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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0

过了许久,太一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闷重如受伤的野兽:

“那醉鬼……成了亲传。”

他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那个人站得越高,羲和与嫦曦眼中,他的话语分量就越重。

两位月宫神女对“天婚”

的抗拒,只会因此变得更加坚决,更加难以动摇。

难道这筹划许久、关乎妖族气运的联姻,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化作泡影?

殿外的混沌之气翻涌不休,将宫阙映得明暗不定,如同此刻殿内诸人晦涩难言的心绪。

妖庭的谋划终究未能如愿。

这自然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殿中陷入长久的寂静。

直到某个时刻,一直沉默的妖师忽然抬起了头。

“既然那两位无法请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便只能另寻一位身份足够的存在,来完成这场天婚了。”

话音落下,几位妖圣眼中骤然有了光亮。

换人。

他们立刻领会了话中的意思。

退一步的选择。

谁都明白,最初的人选若能成事,自然最为圆满。

太阳与太阴相合,所能引动的天地馈赠也将达到极致。

但那条路已然走不通了。

即便是圣人,也无法强令那两位改变心意。

那么,寻找另一位地位尊崇的神灵,便成了唯一可行的路。

上首的身影静默了许久,终于缓缓颔首。

“看来……只剩这个办法了。”

他的声音低沉,“所幸,女娲圣人已应允以红绣球为凭,见证天婚。

功德气运,依旧可得。”

决定既下,一旁便有人出声询问:“依陛下之见,何人可以担此位?”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人。

忽然,他的视线停在某处。

“钦原。”

他唤道,“若本座未曾记错,你出身上古飞禽一脉,身负凤凰遗泽。”

“便由你入主妖后之位,你可愿意?”

被唤作钦原的女子微微一怔。

她是十大妖圣中唯一的女性,修为深厚,脚不凡,足以震慑四方。

短暂的错愕之后,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掠过她的眼眸。

“谨遵陛下旨意。”

她当即俯身,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意。

成为妖后,意味着地位与权柄都将截然不同。

更何况,她向来仰慕座上那位的威仪。

能与这般存在结为道侣,于她而言,本就是求之不得的事。

殿中其余几位见状,彼此交换了眼神,并未提出异议。

此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座上之人行事向来果决,当即引动大道之音,将讯息传遍天地:

“本座帝俊,不将与钦原共结天婚!”

“百年之后,恭请女娲圣人执掌姻缘,订立婚契。”

“届时,诸圣与众位道友,皆可前来观礼。”

他将婚期直接定在了百年之后。

眼下局势益紧迫,巫妖两族之间暗流汹涌,容不得再多拖延。

唯有尽早完成天婚,汇聚天地气运,方能抢占先机。

这宣告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无数生灵心中荡开涟漪。

“天婚……竟有圣人亲自执礼?”

“呵,倒是懂得借势。”

“看来那一,是非去不可了。”

有古老的存在在洞府中低语,已然看穿了这番安排背后的深意。

若只是寻常结侣,自然惊动不了各方。

但若有圣人身影显现其中,意义便截然不同了。

许多身影在寂静中交换着目光。

百年的光阴对于他们而言不过弹指,但这场即将到来的仪式却让沉寂的念头重新翻涌——或许,那会是靠近圣人的唯一契机。

玉虚宫深处,十二道身影垂首而立。

寒意从高处的目光中落下,像冬的霜。”你们的名字,与我的道统相连。”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个字都像刻在石上,“百年之后,万族的目光都会汇聚一处。

那时,我要看到昆仑山的影子笼罩所有仰望的脸。”

没有谁抬头。

十二个声音整齐地响起:“ 明白。”

风穿过廊柱,带来远山积雪的气息。

……

八景宫的炉火从未熄灭。

老者看着唯一站在炉前的身影,丹炉里的光映在他平静的眼底。”一炉丹,足够让世人记住你的名字。”

他说,“道法自然,却不意味着要被遗忘在他人之后。”

玄都的手悬在炉口上方,火焰在他掌心下安静地燃烧。

他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烟气袅袅上升,在梁柱间缠绕成难以解读的图案。

……

而在另一片天地里,谈论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长廊下、石阶边、云海畔,低语像风一样流转。”那位师兄……从前只觉得他总提着酒壶,眼里蒙着雾,如今才知道,雾后面藏着我们望不见的山。”

“从最外围一步踏进碧游宫深处——这样的事情,以前没有过,以后也不会再有。”

声音里混着惊叹,也混着某种灼热的憧憬。

连那些向来立于云端的身影,如今也换了目光。

几道流光落在僻静的洞府前。

多宝走在最前,金灵与三霄随后。

唯独少了那个惯常爽朗大笑的身影。

洞府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很淡的酒香。

洞府石门被推开时,酒气已先一步涌出,浓得几乎能在空中凝出湿痕。

多宝抬袖掩了掩鼻,身后几道身影也随之驻足。

“还是老样子。”

有人轻声叹道。

里头那位新晋的亲传 ,正仰面靠在石榻边沿,葫芦口斜斜对着唇。

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

金灵移开视线,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成为圣人座下亲传,于他而言仿佛只是换了个名号——依旧终醉卧在这外门旧居,袍袖浸透酒渍,眼里除却杯中物,再映不进别物。

多宝跨过门槛,靴底踏在微湿的石面上。

果然,那人眼睫半垂,颊上浮着酡红,连握葫芦的指节都透着力竭般的松驰。

“长卿。”

多宝唤了一声。

榻上的人慢吞吞转过脸,眼皮费力地抬了抬,忽然咧嘴笑了:“哟,师兄师姐……来得正好,要不要也尝一口?”

