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青锋,一纸残诗——寥寥数字,劈开了一幅浩瀚而苍凉的图景,仿佛有至高无上的目光正穿透时光,投下这声轻叹。
紧接着,死寂被猛然撕破。
故纸堆里的名字?那岂不是说……这两支庞然巨物,终将烟消云散,连存在过的痕迹都变得模糊?
惊骇像冰水浇透了所有人的脊背。
连一直静立的通天教主,脸色也骤然沉下。
他袖袍无风自动,无形的道韵瞬间弥漫开来,将此方天地与外界的一切窥探隔绝、遮蔽。
这个 ……真是连天都敢捅个窟窿。
洞府外,时间仿佛被那几句话冻住了。
灭绝?两族尽灭?
荒谬。
这念头本身就像醉汉的呓语。
“长卿师弟定是醉得狠了!”
有人率先找回声音,涩地反驳。
“没错!巫族承遗泽,血脉强横,底蕴深不可测!妖族坐拥两位准圣巅峰,麾下生灵如恒河沙数!这等势力,怎可能说没就没?”
“怕是……怕是不愿在两位神女面前落了声势,才故意说出这般骇人之语吧?”
精血淬炼的战躯,太阳真火照耀的国度——在众人认知里,这是几乎与圣人道统比肩的巍峨山岳。
山岳,怎会凭空崩塌?
通天教主低沉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私语,带着罕见的严厉:“慎言!”
面对四周涌来的质疑与师尊的呵斥,洞府内的青年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
他举起酒坛又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随后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呵……是了,醉话。”
“旁人嘲我形骸放浪,我怜旁人目障如雾。”
“便当是醉话吧。”
他向后靠去,脊背贴上冰凉的石壁,姿态愈发松垮,仿佛要融进那片阴影里。
只有含糊的低语,断断续续地逸出,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诅咒:
“骸骨堆成山岳……血海淹过荒原……”
“天道拨弄的算珠响时……众生……皆是盘中零落的子。”
鼾声压低了最后几个字,像沉入深潭的石子。
通天摇了摇头,转向两位来访者。
“醉话罢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不必当真。”
羲和没有接话。
嫦曦也沉默着。
她们的目光掠过那个瘫在席上的身影——呼吸已经绵长,再问不出什么了。
告辞时,两人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通天站在原地,直到她们的背影消失在云霭尽头。
他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眼底浮起一片深潭。
天道清算……
这四个字在他舌尖滚过,带着冰凉的重量。
圣人之眼能看见因果如何缠绕成网,业力怎样堆积如山。
量劫从来不是传说,而是迟早降临的刮骨刀。
可这个终醉醺醺的徒弟,怎么会触到连多宝都窥不见的天机?
“外门……”
通天低声自语。
袖中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了。
醉意或许是层纱。
纱后藏着的东西,恐怕早已抵得过亲传的分量。
——
云海之外,姐妹二人踏风而行。
“白来了。”
嫦曦的声音被风吹散,“连他都帮不了我们。”
羲和却忽然笑了。
那笑意像破开阴云的月光,惊亮了周遭流动的雾气。
“谁说是白来?”
她侧过头,“该听的,已经听到了。”
嫦曦怔住。
“天婚必须推掉。”
羲和的语气斩断了所有犹豫,“除非你想陪着妖庭一起葬进量劫里。”
“姐姐真信他?连圣人都说是醉语——”
“我信。”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
羲和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翻滚的云涛,仿佛那里正有什么在无声坍塌。
有些笃定,本就说不清缘由。
——
几乎在同一刹那,娲皇宫深处。
闭目 的女娲忽然睁开了眼睛。
指尖的造化之气微微一滞。
天机乱了。
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正朝着未曾预料的方向扩散。
她轻轻“咦”
了一声,眉梢蹙起极淡的痕迹。
羲和……竟敢违逆天定之姻?
羲和拒婚的消息像一道无声惊雷,震动了娲皇宫深处。
女娲闭目凝神,指尖划过虚空,无数因果丝线在她意识中交织缠绕。
片刻,她睁开双眼,眸底掠过一丝罕见的波澜。
“截教……酒剑仙?”
这个名字陌生得如同尘埃。
她看见羲和与嫦曦自金鳌岛离开时的步履,听见她们在岛外低语时提及的那个称谓。
可任凭她追溯时光长河,也寻不到半点关于此人的痕迹。
既居截教道场,必是教中之人无疑。
女娲的面容渐渐覆上一层寒霜。
天婚若败,那缕本已触手可及的功德金光便将消散于无形。
她静默片刻,一缕神念穿透三十三重天,直抵妖庭深处。
“金鳌岛上,有名酒剑仙者。”
“天婚受阻,与此人相。
尔等可往截教,问个分明。”
圣人自有圣人的姿态,她不会亲自踏足截教去质询一个无名之辈。
此事交由帝俊处置,再妥当不过——毕竟天婚成败,牵系的是整个妖族的气运兴衰。
……
妖庭悬浮于三十三天外,云霞缭绕,仙乐隐隐。
帝俊与东皇太一并肩立于殿前,妖师鲲鹏及十大妖圣分列左右,殿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庆典的欢愉。
女娲早前的预示言犹在耳:天婚成,则妖族气运如虹,功德如海。
然而那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帝俊身形忽然一顿,脸上血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放肆!”
怒喝声撞碎满殿祥和。
太一侧目望去,只见兄长指节捏得发白,周身气息起伏不定。
“兄长,何事动怒至此?”
