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太一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闷重如受伤的野兽:
“那醉鬼……成了亲传。”
他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那个人站得越高,羲和与嫦曦眼中,他的话语分量就越重。
两位月宫神女对“天婚”
的抗拒,只会因此变得更加坚决,更加难以动摇。
难道这筹划许久、关乎妖族气运的联姻,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化作泡影?
殿外的混沌之气翻涌不休,将宫阙映得明暗不定,如同此刻殿内诸人晦涩难言的心绪。
妖庭的谋划终究未能如愿。
这自然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殿中陷入长久的寂静。
直到某个时刻,一直沉默的妖师忽然抬起了头。
“既然那两位无法请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便只能另寻一位身份足够的存在,来完成这场天婚了。”
话音落下,几位妖圣眼中骤然有了光亮。
换人。
他们立刻领会了话中的意思。
退一步的选择。
谁都明白,最初的人选若能成事,自然最为圆满。
太阳与太阴相合,所能引动的天地馈赠也将达到极致。
但那条路已然走不通了。
即便是圣人,也无法强令那两位改变心意。
那么,寻找另一位地位尊崇的神灵,便成了唯一可行的路。
上首的身影静默了许久,终于缓缓颔首。
“看来……只剩这个办法了。”
他的声音低沉,“所幸,女娲圣人已应允以红绣球为凭,见证天婚。
功德气运,依旧可得。”
决定既下,一旁便有人出声询问:“依陛下之见,何人可以担此位?”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人。
忽然,他的视线停在某处。
“钦原。”
他唤道,“若本座未曾记错,你出身上古飞禽一脉,身负凤凰遗泽。”
“便由你入主妖后之位,你可愿意?”
被唤作钦原的女子微微一怔。
她是十大妖圣中唯一的女性,修为深厚,脚不凡,足以震慑四方。
短暂的错愕之后,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掠过她的眼眸。
“谨遵陛下旨意。”
她当即俯身,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意。
成为妖后,意味着地位与权柄都将截然不同。
更何况,她向来仰慕座上那位的威仪。
能与这般存在结为道侣,于她而言,本就是求之不得的事。
殿中其余几位见状,彼此交换了眼神,并未提出异议。
此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座上之人行事向来果决,当即引动大道之音,将讯息传遍天地:
“本座帝俊,不将与钦原共结天婚!”
“百年之后,恭请女娲圣人执掌姻缘,订立婚契。”
“届时,诸圣与众位道友,皆可前来观礼。”
他将婚期直接定在了百年之后。
眼下局势益紧迫,巫妖两族之间暗流汹涌,容不得再多拖延。
唯有尽早完成天婚,汇聚天地气运,方能抢占先机。
这宣告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无数生灵心中荡开涟漪。
“天婚……竟有圣人亲自执礼?”
“呵,倒是懂得借势。”
“看来那一,是非去不可了。”
有古老的存在在洞府中低语,已然看穿了这番安排背后的深意。
若只是寻常结侣,自然惊动不了各方。
但若有圣人身影显现其中,意义便截然不同了。
许多身影在寂静中交换着目光。
百年的光阴对于他们而言不过弹指,但这场即将到来的仪式却让沉寂的念头重新翻涌——或许,那会是靠近圣人的唯一契机。
玉虚宫深处,十二道身影垂首而立。
寒意从高处的目光中落下,像冬的霜。”你们的名字,与我的道统相连。”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个字都像刻在石上,“百年之后,万族的目光都会汇聚一处。
那时,我要看到昆仑山的影子笼罩所有仰望的脸。”
没有谁抬头。
十二个声音整齐地响起:“ 明白。”
风穿过廊柱,带来远山积雪的气息。
……
八景宫的炉火从未熄灭。
老者看着唯一站在炉前的身影,丹炉里的光映在他平静的眼底。”一炉丹,足够让世人记住你的名字。”
他说,“道法自然,却不意味着要被遗忘在他人之后。”
玄都的手悬在炉口上方,火焰在他掌心下安静地燃烧。
他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烟气袅袅上升,在梁柱间缠绕成难以解读的图案。
……
而在另一片天地里,谈论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长廊下、石阶边、云海畔,低语像风一样流转。”那位师兄……从前只觉得他总提着酒壶,眼里蒙着雾,如今才知道,雾后面藏着我们望不见的山。”
“从最外围一步踏进碧游宫深处——这样的事情,以前没有过,以后也不会再有。”
声音里混着惊叹,也混着某种灼热的憧憬。
连那些向来立于云端的身影,如今也换了目光。
几道流光落在僻静的洞府前。
多宝走在最前,金灵与三霄随后。
唯独少了那个惯常爽朗大笑的身影。
洞府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很淡的酒香。
洞府石门被推开时,酒气已先一步涌出,浓得几乎能在空中凝出湿痕。
多宝抬袖掩了掩鼻,身后几道身影也随之驻足。
“还是老样子。”
有人轻声叹道。
里头那位新晋的亲传 ,正仰面靠在石榻边沿,葫芦口斜斜对着唇。
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
金灵移开视线,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成为圣人座下亲传,于他而言仿佛只是换了个名号——依旧终醉卧在这外门旧居,袍袖浸透酒渍,眼里除却杯中物,再映不进别物。
多宝跨过门槛,靴底踏在微湿的石面上。
果然,那人眼睫半垂,颊上浮着酡红,连握葫芦的指节都透着力竭般的松驰。
“长卿。”
多宝唤了一声。
榻上的人慢吞吞转过脸,眼皮费力地抬了抬,忽然咧嘴笑了:“哟,师兄师姐……来得正好,要不要也尝一口?”