多宝摇头:“你如今身份不同,总该收敛些。”

“身份不同?”

顾长卿歪了歪头,葫芦往怀里一揽,“对啊,亲传 ——亲传 喝点酒,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他声音拖得绵长,带着醉意浸泡过的含糊,却字字清晰。

周围几道目光交错了一瞬。

亲传之位,本该是勤修持重、光耀门庭的起点。

到了这人嘴里,倒成了纵情畅饮的凭据。

顾长卿已转回身去,拎起葫芦仰头便灌。

酒液泼洒的声响在石壁间回荡,浓烈香气层层漫开,熏得人额角发胀。

不过片刻,连立在门边的金灵都觉脚下虚浮了几分。

待那吞咽声歇,顾长卿长长呵出一口气,膛起伏着,将空了的葫芦随手一抛。

“你们瞧,”

他抹了抹嘴角,眼神涣散地扫过众人,“我这酒量……是不是见长?”

多宝与身旁人对视一眼。

方才那阵豪饮,换作旁人早已不省人事,他却只踉跄半步便稳住身形——醉态虽显,神志竟还缠在清醒边缘。

更奇的是,从未见他打坐炼气、参悟道法。

修为进境无人知晓,唯独这吞酒的能耐,一比一骇人。

低语声细细碎碎传来时,顾长卿忽然笑了。

他扶着石壁站稳,目光飘忽地望过来:“谢师兄师姐夸赞……不过啊,这点分量,差得远呢。”

他顿了顿,喉间又滚出一声笑:

“哪天四海都成了酒窖,浪头打来——我便迎上去,痛饮一口。”

话音落下,洞府内静了片刻。

几道目光落在他被酒气蒸红的脸上,一时无人接话。

酒坛倾倒的声响在洞府里格外清晰。

多宝道人盯着眼前歪坐的身影,喉头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将四海之水全酿成酒?

这种话,任谁听了都只觉得荒唐。

可顾长卿没醉。

至少他自己不认为醉了。

酒液滑过喉咙的灼热感,与剑气在经脉中游走的寒意,早已纠缠成同一种知觉。

喝得愈多,握剑的手便愈稳。

旁人求的是证道成圣,他求的却是杯中物永不涸。

酒道之极,即是剑道之巅——这话他从不说透,说了也没人信。

“百年后,妖庭有天婚大典。”

多宝终于找回了声音,每个字都刻意放慢,“师尊会携亲传 同往。”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你若再醉百年,便赶不上了。”

金灵圣母在一旁轻轻点头。

风从洞外吹进来,带着远山草木的涩味。

“所有强者都会到场,”

她的声音像羽毛拂过石面,“正是扬名的时机。”

顾长卿终于抬了抬眼。

目光却越过说话的人,落在墙角半满的酒坛上。

“百年不喝?”

他扯了扯嘴角,“那便不去了。”

寂静像水一样漫开。

多宝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劝他少喝,反倒让他连门都不出了?

时间在酒香里淌得很快。

百年光景,对洪荒生灵而言不过是一次吐纳。

直到某个清晨——如果三十三天外也有清晨的话——钟声撞碎了云层。

嗡鸣从极高处压下,震得星辰微颤。

五色光晕一层层染透虚空,威压如汐般漫过每一寸天地。

碧游宫的寂静被一道道虹光划破。

镇元子拂袖收起地书,红云老祖的赤霞掠过火云宫檐角,冥河脚下血浪翻涌。

三十三天外的请柬在掌心化作金粉,人教、阐教、西方教的云辇已悬停半空。

通天睁开眼时,殿内八道身影垂首而立。

还缺一个。

多宝听见师尊的笑声从 上传来。”去叫他。”

通天的衣摆扫过玉砖,“叫上之后,该动身了。”

喉结滚动了一下。”长卿师弟……说过酒盏未空时,天塌下来也不许扰他。”

多宝将那句话复述出来,每个字都沾着酒窖里的气,“天婚的帖子,他原封未动。”

通天站起身,袖中剑鸣低微。”那就去看看。”

……

洞府里弥漫着果核发酵的气味。

顾长卿横卧在玉阶旁,一只胳膊垂进溪流,另一只手还攥着半倾斜的陶坛。

通天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时,他打了个带着酒嗝的颤。

“妖庭今很热闹。”

通天蹲下来,衣襟几乎触到徒弟沾湿的鬓发,“不想去瞧瞧?”

陶坛里晃出最后几滴残酒。”没……意思。”

顾长卿把脸埋进肘弯,声音闷得像浸透水的棉絮。

多宝在门外与几位师弟交换眼神。

这就结束了?可师尊已经转身,云履踏过青苔的声响脆利落。

就在那袭青袍即将隐入廊柱时,一声叹息飘了回来:

“可惜了。

听说东皇殿角落埋着三百坛桃酿,用的是瑶池最老那棵树的果子,摘下来时露水都凝成灵髓了。”

陶坛突然滚进溪中。

顾长卿撑起身子,眼底浑浊的水汽像被风吹散的雾。”等等——”

他抹了把下巴,手指还在发抖,瞳孔却亮得吓人,“ 忽然觉得……是该去贺一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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