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场中那醉醺醺的身影并未收敛。
顾长卿打了个悠长的酒嗝，剑尖晃了晃，划开一缕风：“酒热正好催剑魂……师兄，我才刚起了兴呢。”
虬首仙瞳孔骤缩。
在那双蒙着酒雾的眼里，他分明捕到一星寒光——那不是醉意，是猫逗鼠般的冰凉戏弄。
剑光如瀑倾泻而下，死亡的寒意刺入骨髓。
虬首仙脊背发僵，每一寸皮肤都绷紧了。
这原本就是顾长卿刻意为之。
那些以人为食的传闻，他早已听过许多次。
仗着背后有圣人庇护，这头青狮从未付出过代价。
但顾长卿经历过两段人生，最憎恶的便是如此行径。
今既然已经结下仇怨，若不叫对方从魂魄深处生出畏惧，往后必将祸患连绵。
所以他出手时毫无保留。
指诀在话音落下时骤然变换。
“人间起剑气，青锋戮神明。”
一柄看不见形体的剑在空中凝结，悬停在虬首仙的头顶上方。
剑成刹那，虬首仙终于彻底慌了神。
那是真正要夺命的气息。
只要落下，绝无生机。
什么颜面，什么借口，全都顾不上了。
“师弟饶命！”
他闭紧双眼嘶喊出声，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上，竟是被那磅礴剑势压得直接跪倒。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多宝、赵公明与在场所有截教 都怔住了。
谁也没料到局面会这样发展。
但未等他们细想，碧游宫深处再生异变。
四道剑影破空而起，撕开天幕，高悬宫门之上。
浩瀚的剑光泼洒开来，将整座金鳌岛映照得如同琉璃铸成，每一寸土地都浸在凛冽的剑气之中。
宫中，通天教主忽然睁开双目。
“……如此精纯的剑意。”
他低声念着方才听到的两句诗，眼底渐渐亮起灼人的光。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碧游宫内，通天霍然起身。
就在前一刻，置于殿中的诛仙四剑竟自行飞起，悬于高空。
那是被宫外传来的剑意所引动，产生了共鸣。
这般景象已是亘古罕见。
更令他震动的是，顾长卿那两句话，竟如叩问道心之钟，让他灵台骤然清明。
顿悟只在瞬息之间。
若能借此契机深入感悟，剑道修为必可突破桎梏，再登一层。
侍立一旁的多宝等人目睹师尊神情，耳闻那声低呼，全都骇然失语。
一句话，便让圣人顿悟？
即便放在浩瀚洪荒之中，这也足以掀起骇浪。
何况说出这话的，仅是一名外门 。
匪夷所思。
难以置信。
可宫门之外，虬首仙跪地颤抖的模样如此清晰，紧闭的宫门又如此真实。
一切都在提醒他们，这并非幻梦。
虬首仙脊背的寒意忽然褪去。
他察觉到了——那股几乎要碾碎骨骼的意，正从顾长卿身上悄无声息地收束，像水退回深潭。
截教的门规终究是铁打的锁链，同门相残的刀刃，再锋利也不能真正落下。
直到这时，顾长卿悬在半空的手才缓缓垂落。
冷汗浸透了里衣。
虬首仙连喘气都顾不上，更别提去分辨四周那些钉在身上的视线。
他踉跄爬起，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洞府的方向逃去，袍袖卷起一阵狼狈的风。
今这张脸，算是彻底丢在了这片尘土里。
往后只要远远瞥见那道松垮拎着酒坛的影子，恐怕都得绕开走了。
一场眼看就要见血的较量，竟这样莫名其妙收了场。
围观的 们面面相觑，半晌没人吭声。
“怎么回事？”
终于有人压低嗓子，“虬首师兄……怎么就跪下了？”
“你看清了吗？我什么都没瞧见。”
“莫非是咱们修为太低，连交锋的痕迹都捕捉不到？”
窃窃私语像水面的涟漪般荡开。
无数道目光再落到顾长卿身上时，先前那些轻视与嘲弄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审视，甚至忌惮。
站在赵公明身侧的三位女子，眼中却掠过别样的光彩。
“倒是小瞧这位师弟了。”
其中一人唇角微扬。
“醉醺醺的，站都站不稳，竟能把虬首吓破胆。”
另一人轻笑，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对付那种仗势吠叫的东西，就该这样。”
她们说话并无顾忌。
话音落下，最年少的那位已经几步跃到了顾长卿身旁。
“师弟，”
她伸手扯了扯对方那件沾了酒渍的袖子，声音又软又脆，“你到底怎么做到的？还有……师尊那天顿悟，真是因为你一句话？”
她歪着头，模样娇憨，仿佛在讨要什么有趣的秘密。
四周顿时静了。
许多男 喉结滚动，视线黏在那只拽着袖子的手上，又烫又涩。
三霄姐妹向来是云端的影，何时见过这般亲近谁的模样？
可被拽着的人毫无反应。
顾长卿只自顾 出一只陶坛，拍开泥封，仰头灌了几大口。
酒液顺着下颌滑进衣领，他长长呵出一口气，满足得像饮尽了甘泉。
“过瘾！”
旁观的人群里响起几声压不住的嗤鼻。
拿酒解渴？倒也配得上那些传得没边的狂言。
直到这时，顾长卿才像是刚发现身边多了个人。
他眯着醉眼辨认片刻，忽然“哎呀”
一声，晃晃悠悠地抱了抱拳。
“原来是碧霄师姐。”
“见过师姐。”
话说得还算周正，可他那身子东倒西歪，行礼的姿态实在谈不上恭敬。
碧霄却也不恼，反而笑吟吟地瞧着他，等他下文。
碧霄最想弄清楚的，是之前那桩事。
“长卿师弟，别卖关子了。”
“你和虬首仙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会突然就跪下了？”
四周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等着顾长卿开口。
顾长卿却只是摆手：