帝俊缓缓扫过众人惊疑的面孔,声音沉如坠石:“娲皇传讯——本帝的天婚,教截教一个籍籍无名之徒搅乱了。”
殿内霎时死寂,旋即哗然四起。
“何人胆大包天,敢坏陛下姻缘?”
“截教与我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此举是何用意?”
“莫非是多宝道人那几个圣人座下 所为?”
议论声中怒意翻涌。
天婚所系的气运功德,关乎妖族后与巫族抗衡的基,谁肯眼睁睁看它化作泡影?在众妖想来,有能耐也有胆量做此事的,除了截教那几位声名在外的亲传,还能有谁?
帝俊却摇了摇头。
“非是多宝。”
他眼底寒光凝聚,一字一顿道,“是一个从未听闻过的名字。”
殿外天光忽然暗了几分,云层深处隐隐传来闷雷滚动之声。
帝俊话音落下时,殿中陷入短暂的寂静。
他面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仿佛自己说出的话也令其感到陌生。
“并非是多宝那几位……而是唤作酒剑仙的截教门人。”
座下十位妖圣彼此交换眼神,空气里浮动着疑惑。
“酒剑仙?”
有人低声重复,“截教中有这样一位么?”
“莫说亲传 ,便是内门精英名录里,也从未见过此名。”
另一道声音带着冷嗤响起:“看来不过是个无人知晓的小角色。”
“敢动妖庭的气运,怕是连天地高厚都未曾丈量清楚。”
若是多宝那般人物,妖庭或许还需权衡。
但这酒剑仙三字,此前如尘埃般毫无痕迹。
寂静迅速被怒意取代。
白泽从众妖圣中踏前一步,衣袍无风自动。
“当亲赴金鳌岛,向截教问个明白。”
“总要有人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这话引来一片附议。
妖庭怎能默然吞下此番折损?
何况一个无名之辈,想来通天圣人也不会多么挂心。
帝俊与太一并未多言,只同时自宝座上起身。
十道身影随他们掠出殿外,穿过层层云霭,朝着东海方向疾行而去。
碧游宫的清光笼罩着玉阶。
通天圣人 于上,目光垂落。
阶下立着八道身影——多宝、赵公明与三霄等亲传 皆在此处。
“吾有意将长卿擢为内门亲传。”
圣人的声音平稳落下,“你等如何看?”
亲传与外门,其间差距犹如云泥。
能站在此处的,皆是历经考验、天资与实力俱得认可之人。
故此,通天才会开口询问。
话音才落,阶下几人神色皆是一动。
外门 晋为圣人亲传?这在截教乃至诸圣道统之中,从未有过先例。
碧霄最先扬起脸,眼中漾开笑意。
“好呀!长卿师弟行事自在洒落,若成了师尊亲传,往后便能时常走动了。”
她至今仍清晰记得那夜月桂酿的滋味,饮下后周身灵力流转的温热仿佛还未散尽。
她曾将此事说与赵公明听,后者却只摇头,以为是她替顾长卿贪杯寻的托辞。
果然,赵公明此时向前半步,声音沉肃。
“ 以为不妥。”
“入门之时位份已定,外门晋升亲传并无旧例可循。”
“且长卿师弟终与酒盏为伴,若列亲传,恐损教中威仪。”
他的话如冷泉泻地,既关乎教规,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内门亲传——那意味着顾长卿的地位将凌驾于他与三霄之上。
赵公明向来只信服真正的强者,而在他眼中,那个总提着酒壶的身影显然不在此列。
通天并未因那番话显出不悦,只微微牵了牵嘴角。
“长卿贪恋杯中之物,仪态上确有失当之处。”
他话音稍顿,目光掠过众人,“可若论及修为深浅,只怕会叫你们个个都意想不到。”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遇上特别的人,破例一回又何妨。”
这几句落下,四周顿时静了。
意想不到?难道顾长卿真能压过所有亲传 ?更让多宝他们心头一凛的,是师尊竟愿为他开此先例——这份看重,实在出乎意料。
既然师尊心意已定,众人自然不便再开口。
恰在此刻,一声长喝自岛外穿透云雾,隆隆传来。
“通天圣人座前,帝俊、太一借同十位妖圣,特来求见!”
通天眉梢微动,眼底掠过一丝疑色。
帝俊与太一?妖族与截教素无往来,今为何突然登门?他忽然想起什么,视线若有若无地朝某个洞府的方向扫了一眼。
莫非……又是为了那人?前些时,太阴星的两位神女不也专程来找过顾长卿么?那场谈话,似乎还牵扯到一桩天定的姻缘。
心念电转间,通天已抬手撤去护教大阵的禁制。
不过片刻,一行人便出现在碧游宫大殿之中。
妖气与仙光隐隐交错。
“诸位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通天语气平淡,省去了寒暄。
太一当即踏前一步,声如金铁:“通天圣人,我兄长帝俊与太阴神女本有天命姻缘,如今却被贵教一位号称‘酒剑仙’的 搅乱。
此事,圣人可知晓?”
殿内霎时一静。
多宝等人彼此交换眼神,皆看到对方脸上的愕然。
天婚竟真被搅了?难道就因为顾长卿那醉后几句胡话?他究竟说了什么,能让两位神女断然改变心意?
通天轻轻摇头,果然如此。
他袖袍无声一拂,周遭景象骤然模糊。
再清晰时,众人已立在一处洞府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