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意思?不惜自残双腿,也要将污水泼给一个醉卧不醒的人?若真是诬陷,这代价未免……太过骇人。
风穿过山道,卷起几片枯叶,落在那一滩逐渐凝固的暗红旁边。
无人说话,只有鼾声依旧,一声,又一声,敲在死寂的空气里。
多宝立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眼前的景象让他陷入短暂的茫然。
静默持续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去吧,重塑身躯,回到师尊座前侍奉。”
“这般跪伏在地,像什么样子?”
通天的声音在定光仙二人头顶响起,带着训诫的意味。
他自然有这般说话的资格。
那两人如获赦令,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气。
“谨……谨遵法旨……”
他们连声应着,慌忙就要起身退走。
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
定光仙的膝盖刚离开地面——
嗤!
一声极轻的锐响划破寂静。
意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
一道冷冽的寒光自虚无中绽出,撕裂空间,快得不及眨眼。
光闪过处,定光仙前溅开一片猩红。
血肉分离,森白的骨茬暴露在空气里。
几乎同时,他们背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从很远的梦里飘来:
“天若无酒剑仙在,剑途永夜无天明……”
是顾长卿的声音。
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剑途永夜无天明。
好大的气魄,好狂的句子。
这位总醉醺醺的小师弟,每每呓语般的诗句,却总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可众人望去时,只见顾长卿仍旧侧卧在远处,仅有一只手掌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再无动静。
仿佛那句话只是梦中偶然漏出的残响。
虬首仙与定光仙却僵在原地,浑身肌肉绷得死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们再不敢挪动半分。
“多宝师兄……是小师弟……”
“定是小师弟……他不许我们走……”
话音里已掺进了颤抖的哭音。
若说先前还能称作巧合,方才那一剑,便再无法用巧合解释了。
寒意从脊椎爬满全身。
他们清晰地感觉到,整座洞府此刻已化作无形的剑冢。
看似空荡的四周,潜伏着无数道冰冷的锋锐。
那是真实的、贴近脖颈的死亡气息。
只要再动一下——哪怕只是指尖微蜷——瞬息之间便会被绞成碎片。
可怕。
太可怕了。
多宝的眉头渐渐锁紧。
难道刚才那一剑……是警告?
自己让这两人离开,顾长卿却不同意?
这……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自己这截教首徒的名号,今似乎薄得像张纸。
……
无人知晓。
此刻,碧游宫深处。
通天忽然抬了抬眼,目光仿佛穿透重重殿阁,落向外门某处。
他轻轻叹了口气。
“虬首仙他们……又去招惹长卿了么?”
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
他深知,长久随侍在侧的虬首仙与定光仙,早已养成了骄横记仇的脾性。
今之事,多半又是他们主动挑起。
即便如此——
顾长卿一剑斩落两人双腿。
终究还是太过凌厉了些。
碧游宫内的余音尚未散尽,那道巍峨身影已然无踪。
寒意如蛛网般缠绕着定光与虬首。
看不见的锋刃悬在每一寸肌肤之上,仿佛下一刻便会从虚无中刺出,将神魂也一并绞碎。
恐惧像冰水浸透了骨髓,他们再也顾不得什么体统,额头重重撞向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又一下。
这般姿态,往唯有在圣人驾前才会显露。
“是我们心狭隘,不该对师弟怀怨!”
“求师弟留情,留我们一条生路!”
“真的知错了……真的……”
涕泪混着尘土糊了满脸,嗓音因战栗而扭曲。
旁观的众人虽知这二位素行不端,见此情景,也不禁生出几分恻隐。
有人低声交语:“真是那位小师弟的手笔?”
“纵然有错,这般折辱,是否太过?”
“剑悬而不落,是要他们跪到何时?”
“虽不伤身,却已摧心。”
这方天地间的修士,向来以直报直,生死相搏不过寻常。
可眼下这般,分明是钝刀子割肉,缓慢地碾磨着尊严。
议论声渐渐汇聚,不满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恰在此时,无量的光倾泻而下,笼罩了整片场地。
所有人神色一肃,纷纷垂首行礼。
圣驾亲临。
通天并未理会周遭 ,一步踏出,身影已没入前方洞府深处。
“长卿,还不起身!”
声音沉厚,在石壁间回荡。
这话果然有了效用。
那原本瘫卧如泥、仿佛醉死过去的身躯,终于动了动。
“唔……谁在吵我?”
含糊的咕哝声响起,那人摇晃着支起上半身,眯着眼望过来,“咦?是师尊……嘿嘿,给师尊见礼了……”
他歪歪斜斜地拱了拱手,身子一软,差点又栽倒。
侍立一旁的多宝暗自摇头,果然还是师尊能镇得住场。
通天的面色却更沉了几分,目光如压顶的阴云:“此次,你行事太过了。”
“纵是虬首他们先有不是,你也不该骤下狠手,断去双足犹嫌不足,更将他们压跪于你洞府门前,示众羞辱——”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窸窣响动打断。
那醉醺醺的人似乎全然未闻,只低着头,用手在身旁胡乱摸索着,嘴里含混地念叨:
“酒呢……我的酒坛子哪儿去了……”
顾长卿的眉梢微微抬了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脚边某件东西上,鼻腔里钻进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混着某种陈腐的腥气,在酒香里显得格外突兀。”什么东西?”