多宝摇头:“你如今身份不同,总该收敛些。”
“身份不同?”
顾长卿歪了歪头,葫芦往怀里一揽,“对啊,亲传 ——亲传 喝点酒,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他声音拖得绵长,带着醉意浸泡过的含糊,却字字清晰。
周围几道目光交错了一瞬。
亲传之位,本该是勤修持重、光耀门庭的起点。
到了这人嘴里,倒成了纵情畅饮的凭据。
顾长卿已转回身去,拎起葫芦仰头便灌。
酒液泼洒的声响在石壁间回荡,浓烈香气层层漫开,熏得人额角发胀。
不过片刻,连立在门边的金灵都觉脚下虚浮了几分。
待那吞咽声歇,顾长卿长长呵出一口气,膛起伏着,将空了的葫芦随手一抛。
“你们瞧,”
他抹了抹嘴角,眼神涣散地扫过众人,“我这酒量……是不是见长?”
多宝与身旁人对视一眼。
方才那阵豪饮,换作旁人早已不省人事,他却只踉跄半步便稳住身形——醉态虽显,神志竟还缠在清醒边缘。
更奇的是,从未见他打坐炼气、参悟道法。
修为进境无人知晓,唯独这吞酒的能耐,一比一骇人。
低语声细细碎碎传来时,顾长卿忽然笑了。
他扶着石壁站稳,目光飘忽地望过来:“谢师兄师姐夸赞……不过啊,这点分量,差得远呢。”
他顿了顿,喉间又滚出一声笑:
“哪天四海都成了酒窖,浪头打来——我便迎上去,痛饮一口。”
话音落下,洞府内静了片刻。
几道目光落在他被酒气蒸红的脸上,一时无人接话。
酒坛倾倒的声响在洞府里格外清晰。
多宝道人盯着眼前歪坐的身影,喉头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将四海之水全酿成酒?
这种话,任谁听了都只觉得荒唐。
可顾长卿没醉。
至少他自己不认为醉了。
酒液滑过喉咙的灼热感,与剑气在经脉中游走的寒意,早已纠缠成同一种知觉。
喝得愈多,握剑的手便愈稳。
旁人求的是证道成圣,他求的却是杯中物永不涸。
酒道之极,即是剑道之巅——这话他从不说透,说了也没人信。
“百年后,妖庭有天婚大典。”
多宝终于找回了声音,每个字都刻意放慢,“师尊会携亲传 同往。”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你若再醉百年,便赶不上了。”
金灵圣母在一旁轻轻点头。
风从洞外吹进来,带着远山草木的涩味。
“所有强者都会到场,”
她的声音像羽毛拂过石面,“正是扬名的时机。”
顾长卿终于抬了抬眼。
目光却越过说话的人,落在墙角半满的酒坛上。
“百年不喝?”
他扯了扯嘴角,“那便不去了。”
寂静像水一样漫开。
多宝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劝他少喝,反倒让他连门都不出了?
时间在酒香里淌得很快。
百年光景,对洪荒生灵而言不过是一次吐纳。
直到某个清晨——如果三十三天外也有清晨的话——钟声撞碎了云层。
嗡鸣从极高处压下,震得星辰微颤。
五色光晕一层层染透虚空,威压如汐般漫过每一寸天地。
碧游宫的寂静被一道道虹光划破。
镇元子拂袖收起地书,红云老祖的赤霞掠过火云宫檐角,冥河脚下血浪翻涌。
三十三天外的请柬在掌心化作金粉,人教、阐教、西方教的云辇已悬停半空。
通天睁开眼时,殿内八道身影垂首而立。
还缺一个。
多宝听见师尊的笑声从 上传来。”去叫他。”
通天的衣摆扫过玉砖,“叫上之后,该动身了。”
喉结滚动了一下。”长卿师弟……说过酒盏未空时,天塌下来也不许扰他。”
多宝将那句话复述出来,每个字都沾着酒窖里的气,“天婚的帖子,他原封未动。”
通天站起身,袖中剑鸣低微。”那就去看看。”
……
洞府里弥漫着果核发酵的气味。
顾长卿横卧在玉阶旁,一只胳膊垂进溪流,另一只手还攥着半倾斜的陶坛。
通天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时,他打了个带着酒嗝的颤。
“妖庭今很热闹。”
通天蹲下来,衣襟几乎触到徒弟沾湿的鬓发,“不想去瞧瞧?”
陶坛里晃出最后几滴残酒。”没……意思。”
顾长卿把脸埋进肘弯,声音闷得像浸透水的棉絮。
多宝在门外与几位师弟交换眼神。
这就结束了?可师尊已经转身,云履踏过青苔的声响脆利落。
就在那袭青袍即将隐入廊柱时,一声叹息飘了回来:
“可惜了。
听说东皇殿角落埋着三百坛桃酿,用的是瑶池最老那棵树的果子,摘下来时露水都凝成灵髓了。”
陶坛突然滚进溪中。
顾长卿撑起身子,眼底浑浊的水汽像被风吹散的雾。”等等——”
他抹了把下巴,手指还在发抖,瞳孔却亮得吓人,“ 忽然觉得……是该去贺一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