“什么？虬首仙跪了？我可不清楚……”
“我一直在这儿喝酒，什么也没做。”
这话让众人怔了怔。
出乎意料，却也无法反驳。
谁都看见，方才他的确只握着酒杯，连剑都不曾碰过。
他说的似乎是实话。
但没人相信事情这么简单。
以虬首仙那般倨傲的性子，若不是撞见了什么骇人的东西，怎会不顾脸面伏地求饶？
多宝站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思量。
“看来长卿师弟藏着些手段，不愿透露啊。”
修士总有些压箱底的秘密，这倒不奇怪。
他不再追问，转而笑道：
“师弟在剑道上领悟颇深。”
“不如与我们说说心得？”
顾长卿这回没推辞。
可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叫人摸不着头脑。
“剑道啊……”
“我只记得……一剑出，风雪盖尽八荒；再一剑，雷霆劈开五岳。”
众人听得茫然。
这是在论剑，还是吟诗？
本对不上。
若不是先前他那番举动太过惊人，只怕又有人要嘀咕这人是不是痴傻了。
念头刚起——
轰！
一道炸雷般的震响猛地在每个人心神中爆开。
紧接着，一柄又一柄寒光凛冽的仙剑，竟从众人识海中挣脱而出，直冲云霄，在高天之上汇聚成流。
“怎么回事？我的剑压不住了！”
“这剑意……它在召唤所有的剑！”
“难道是……万剑朝宗？！”
惊呼声中，顾长卿短短一句话，竟让岛上十余万修士的佩剑脱手而起，如逆飞的暴雨般遮蔽天光。
顷刻之间，金鳌岛上方已被无数剑影覆盖。
虚空里剑光交错闪烁，映得天地一片森寒。
那景象，撼动了整片海域。
截教十余万门人怔怔仰头，心中骇浪翻涌。
万剑朝宗——
这话没有半分夸张。
不过片刻，整座岛屿上空已是密不透风。
放眼望去，剑芒如 中的银鳞，密密麻麻，数之不尽。
任凭主人如何催动法力压制，识海中的剑却仍破空而去，高悬苍穹。
不单是场面惊人。
一道道剑芒宛若活过来的蛟龙，贯穿云层与海面。
祥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纯净而肃穆，笼罩四野。
剑鸣声还在空气里震颤。
十几万柄悬停的剑器终于坠下，落在金鳌岛各处山岩与泥土中，发出连绵不绝的金属撞击音。
那些声音起初清脆，渐渐混成一片沉厚的嗡鸣，像是水退去后留下的余响。
岛外的海面依旧起伏。
浪头推着浪头，一层叠一层，朝着远方滚去。
水汽被风卷到半空，又化作细密的雾，落在观望着的人脸上。
“刚才……那是谁？”
远处有修士低声问同伴，目光仍黏在截教道场的方向。
同伴摇了摇头，袖中的手指无意识捻着衣料。”不是多宝。”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剑意太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岛内，穿各色道袍的 们陆续从怔忡中醒转。
有人弯腰拾起自己的剑，指腹抹过剑身时动作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
更多人站在原地不动，只望着某个早已空荡荡的方向。
三姐妹交换了眼神。
最年长的那位先迈步，衣袂掠过地面时带起几片半枯的叶子。
另外两人随即跟上，脚步声几乎叠在一起。
多宝看着她们的背影，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刚才自己低头时，视线里只有青石板上深褐的苔痕。
那些苔痕长得毫无章法，像某种无声的嘲笑。
“走吧。”
赵公明的声音从旁侧传来，有些涩。
多宝侧脸看他。
这位师弟的表情已经收拾平整，只有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窘迫。
“现在去，不算太晚。”
赵公明又说，目光却避开了对视。
他们没有再交谈，只是随着人群移动。
脚步踩过落剑堆积的区域，金属轻微移位的声音持续从脚下传来，像许多细小的牙齿在轻轻磕碰。
风转向了。
原本弥漫的海腥气里，混进了一丝极淡的焦味——不知是哪座洞府前的香炉被打翻，香灰撒在石阶上，正被余热慢慢炙烤。
越往岛深处走，光线越暗。
两侧山岩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边缘模糊，像是墨汁在水里缓缓化开。
有人抬手召出一盏飘浮的灯，昏黄的光晕只照亮几步内的路，反而衬得远处的黑暗更加浓重。
队伍最前方，三姐妹已经转过山道弯处。
她们的衣角在岩壁尽头一闪，便不见了。
多宝忽然停步。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花瓣落在手里，很薄，边缘已经蜷缩发褐。
他合拢手指，花瓣碎成更细微的屑，从指缝漏下去。
“师兄？”
赵公明回头看他。
多宝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比先前快了些，像是要追赶什么，又像是想甩掉什么。
洞府的门在半山腰。
门是开着的，里面没有光透出来，只有一片比夜色更深的黑。
先到的人站在门外不远处，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贸然踏入。
海风从他们背后吹过，钻进那道门里，发出空洞而悠长的呜咽。
洞府外，几道身影停驻。
寻常外门 绝无这般待遇——亲传八席地位超然，便是径直踏入低阶修士居所，对方也当视作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