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震碎几经脉、让人瘫在榻上熬过百来,法子多得是。
“虬首仙。”
通天教主终于蹙起眉,声音沉了下去。”你已摸到太乙门槛,他不过初窥仙道。
这般较量,有何意义?”
他刻意让语气裹上薄怒,想截断这场荒唐的争执。
好好一场讲道,竟演变成同门撕破脸的闹剧,连他也觉得额角发胀。
可惜有人并不领情。
顾长卿忽然嗤笑出声,摇摇晃晃地撑住石案边缘。”师尊这话…… 不服。”
他打了个酒嗝,眼底却清亮得骇人。”没打过,怎知我一定输?”
“说不定啊,是 让他三招呢?”
多宝道人闭上了眼。
赵公明一把按住腰间躁动的定海珠,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蠢货。
师尊分明是在替你挡灾,你倒抡起棍子往自己头上敲?
“小师弟已醉得不分好歹了。”
赵公明声音冷得像深潭底的石子,“这般曲解圣意,合该让人敲打敲打,醒醒脑子。”
最后那点耐心,已被磨得净净。
赵公明话音落下时,通天的神情也凝重了几分。
他目光在顾长卿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最终缓缓颔首。
“准了。”
通天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殿前,“但须谨记,同门较技,分寸不可失。”
他话中有话。
这位师尊心里清楚,座下那头青狮平虽表现得驯顺恭敬,骨子里却藏着凶戾。
昔年此兽曾瞒过众人耳目,潜入人族地界肆意屠戮,以血肉为食取乐,便可见其本性。
今允他出手,本意是让那新入门的 受些磨砺,却也得防着青狮性骤起,坏了规矩。
“ 谨记!”
虬首仙当即应声,嘴角扯出森然弧度。
他身形一晃,已掠出碧游宫门庭,落在殿前广场 。
“顾师弟,请亮剑。”
他周身气息开始翻涌,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压得四周光线都暗了几分。
“今便让师兄教你,何为长幼之序。”
围观的门人纷纷退开,让出大片空地。
转眼间,场中只剩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虬首仙手臂一振,掌中凭空多出一柄三尺青锋。
剑身映着天光,流动着冰凌般的寒芒,刃口处的锐气刺得人眼珠发涩。
再看另一边。
顾长卿仰头灌尽坛底残酒,随手将空坛抛到一旁。
他脚步虚浮地站起身,身子晃了晃,像是被酒意裹住了神智,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皮望向对面。
“剑么……”
他低笑一声,右手虚握,摆出个起手式,“就在此处。”
任谁都看得出,他掌中空无一物。
“连佩剑都忘在洞府里了?”
“醉成这样,怕是要吃大苦头。”
“也好,醉透了反倒不觉疼。”
窃窃私语从人群边缘传来,夹杂着几声短促的嗤笑。
虬首仙不再多言,喉间迸出一声低喝,剑锋倏然前递——
就在这一瞬,顾长卿动了。
他原本摇晃的身形骤然绷直,头颅抬起,眼底迸出两道锐利如实质的光,直刺虬首仙面门。
同时,他虚握的右手五指忽地变幻,结出一个古怪印诀。
嗤啦!
空气中爆开尖锐的嘶鸣。
一股钻入骨髓的冷意毫无征兆地炸开,让退到远处的 们齐齐打了个寒颤。
多数人只当那是虬首仙剑意外泄所致,唯有站在前排的几位亲传 脸色微变,彼此交换了惊疑的眼神。
“虬首仙的剑气……何时凌厉至此?”
场 ,顾长卿的身形已化作一片模糊的残影。
他手中虽无剑,每一个动作却分明是御剑之术的招式,衔接流转间浑然天成,快得让人目眩。
原本气势汹汹的虬首仙竟僵在原地,递出的剑势凝在半途,再难寸进。
他瞪圆了双眼,死死盯住那道飘忽的身影,瞳孔深处涌上骇然。
此刻在他眼中,顾长卿虚握的掌间,分明擎着一柄通天彻地的无形之剑。
剑锋未至,磅礴的威压已如水般碾过四周每一寸空间。
那是势。
浩荡如海啸的剑势在广场上奔涌,远比剑气更加厚重,更加不可抗拒。
唯有将剑道参悟到某种极境之人,方能引动天地,化出此等威压。
剑光未至,威压已让虬首仙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
他看见那个方才还倚着酒坛的身影,此刻缓缓直起脊背——动作很慢,却像山岳从沉睡中苏醒。
无数剑影自虚空浮现,并非同时亮起,而是一柄接一柄,如同星辰在夜幕中次第点燃。
天光暗了下去。
风停了。
虬首仙听见自己牙齿相磕的声音。
那不是恐惧,是身体在本能地抗拒某种超越认知的存在。
他试图凝聚法力,可经脉里的力量像退般消散,被某种更古老、更锋利的东西寸寸碾碎。
顾长卿抬起了手。
这个动作简单得近乎随意,却让虬首仙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对方指尖掠过空气的轨迹——缓慢,清晰,带着某种仪式般的郑重。
然后,九天之上传来断裂的声响。
不是雷鸣,是某种更尖锐、更冰冷的声音。
像琉璃被碾碎,像冰层在深渊下崩解。
一道光落了下来。
那光起初极细,如发丝悬垂。
下落三丈,已粗如殿柱。
再落三丈,便化作接天连地的苍白瀑布。
它
碧游宫深处, 上的身影骤然站起。
通天的指尖无意识擦过腰间剑鞘。
鞘中古剑正在低鸣,不是战意,是某种更深沉的共鸣。
他透过重重殿宇望向演武场的方向,神识所及之处,剑意如深海暗涌,表面平静,底下却盘踞着连他都感到陌生的狰狞。
“原来如此。”
圣人低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醉是假的。”
侍立两侧的童子茫然对视。
他们什么也没感觉到,只看见虬首仙僵在场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有个年轻 小声嘀咕:“他怎么不动了?”
