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曦喃喃重复,指尖骤然冰凉。
羲和抬起头,看见圣人眼中映出的命运丝线——那些线正缓缓缠绕上她们的腕间,另一端延伸向遥远的太阳星宫,炽烈得灼人眼眸。
羲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袖口云纹,指尖触到丝线细微的凸起。
殿外有风穿过廊柱的呜咽声,混着远处不知名草木焚烧后的焦苦气息。
“注定?”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落在玉盘上的冰珠。
身侧的嫦曦呼吸骤然一紧。
羲和没有侧目,却能感知妹妹袖中微微发颤的手腕——她们刚刚听完那段宣告。
关于命运,关于两个从未踏足太阳宫的名字要与另一个名字永远系在一起。
帝俊。
舌尖抵住上颚时,这个名字带着硝石摩擦般的涩感。
她们见过妖族战车碾过山峦时扬起的尘烟,听过被撕碎的哀嚎在峡谷里回荡三不散。
因果?那不只是典籍里轻飘飘的两个字,是粘在羽毛上的血,是缠绕在每道妖纹里的怨气。
羲和闭上眼,紫霄宫三千 扬起的微尘仿佛还沾在睫毛上——她看见过泥土如何被赋予温度,看见过那道成圣的光如何刺破混沌。
可那道光如今照进的,是她们不得不踏入的囚笼。
她俯身时,裙裾铺开如月下退的浪。
“毫无准备。”
每个字都像从齿间细细磨过,“请容……时间。”
光晕晃动了一下。
笼罩在圣辉中的身影没有动作,但殿内温度骤然沉降。
羲和感到膝盖下方的玉石地面渗出寒意,顺着脊椎一寸寸爬升。
空气凝成透明的琥珀,将她们凝固在俯身的姿态里。
许久,有声音从光晕深处传来,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天数,可以违背么?”
嫦曦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羲和抬起头。
她想起那些在妖族利爪下化作齑粉的星辰,想起帝俊踏过天河时身后永不熄灭的金焰。
抗拒的代价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记得女娲捏土时指尖流淌的慈悲——那慈悲如今是否已镀上了天道的金边?
“需要权衡。”
她听见自己说,“哪怕片刻。”
寒意骤然暴涨。
殿角悬挂的玉铃无风自鸣,叮叮当当碎成一地残响。
羲和咬住牙关,抵抗着那股要将她压垮的无形重量。
时间被拉成细丝,在寂静中一崩断。
就在她以为细丝即将彻底断裂时,压力倏然消散。
“也好。”
光晕中的声音忽然松动了,像春冰初裂。
“本宫可以等。”
那身影开始淡去,像墨滴在水中洇开。
空间泛起涟漪,廊柱、玉阶、穹顶上的星图——一切都在波纹中扭曲溶解。
最后一丝圣威消散时,羲和踉跄半步,扶住了身旁冰冷的青铜灯柱。
真实的洪荒气息涌了回来。
风里带着泥土的腥气,远处传来雷兽低沉的呜咽。
“她不会罢休的。”
嫦曦的声音发颤,抓住姐姐的衣袖,“那是妖族的圣人……太阳宫的火焰,从来只按自己的意志燃烧。”
羲和凝视着掌心被灯柱花纹硌出的红痕。
劫数?是的,这突如其来的婚约就是悬在头顶的星河,随时可能倾泻而下。
她忽然攥紧手指。
“去金鳌岛。”
“现在?”
“现在。”
羲和转身时,裙摆划出决绝的弧线,“截教门下,或许还有不惧圣威的变数。”
嫦曦怔了怔,声音里透出几分异样:“此刻你竟还惦念那位使剑饮酒的道友?”
往常姐姐并非这般模样。
羲和瞥见妹妹的神情,便知她领会错了意思。
她放缓语调说道:
“眼下唯有圣人道场能避开那位圣人的注视。
其余几处道统皆与我等毫无渊源。”
“截教是唯一能借他名号踏足之地。”
“况且……往那位道友言行虽看似散漫不羁,每句话却似藏着机锋。”
“或许……他能指出一条路。”
嫦曦眼中蓦地掠过一丝明悟。
确实如此。
截教之主乃是通天圣人,连那位也要称一声师兄。
若能进入碧游宫门下,纵使是她,总不好强行迫人应允天婚之事罢?
至于那位道友是否真有解困之策,嫦曦心中仍存疑虑,却不再多言。
两道身影悄然掠过东海波涛,朝那座岛屿飞去。
……
岛屿之上, 们如往般修行吐纳,四下寂静。
洞府深处,顾长卿依旧沉在睡梦之中。
但他周身溢出的气息却越来越锐利,像未出鞘的剑擦过空气,令
许多人忍不住驻足回望。
他们都察觉到某种不寻常的变化正在发生——那洞中传来的波动早已超出外门 的范畴,几乎近几位亲传师兄师姐的境界。
这感觉让人既困惑又羡慕。
某个时刻,一道清越的嗓音穿透云雾,落在岛外:
“通天圣人座前。”
“羲和、嫦曦前来拜会。”
十余万道目光齐齐转向声音来处。
下一刻,无数视线凝固了。
教中本有三霄仙子,容貌已是世间罕有。
可眼前这两位自月光中走来的神女,却让往所有的赞叹都失了颜色。
她们立在云端的姿态,仿佛霜雪凝成的玉像,看久了便让人移不开眼。
低语声如水般漫开:
“是太阴星上的神女……”
“这等存在竟会亲临此地……”
“若能得她们一瞥,也算不枉修行了。”
“慎言!那般人物岂是我等能妄加议论的?”
