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齐划一的声音响起,众人躬身,姿态恭谨至极。
唯独一人是例外。
顾长卿跟着弯下腰,身体却突然失去平衡,猛地一晃,竟直接跌坐在地。
旁边几张脸瞬间失了血色。
在圣人道场如此失仪,后果不堪设想。
高座之上传来一声轻笑,打破了凝固的紧张。”都起来吧。”
通天的声音里听不出怒意,反而带着一丝刚刚突破后的畅快。
他的视线掠过众人,最终定格在那个坐在地上的身影。
“你呀,”
圣人的语调里含着毫不掩饰的惊奇,“真是给了为师好大一个惊喜。”
这句话没有点明,但在场谁都听得出其中浓厚的赞许。
“分明列于外门,剑意却凌驾众多内传 之上。”
通天向来不喜迂回,直接问道,“告诉为师,你口中诵出的词句,何以能引动为师感悟,更唤得万剑齐鸣,皆来朝拜?”
出关之后,那万剑腾空、齐指一人的异象,他已尽数知晓。
听到问话,坐在地上的人努力抬起朦胧的醉眼,咧开嘴笑了笑:“师尊……修为精进了?那可要……恭贺师尊了。”
他晃了晃脑袋,满脸困惑,“什么万剑……什么朝宗? ……听不明白。”
四周一片死寂。
多宝等人面面相觑,眼中尽是茫然。
“师弟,”
有人忍不住低声问,“之前发生的事……你全不记得了?”
记忆中的那个身影立在崖边时,周身流转的剑意曾让多宝感到如同面对无上至尊。
金灵与几位同修纷纷颔首,陆续开口将旧事细细铺陈。
可从头到尾,顾长卿只是茫然地听着,仿佛那些惊天动地的传闻属于另一个陌生之人。
“诸位所说的……当真是我?”
他眨了眨眼,语气里透着新鲜的惊奇,“原来我竟曾那般了得?”
这句话让多宝等人一时语塞。
看他神情,竟像是头一回知晓千年前的旧事。
难道这位师弟当真毫无印象?或许当初种种不过偶然,并非他有意为之?几位 心中暗自思忖。
唯有通天圣人目光深远,静静凝视着那看似醉意朦胧的身影。
巧合?这种说辞谁会轻信。
……
通天并未采信那番说辞。
若顾长卿当真只是个沉溺杯盏、荒废修行的酒徒,他随口一句话又怎能撼动圣人的道心,更不可能引动教中万剑齐鸣。
这背后需要的剑道造诣,绝非寻常。
蝼蚁纵饮仙露,也吐不出令圣人顿悟的真言。
“演得倒真像。”
见众 渐信,通天暗自摇头。
想瞒过他的眼睛?终究还是太稚嫩了。
他心念微动,神识已如无形之网悄然撒出,触及对方周身气机。
圣人之念即是天机推演,照理说圣境之下一切无所遁形。
可仅仅片刻,通天眸光骤然一凝。
“竟看不透?”
他心中震动。
那青年周身笼罩着一层浑厚道韵,如雾障蔽,将一切底严密遮掩。
即便圣人目力,亦难穿透分毫。
这实则是穿越之身与酒道相合所致——来自天外之魂不染此世因果,自然不入命运长河。
通天的注视愈发深邃。
这个 ,真是越来越难以揣测了。
另一侧,顾长卿仍听着众人追述往“壮举”,不时露出讶异神色。
多宝等人见状,越发相信当初只是机缘巧合。”看来确实是我们多心了。”
多宝低声叹道。
通天知他醉态朦胧,不愿深谈隐秘,再追问也是徒然。
何况岁月漫长,待后痕迹渐显,自有看清之时。
他不再纠缠,转而含笑开口:
“罢了。
无论如何,为师此番突破终是因你一言而起。
长卿徒儿有功,可有所求?”
圣人话音温和,目光却如静水深流。
酒液滑入喉中,顾长卿的眼眸倏然清明了几分。
“师尊方才所言……当真何种奖赏都可?”
上首那位微微颔首。
他这才将后半句吐出来:“若是如此……截教宝库,能否容 自行择取?”
四下骤然一静。
多宝与几位同门彼此交换眼神,皆从对方脸上读出了愕然。
宝库任选?这位平不显山露水的小师弟,怕是醉得忘了形。
圣人所立道统,万载积蓄何等深厚,灵光流转的法器、蕴藏造化的苗、玄奥难测的典籍秘术,堆积如山海。
寻常门人得赐一物已是造化,他竟想敞开库门随意挑选?