他低声自语,脚尖随意地拨弄了一下那团被淡淡黑气缠绕的物件,脸上立刻浮起毫不掩饰的嫌恶,“晦气,别脏了我的酒。”
他弯腰,用两手指拈起那物件,像扔掉什么脏东西似的,随手朝旁边一抛。
一直沉默站在那里的通天,目光骤然锁定了那件在空中划出弧线的物事。
他袍袖未动,那物件却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攫住,倏地飞入他摊开的掌心。
只一眼,他周身原本就沉凝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寒刺骨,连洞府内的光线都似乎暗了几分。
“六魂幡。”
这三个字从他齿间挤出,带着山雨欲来的重量。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实质的冰锥,钉在面色惨白的定光仙脸上。”它,为何在此?”
这不是询问。
在看见这面幡旗的刹那,前因后果的碎片已在通天心中拼合成完整的图景。
这面他曾交予定光仙执掌的凶物,除了其主自愿催动,旁人绝无可能染指。
那么答案只剩下一个——是执幡者自己祭出了它,目标正是眼前这个还在自顾自饮酒的 。
只是不知为何,术法被破,这歹毒之物才遗落在此。
通天的脸色铁青,目光死死压着定光仙,那压力几乎要将对方碾碎。
定光仙只觉得脑子里“嗡”
的一声,所有声音和色彩都褪去了,只剩下冰冷的绝望。
当那面幡旗被顾长卿随手丢出的瞬间,他就知道,全完了。
所有阴暗的心思,所有自以为是的遮掩,都在师尊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用六魂幡算计同门——这是触犯底线的大忌。
“师尊! 知错!”
定光仙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声音因恐惧而变调,“是一时昏了头!是一时鬼迷心窍啊!”
旁边的虬首仙更是浑身抖如筛糠,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连续不断。”饶命!师尊饶命! …… 只是一时愤懑,绝无取长卿师弟性命之意!绝无此意啊!”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此刻只盼着能稍稍平息那即将降临的雷霆之怒。
否则,结局只有一个。
通天站在那里,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水,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沉重得让人窒息。
若是寻常门人犯下此等罪过,恐怕早已在圣怒之下化为齑粉。
但他看着跪伏在地、颤抖不已的两人,终究想起他们漫长岁月里的随侍,一丝不忍掠过心头。
漫长的死寂之后,通天终于动了。
他宽大的袖袍猛然一挥,带起一阵罡风。
“去万雷渊。”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怒吼更令人胆寒,“领受万年雷劫之苦。”
光华闪过,定光仙与虬首仙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
片刻之后,遥远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非人的凄厉长嚎,断断续续,渗入骨髓。
那是截教惩戒重犯的绝地,一个光是名字就足以让所有门徒后背发凉、汗毛倒竖的所在。
洞府内外,一片寂静。
围观的众人脸上再无半分对受罚者的同情。
当六魂幡出现时,一切就已反转。
他们终于明白,先前对顾长卿的指责是多么可笑。
那两人的心思何其歹毒——若那幡旗真的起了作用,此刻他们看到的,恐怕就只是一具冰冷的尸身了。
相比之下,断腿跪罚,简直微不足道。
许多人脸上 辣的,羞愧地移开了目光。
而这场 的中心,顾长卿,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不知何时,他又搬出了一坛酒,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再次飘散。
他斜倚着,慢悠悠地啜饮,遥望着惨叫传来的方向,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看戏般的兴味。
仿佛眼前这一切激烈的对峙、严厉的惩罚,都与他这个引发事端的人毫无关系,他只是个偶然路过的看客。
通天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转而落在顾长卿身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难明。
他看了半晌,才轻轻摇了摇头,低语般叹道:“看似出手无情,骨子里……倒留了一线余地。”
洞府外的 尚未完全平息。
通天袖中的手指微微松开,先前凝聚的怒意如水般退去,只在眼底留下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痕迹。
他站在那儿,衣袍无风自动。
方才那一幕——定光仙二人面色灰败地被无形之力禁锢在众目睽睽之下,多宝开口求情却如石沉大海——最终得他不得不亲自现身收拾残局。
这一切的推手,此刻正倚在石桌旁,手里还抱着半空的酒坛。
那 看起来醉眼朦胧,可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没有当场格,却用了更麻烦、也更彻底的方式,将问题直接抛到了他的面前。
通天的目光落在顾长卿脸上,试图从那片混沌的醉意里挖出点别的什么。
他嘴角扯出一个了然的弧度,语气带着看穿把戏后的笃定:“雷霆手段,菩萨心肠……倒是让你演全了。”
石桌边的人晃了晃脑袋,酒坛跟着发出轻响。
他抬起头,脸上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无辜的困惑,仿佛刚从一场深眠中被吵醒,对周遭的一切都茫然不知:“师尊在说什么?什么雷霆…… 方才醉得厉害,只记得酒香醇厚,后来发生何事,实在记不清了。”
又是这样。
每当有人觉得快要触碰到他真实意图的边缘时,他就会用这层醉意与茫然织成的雾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