议论声中,碧游宫方向闪过一缕清辉。
通天身影已无声无息出现在两位访客面前。
圣人并未如 那般失态,反而神色肃穆,周身自然流转着不容冒犯的威仪。
“二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他开门见山,语气里透着疏淡。
缘由他早已洞悉——天机显化,这两位与太阳星之主之间牵着一段避不开的姻缘线。
金鳌岛外云气翻涌,两位神女立在阵前。
通天目光扫过她们月白色的衣袂,眉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戒备。
与妖族牵扯的因果,他向来不愿沾染分毫。
“求见圣人。”
羲和垂首执礼,声音清凌如击玉,“我二人此行,是为寻一位故友而来。”
“故友?”
“正是酒剑仙。”
她抬起眼,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恳请圣人允我姐妹入内相见。”
四周忽然静了一瞬。
侍立在侧的几位门人彼此交换着眼神,有人低声嘀咕:“酒剑仙……莫不是长卿师弟常念叨的那句醉话?”
“千杯不醉,唯我酒剑仙——是他没错。”
“竟不是为师尊而来?”
另一人喃喃,面上浮起混杂着讶异与不解的神色,“怎会找上外门那位终醉卧的师弟?”
种种私语如细风般掠过耳畔。
羲和与身侧的妹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读到了愕然。
外门?她们原以为,能在太阴星上仅凭一缕道韵便让月桂为之低垂的存在,必是圣人座下亲传。
可耳边飘来的“长卿”
二字,又分明指向同一个人。
这怎么可能?
记忆倒流回月桂树下。
那道韵流转如实质的星河,她们浸淫其中所得感悟,绝非寻常修士可及。
若这般人物只列外门……截教的底蕴,究竟深到了何等地步?
羲和压下心绪,转向那道青袍身影,唇角牵起一抹复杂的弧度:“今方知圣人道统之气象,实在令人……叹服。”
通天虽未全然明白这赞叹从何而起,但语气中的敬意却是真切。
他袖袍微拂,护教大阵泛起涟漪般的金光,无声敞开一道通路。”既是寻他,便随我来罢。”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只是此时,他多半仍在醉乡之中。”
羲和闻言,眼底倏然漾开一点笑意。
是了,那位道友确是这般性子——无论在何处,总能将自己安然浸入酒香与梦境之间。
一行人穿过岛中灵雾,停在一处洞府前。
石门半掩,内里传来绵长安稳的呼吸声。
嫦曦眸光一亮,如雀鸟般轻巧地掠了进去,只见石榻上歪着一道身影,怀中还拢着只空了的酒坛。
她伸手轻推那人肩头:“道友?醒一醒呀。”
指尖触到的衣料微凉,带着经年不散的、清冽的酒气。
指尖触到袖口时,顾长卿才觉出凉意。
他抬眼,视野里两抹素白身影叠在光晕中,像浸了水的宣纸。
有人正摇晃他肩膀,力道不轻。
“有事相询。”
声音贴着耳廓滑进来,带着月华似的清冽。
远处那些目光扎在脊背上,灼得衣料发烫。
他晃了晃手中物件——那只葫芦在掌心里泛着温润的光。
酒液晃荡的声响闷在腔体中,像隔着一层雾。
“此处……不是太阴?”
反问散在空气里,激起低低的嗤笑。
有人别过脸去,肩头微微耸动。
穿白衣的女子摇头,袖摆拂过石案时带起细微的风。”我们在金鳌岛。”
她停顿片刻,语速忽然加快,“圣人传下天意,命我二人赴妖庭完婚。”
角落里传来器物磕碰的脆响。
几个年轻修士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顾长卿没应声。
他拔开塞子,仰头饮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管的触感鲜明,带着花果陈腐后的甜腻。
另一道嗓音 来,脆生生的:“谁要嫁那只三足鸟!巫族提着斧头撞不周山,妖族洞里飘出来的血腥气三千里外都闻得见——”
有人憋不住笑,又慌忙压成咳嗽。
羲和的目光始终凝在顾长卿脸上。
她看着他拭去唇角酒渍,看着他将葫芦搁回案上,看着他终于抬起眼皮。
“强弱?”
他重复这个词,尾音拖得有些长,“暴雨前蚂蚁争,人在乎哪只触角更长么?”
风忽然大了。
廊外竹影扫过青砖,沙沙声如水漫上来。
洞府外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羲和注视着那个倚在石壁上的身影。
酒坛歪倒在他手边,几滴残酒正顺着坛口滑落,渗进青苔的缝隙里。
她清楚,这副看似散漫的皮囊之下,藏着比许多人都锐利的眼睛。
倘若妖族真能在这次量劫中留存……那绝非她与妹妹所愿。
届时,她们要面对的就不止是女娲圣人的威仪,还有高悬于三十三天外、那座永不熄灭的轮——妖庭。
帝俊与太一执掌的太阳真火,足以焚尽星河。
其下十位妖圣,皆非易与之辈。
更不必说那以亿万计、充斥洪荒每个角落的妖族生灵。
圣人或许自重身份,不会亲自降罚,但妖庭的意志,足以化作无休止的阴云,笼罩在她们头顶。
石壁边的青年终于有了动静。
他晃了晃空了大半的酒坛,喉间滚出一声模糊的笑。
“天婚?那是什么东西……”
“三尺青锋挑不起红尘万丈,一纸残诗写不尽江湖几秋。”
他顿了顿,声音里浸透了酒意,也浸透了某种冰冷的俯瞰。”什么妖族,什么巫族。
再过万古光阴,怕也只是故纸堆里,三两个叫人念都念不顺口的名字罢了。”
风忽然停了。
那两句话却像投进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无声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