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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0

此刻这几位却显得格外慎重。

“长卿师弟可在?”

多宝真人立于石门前,声音放得轻缓:“说来惭愧,我等身为师兄师姐,往对师弟多有疏忽。”

他袖中浮起一株灵植须,莹光流转:“今特携先天灵前来拜访。”

身侧金灵圣母随之开口:“同门之间,本该多走动才是。

师弟可否现身一叙?”

话音散入石门缝隙,久久没有回响。

八人相互对视。

莫非寻错了地方?方才分明见他归返此处。

多宝真人略作沉吟,率先推门而入。

洞内景象让众人怔住。

只见那青年毫无仪态地仰躺在地,膛起伏间鼾声绵长。

手边歪倒着空酒坛,四壁石缝里渗出的不是灵气,而是经年累月浸透的醇厚酒气——仿佛这方寸天地已被酒液腌渍了两千个春秋。

“醉得这般彻底。”

云霄摇头失笑,看来今是白走一遭。

无当圣母却忽然凝神:“等等……此处的剑意,似乎比外界浓烈许多?”

几人悄然展开神识。

片刻后,琼霄颔首:“确实。

剑道韵理在此地凝实了十余倍,应是师弟修为自然外显所致。”

“不如在此修行等候?”

碧霄眼中闪着好奇的光。

自那见过顾长卿与众不同的姿态,她便存了探究的心思。

提议得到默许。

八道身影于是在洞中各自寻了位置盘坐。

几位女修周身流转的仙韵更为这简陋石室添了别样景致,引得洞外途经的男 频频侧目。

他们一边感悟空气中如有实质的剑意,一边静候醉卧之人苏醒。

这般场面令外门众人暗自艳羡。

得亲传八席共同守候,是多少低阶修士梦寐难求的机缘。

洪荒自古以力为尊。

也唯有实力卓绝者,方能享有此等特殊对待。

只是谁都不曾料到——

这一等,竟是整整千年光阴。

……

千年逝去。

时间在洪荒的尺度上从来不是值得计数的东西。

地仙便能挣脱寿数的枷锁,所谓千年,不过一次吐纳的间隙。

但就在这弹指之间,天与地已经换了颜色。

三十三天之外,妖庭的旌旗遮蔽月,亿万生灵俯首;山下,巫族的战吼震裂岩层,血肉之躯硬撼苍穹。

两股洪流不时冲撞,溅起的余波让尘土间的蝼蚁瑟瑟发抖。

唯有圣人的道场,依旧悬在 之外。

金鳌岛上,万千身影 如古松。

因果不沾身,劫难不入门——这是截教的门槛。

可这些年来,有一个名字却总在寂静中被反复提起:顾长卿。

连讲道时的旧事,也成了众人消磨光阴的趣谈。

碧游宫深处,虚空忽然裂开细密的纹路。

通天睁开眼的瞬间,剑气从瞳孔深处迸发,将面前的空气撕成碎片。

他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久违的酣畅:

“好……真好。”

“困住本座的那道门槛,竟被一言踏破。”

“该谢的,是那个叫顾长卿的小子。”

若旁人听见,怕是要怀疑圣人也生了心魔。

堂堂天道之下至高的存在,怎会因一个外门 而道谢?

但通天清楚,走到他这个地步,每一寸前进都需要冥冥中的一缕机缘。

那一句话,替他省去了万年枯坐。

“长耳定光仙。”

声音落下,一道佝偻的身影便伏在殿前。

“去唤顾长卿来。”

随侍的仙者领命退去时,心头忍不住一颤。

闭关结束后的第一道法旨,竟是为他而发。

看来这沉寂千年的岛屿,终于要起风了。

洞府里弥漫着未散的酒气。

在旁人眼中,顾长卿只是醉倒了千年。

却无人看见,那些琥珀色的液体在他经脉里奔涌,化作灼热的道韵,一寸寸淬炼着骨骼与血肉。

他的气息在沉睡中不断攀升,像深埋地底的须悄然蔓延。

酒越陈,醉越久,醒来时的蜕变便越惊人。

就在通天睁开眼的同一刻,榻上的人动了动眼皮。

“万剑……圣诀……”

含糊的呓语从唇间漏出。

千年大醉,不仅修为层层破关,剑意也在梦中自行生长,最终凝结成一道陌生的神通之名。

若修至极致,天地间一切剑意皆可化为己用——众生佩剑何止亿万?那将是足以撕碎苍穹的力量。

“长卿师弟?”

金灵的声音轻轻飘来,像隔着一层水幕。

但他仍闭着眼,仿佛还未从漫长的梦境里挣脱。

他撑起身子,眼珠许久才转动一下。

手抬起来,像是做过千百遍那样,从石壁深处摸出一只陶坛。

封泥被掌缘磕开,他仰头灌下,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浑然不觉。

坛子空了,随手丢在一旁,发出闷响。

直到这时,那双眼里的雾才散开,重新有了焦点。

四周的人屏着呼吸。

刚睁眼就灌下一整坛?

不。

或许该说,是那坛酒把他从深处捞了回来。

酒才是解药,灌下去,魂才归位。

有人嘴角抽了抽。

倒也……不算意外。

毕竟连圣人开口讲天地至理时,这位也能拎着酒坛子坐在后排。

眼下这情形,不过是又一次印证。

他眨了眨眼,视线扫过洞内,这才注意到多出来的几道身影。

“师兄?师姐?”