话音未落,场中变故陡生。
虬首仙喉间迸出一声低吼。
那声音不像从喉咙发出,倒像困兽挣断肋骨时从腔里挤出来的闷响。
他双脚陷入青石三寸,裂纹蛛网般蔓延开去。
可即便如此,他的头颅依然被无形之力压得缓缓下垂——一寸,两寸,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顾长卿的衣摆动了。
只是极轻微的晃动,像被风吹了一下。
可就是这一动,那道悬垂的剑光骤然加速。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
剑光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抽走了一帧。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虬首仙已单膝跪地。
右膝砸碎了三块青砖,碎屑溅起,悬浮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瞳孔深处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悸。
那不是败北的羞愤,是生命面对更高层次存在时最原始的颤栗。
通天缓缓坐回 。
他端起案上半凉的茶,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水镜中那个持剑而立的身影。
茶盏边缘映出圣人微微眯起的眼睛。
“外门 ?”
他轻声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咀嚼某种陌生的滋味。
场边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几个资历较深的 终于察觉到了异常——不是威压,是更微妙的东西。
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掺了铁砂的蜜。
有人下意识后退,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顾长卿垂下手。
漫天剑影应声而散,像晨雾遇见初阳。
它们消失得如此彻底,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虬首仙膝下的碎石,和空气中尚未平复的、细密的震颤,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象。
风重新开始流动,带来远处药圃里苦艾草的气息。
那个被称作醉鬼的男人转过身,走向场边歪倒的酒坛。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好像刚才那斩落星辰的一剑耗尽了所有力气。
没有对视,没有言语。
但跪着的人肩膀明显绷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顾长卿弯腰捡起酒坛,晃了晃。
坛底还剩浅浅一层残酒。
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然后随手将空坛抛向角落。
陶坛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地时滚了三圈,停在某个 脚边。
那 吓得跳开半步。
碧游宫内,通天终于收回目光。
他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是剑意残留的共鸣在圣人体内激起的涟漪。
纹路交错蔓延,组成某种古老的、连他都无法完全解读的图腾。
“诛仙四剑……”
圣人喃喃,又止住话头。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握住青萍剑时的触感。
剑柄冰凉,纹路硌着掌心,有种生疏的刺痛。
而此刻透过水镜感应到的那道剑意,比当年更冷,更沉,更……孤独。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通天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侍立的童子躬身退下,合拢殿门的瞬间,他们听见圣人极低的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倒像发现了某种有趣又危险的东西。
“人间剑气起苍黄。”
通天念出这句古老的谶言,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原来应在此处。”
水镜中的画面开始模糊。
最后定格的影像,是顾长卿走出演武场的背影。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投在青石地上,边缘锋利如裁。
影子
额头触地。
发出沉闷的、结实的叩响。
剑锋未至,寒意已浸透骨髓。
虬首仙立在原地,袍袖下的指节捏得发白。
通天凝视着那片凝固的虚空,眉峰微蹙——那小子醉意翻涌的血气,会不会冲垮最后一丝收手的理智?
宫门外,时间像被无形的手按停。
围观者交换着困惑的眼神。
有人低声催促:“师兄为何还不动?”
另一人附和:“早些分个胜负,道坛前的 还留着余温呢。”
更有人窃语:“方才怒如雷霆,此刻怎静如沉潭?”
虬首仙喉头滚动,将几乎冲出口的嘶吼咽了回去。
不静?不静只怕下一刻便要化作齑粉。
哪里是什么踉跄醉汉——分明是裹着酒气的阎罗,连意都凝成旁人看不见的细针,一扎进他的灵台。
更让他脊背发冷的是,四周竟无人察觉那几乎割裂空间的剑压。
力量控制到这般境地,已非“精通”
可言,简直是庖丁解牛般的戏弄。
他齿缝间渗开铁锈味,原来恐惧到了极处,舌尖是会发麻的。
动辄死。
这个认知捆住他的四肢,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
先前所有张扬气焰,早被碾成飞灰。
此刻只想从这无形的牢笼里挣脱,哪怕匍匐退后也算生机。
他脸上肌肉抽搐几下,挤出一个枯叶般的笑。
“师弟……今 杯中物饮得多了,身形都不稳当。”
声音涩得像磨砂,“我若此时出手,胜之不武。
不如……不如改再约?”
话出口,人群里浮起一片压抑的唏嘘。
不趁人之危?这话竟从虬首仙嘴里吐出?谁不知他往锱铢必报,半 星都能引燃焚山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