芦,被随意地拎在青年指间晃荡。
先前亲手抹去法宝印记的举动,此刻像一细刺扎进心头——他竟无法唤回这件器物分毫。
“师父给的葫芦,”
青年嗓音里浸着懒洋洋的醉意,“不用来盛酒,难道供在案上瞧么?”
这句话让通天呼吸一滞。
……
某种类似钝器缓慢碾过腔的闷痛弥漫开来。
那本是极凶戾的伐之器,自洪荒初诞时便引动无数腥风血雨。
大罗金仙愿为其折损万年道行,准圣亦会为争夺它布下滔天局。
它能逆转战局,焚天煮海。
而现在,它正随着青年仰头的动作微微倾斜,清亮的液体滑入喉中。
“还来。”
通天探手去夺,袖袍带起细微的气流嘶鸣。
青年恰好在这时踉跄半步,仿佛被夜风吹得站立不稳。
那只手擦着他扬起的发梢掠过,落了空。
酒液滚过咽喉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通天瞳孔骤然收缩。
“停下——”
葫芦里封存的是九天尽头淬炼的玄火与九幽深处凝结的玄水,二者相克相生,稍一引动便足以撕裂星辰。
寻常仙体触之即溃,血肉骨骼皆会化为飞灰。
他几乎能预见下一瞬的景象。
青年却咂了咂嘴。
“果然……够劲。”
他抹去唇边水渍,眼底泛起朦胧的光,除此之外再无异常。
通天怔在原地。
“你……无恙?”
“嗯?”
青年歪过头,鬓发散乱地贴在颊边,“师尊在担心什么?不过是……嗝……酒意上涌罢了。”
他忽然低笑出声,手指虚虚按向腰间并不存在的剑柄。
“醉里剑歌穿云过,梦斩长风……痛快!”
又是一口酒入腹。
通天沉默地看着他。
那股本该暴烈肆虐的水火之力,竟如泥牛入海,只在青年周身激起一层极淡的雾气。
雾气中隐约有金戈交鸣之音,转瞬又散入夜风。
——酒香深处,藏着某种他未能窥透的法则。
“怪事。”
通天低声自语,“玄火玄水竟伤不了他分毫……”
这 身上究竟叠了多少层迷雾?
此刻立在月下的身影,已全无晚辈的青涩拘谨,反倒像一柄收入鞘中仍嗡鸣不止的古剑。
确认青年确实无恙后,通天肩头细微的紧绷终于松懈。
若借此机缘淬炼道体,倒也算歪打正着。
他最终摇了摇头。
“随你罢。”
“既已成了酒壶……便好生用它。”
通天目光在顾长卿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随即转身化作流光消散。
广场上的人群仿佛凝固了。
无数道视线交错着,有人张着嘴忘了合拢,有人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风卷过玉阶的声音格外清晰。
这……就结束了?
若是旁人将那等先天灵宝当作玩物般糟践,此刻早该被押往万雷渊,在雷霆鞭笞下哀嚎百。
可通天圣人竟只留下一句话便离去,连语气都轻得像拂过莲叶的晚风。
无数道目光重新聚焦在那个青衫身影上。
羡慕像藤蔓般缠绕着某些人的心脏,嫉妒则化作细针扎在眼底。
连站在最前排的多宝等人也沉默着,衣袖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云海另一端。
两道虹光划破苍穹,所过之处山峦间的修士纷纷仰首。
有人手中的法器忘了催动,有人正在运转的 滞了一瞬。
“是太阴星那两位……”
“此生竟能得见这般景象……”
低语如涟漪般荡开。
羲和轻轻蹙起眉,袖中的手指收紧了三分。
她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妹妹,声音里带着薄雾般的无奈:“早知如此引人注目,便不该答应你踏出广寒宫。”
嫦曦却笑得眉眼弯弯,指尖绕着垂落的发丝:“姐姐当真厌烦这些目光?还是说……你在等别的视线?”
话音未落,羲和耳尖已泛起淡淡的绯色。
她别过脸去,云霞恰好漫过她的侧颜。
有些心事无需言明。
自从东海畔那场短暂的相遇后,太阴星最清冷的宫殿里,开始有了关于洪荒山川的询问,有了对云霞变幻的留意。
嫦曦看在眼里,笑意藏在每一次眨眼的瞬间。
就在此时——
天地骤然扭曲。
虹光毫无征兆地碎裂成万千光点。
等她们重新感知到空间的存在时,已置身于一片纯白虚无之中。
脚下没有大地,头顶不见星辰,唯有浩瀚圣威如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九天之上立着一道身影。
圣光织成的羽衣垂落如银河,每一缕微光都蕴含着让万物俯首的法则之力。
无需辨认,当世唯一的女圣,唯有那位抟土造人的存在。
羲和与嫦曦同时躬身,衣袖在虚无中荡开涟漪。
女娲的目光落下,平静得像亘古不变的月光。”天数有变。”
她的声音直接在二人神魂深处响起,“吾执掌姻缘之线,见红绣球自行牵引。
太阴星辉与太阳真火,当结天婚之契。”
每一个字都化作沉重的烙印。
“妖帝帝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