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疑惑。

被点到名字的几人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擅入他人清修之地,总归失礼。

多宝咳一声,向前半步。

“本是想寻你论道,不料你沉眠已久。

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石壁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此地剑气流转,比外界浓郁数倍,我等便暂借此处修行了些时。”

这话不假。

过去千载,剑意在此地如活水奔涌,哪怕修为最高的多宝也觉受益匪浅。

赵公明与三霄等人亦各有所悟。

因此,再看向这位小师弟时,目光里便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近。

顾长卿听罢,只“哦”

了一声,兴致缺缺。

“还以为师兄带了新酿来。”

众人一时无言。

果然,三句不离酒。

洞外恰在此时传来声响。

“顾长卿师弟,师尊出关,命你即刻前往碧游宫。”

是多宝等人也熟悉的声音——长耳定光仙。

顾长卿怔了怔,像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多宝等人已肃然起身。

“师尊此次闭关,不过千年?”

金灵语气讶异。

“既是召见,莫让师尊久等。”

赵公明催促道。

他们转向洞口,却见顾长卿仍坐着,神色平淡。

“稍候。”

他起身,不紧不慢地朝洞府深处走,“我带几坛酒。”

留下几人面面相觑,僵在原地。

洞府之外,等候的身影几乎要压不住喉间的腥甜。

圣人法旨降临,这是何等急迫的召见。

纵是那些最得宠的 ,此刻也该敛容疾行,不敢有半分拖延。

可里面那位,不仅步履迟迟,竟还传出要带上几坛子酒水的话音。

莫非……他打算提着酒坛踏进碧游宫的门槛?

长耳定光仙的面皮微微抽动,神色变得难以言喻。

……

若换成别的记名 如此怠慢,他早已雷霆震怒。

身为随侍圣人左右的七仙之一,几时受过这等冷遇?让人在门外苦等,理由竟是取酒——这般荒唐的托辞,闻所未闻。

然而此刻,他中翻涌的怒意却被强行按捺下去。

千年前那一剑的光景,即便只是远远瞥见,也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直到如今,与虬首仙偶然提及当情形,脊背仍会窜起一丝寒意。

此为其一。

其二,他也知晓,此刻洞府内不止一人。

多宝等几位真传 皆在其中。

于他们面前,他总需维持那副温厚周全的皮囊,不好扯起圣人的旗号作威作福。

片刻,石门轻启,几道身影鱼贯而出。

最后踱步出来的那位,手中果然捧着一只陶坛,步履间带着微醺的摇晃。

“琥珀色的光……盛在玉碗里……呵,好酒……”

他仰头倾倒坛口,一道清冽的琼浆如细练垂落,分毫不差地没入喉中。

那酒液在天光下流转着奇异的色泽,仿佛蕴着稀薄的灵气,显然酿造所用之物绝非俗品。

得了酒道真传,他用来酿制的每一样材料自然都珍稀异常。

即便最寻常的一坛,饮下也有固本培元之效。

定光仙的视线落在酒坛上,眼角跳了跳。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难道此人从未真正清醒过?

又或者,方才醒来,便又将自己浸入了这五六分的醉意里?

荒谬。

实在荒谬。

他暗自吸了口气,脸上却堆起惯常的笑意,朝那醉醺醺的身影开口:“长卿师弟,今毕竟是师尊亲召。

带着醉意前去,终究不妥。

不如……将这坛酒暂且交由我保管,待面圣之后,再饮不迟。”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探向那只陶坛。

看似 的醉眼倏然一凛。

“——拿开你的手。”

声音里的醉意瞬间褪尽,只剩冷硬的锋刃。

“你也配碰我的酒?”

他五指收紧,将坛身牢牢护在怀中,仿佛那是比性命更紧要的东西。

随即,那层朦胧的醉意又漫回眼底,他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醉的是形骸,何曾醉过心神?倒是有些人,滴酒未沾,一颗心却早就不知丢在哪个泥淖里了。”

顾长卿脚步未停,径直向前走去,仿佛身旁本不存在另一个人。

那张原本堆着假笑的脸瞬间僵住,颜色由红转青,最后沉得像暴雨前的天色。

周围几个身影不约而同地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有人甚至抬手掩住了嘴角。

痛快。

那几句话像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扎进该扎的地方。

某些行径——以活物为食、欺凌弱者、攀附权势——桩桩件件,比起某些凶名在外的同门,恐怕还要更胜一筹。

更深的秘密藏在顾长卿心里:这是个会在危难时刻毫不犹豫背弃所有人的叛徒。

当灾劫降临、宗门势弱,此人便会头也不回地投奔新的靠山。

这般品性,连尘埃都不如。

被如此当面斥责,对方竟一时无法发作。

此刻顾长卿周身酒气弥漫,言语尽可归为醉后失态。

望着那道摇摇晃晃走远的背影,留在原处的人眼中阴云翻涌,怒火在腔里闷烧。

不仅仅是因为一个身份低微的 竟敢这般无礼。

更深的不安在于,那句关于“心已迷失”

的低语,像一细针,悄无声息地刺进了最隐秘的角落。

他站在原地许久,直到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冻结成狠戾的寒光,才重新迈步,跟上队伍。

碧游宫的轮廓很快出现在视野尽头。

有圣谕在先,即便身份有别,顾长卿也毫无滞碍地跨过了那道巍峨的门槛。

殿内的空气骤然沉重。

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水银,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让每一个踏入者呼吸一窒,神色肃然。

即便是圣人的亲传血脉,在这般浩瀚的气息面前,也感到了骨骼承受的重量。

“拜见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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