通天圣人沉默片刻,眉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蹙痕。
“允你入内。”
圣音落下,又补上一句,“然则,仅限两件。”
他目光扫过 泛红的脸颊——若由着这醉醺醺的小子肆意搬取,只怕明宝库便要空去大半。
何况终究只是外门 ,恩赏已属破例,岂能毫无约束。
顾长卿却咧嘴笑了。
“两件……便是两样。”
他低声嘟囔,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够了,足够了。”
这般反应,倒让圣人眼底浮起些许探究。
莫非这小子早有打算?却未多言,只袖袍轻拂。
殿中景象骤然扭曲。
梁柱与云阶仿佛浸入水中的墨迹般漾开、重组,不过呼吸之间,一座巍峨门庭已矗立在原本空旷之处。
门内幽深,隐约传来灵物共鸣的嗡鸣。
多宝等人屏息垂首——这便是圣人手段,方寸之地自成寰宇。
“去罢。”
通天声音里掺入一丝兴味,“让为师瞧瞧,你究竟要寻何物。”
顾长卿仰头饮尽杯中残酒,脚步虚浮却径直朝那门户走去。
身后几道目光紧紧相随。
“长卿师弟此番……定能取得上品,甚至极品先天灵宝了。”
赵公明压着嗓子道。
旁人纷纷点头,眼底掩不住羡慕。
那等品阶的宝物,天地间屈指可数,足以定乾坤、逆生死。
如此机缘,任谁都会直奔灵宝而去。
可接下来所见,却让所有人怔住。
那道摇荡的身影穿过琳琅满目的法器之林,竟未停留半分。
两侧架子上,那些吞吐霞光、嗡鸣不止的珍品,他连眼风都未扫过。
仔细看去,他眼帘半阖,眸光涣散——本未曾用眼去看。
鼻翼却微微颤动。
像在捕捉空气中某种细微的气息。
多宝瞳孔骤然收缩,某个荒唐念头窜入脑海——
就在这时,顾长卿脚步顿住。
“是这儿了。”
他含糊一笑,转向角落一处昏暗的货架,伸手探去。
没有预想中的神光流转,更不存在什么玄妙术法。
视线所及之处,堆叠着数不清的陶土坛子,密密麻麻,几乎占满了整个角落。
身为受万灵敬仰的圣人,总有些修为不俗的修士会寻来各式佳酿作为敬意。
这些酒液没有一坛是凡俗之物,最次的也属上品,甚至不乏极品,对修行多少有些裨益。
原本,它们只在截教举办盛大庆典或某些值得纪念的时刻才会被取出,时一久,几乎被众人遗忘在脑后。
此刻,顾长卿的目标清晰无比——正是那些被遗忘的窖藏。
“这下可真是……值了。”
他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么多坛,够饮上好几千年了吧?”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探了出去。
三百坛、五百坛……数字无声地攀升。
五千、一万……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堆积如山的酒坛便消失得一二净,连一只空坛都没留下。
全部被他收了起来。
顾长卿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笑意,仿佛寻得了什么举世难求的珍宝。
碧游宫深处,几道目光正落在此处。
通天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身旁的多宝道人连同其他几位亲传 ,皆是一副无言以对的神情。
偌大的宝库里,遍地皆是灵光氤氲的法器与珍材,他竟连看都不多看一眼,偏偏只将这些最无用的酒坛搜刮得点滴不剩?
这算什么?送到手边的机缘,竟被他如此轻飘飘地抛开了。
碧游宫正殿之中,通天与座下八位亲传 一时都失了言语。
先前的种种揣测此刻显得尤为可笑。
原来他那句“任我挑选”,打从一开始瞄准的就是这些尘封的酒坛。
真是守着满库的奇珍异宝,却偏偏只捡了其中最无关紧要的一件。
圣人垂青,何等难得的机缘?在众人眼中,再好的美酒也不过是口腹之欲的消遣,哪怕随意挑一门 或是神通,其价值也远胜这些酒液千百倍。
“小师弟,你……”
金灵圣母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半是焦灼半是责备,“那么多灵材法宝,你随手取一件,也比这万坛凡酿珍贵得多!”
顾长卿却恍若未闻。
他甚至当场拍开一坛新得的酒,仰头便灌下几大口。
清冽的液体顺着下颌滑落,他抬手抹了抹嘴角,眼底泛起满足的微光。
“果然醇厚。”
他咂咂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戏谑,“师尊藏着这样的好东西,平却舍不得拿出来,未免太小气了些。”
殿上几人几乎同时移开了视线。
也就只有这位行事总出人意料的小师弟,敢用这般口吻对圣人说话了。
通天轻轻摇了摇头。
“长卿,”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并非为师吝啬。
这些酒皆是外间修士所献,每一坛中所蕴灵力都颇为霸道。
你若终沉溺于此,只怕于修行有损。”
这话说得已然十分含蓄了。
指间的酒坛又一次倾斜,琥珀色的液体滑入喉中。
他倚着玉柱,衣襟半敞,连呼吸都浸透了浓烈的香气。
座上那位被尊为师尊的存在,眉头已经锁了第三次。
“够了。”
声音里压着罕见的焦躁,“道基未固,脏腑先毁——你想成为第一个醉死在酒瓮里的修士?”
顾长卿只是笑,抬手抹去下颌的酒渍。”师尊多虑。”
他晃了晃空了大半的坛子,“这琼浆……本就是天地灵气所凝。
每多饮一口,经脉便暖一分。”
话音含糊,眼神却亮得惊人,“喝得越凶,修为才长得越快呢。”
四周隐约响起吸气声。
几位同门交换着目光,有人摇头,有人嘴角扯出无奈的弧度。
若真靠这个就能破境,谁还愿意枯坐百年,吞吐月精华?
座上人终于挥袖,像是要挥开满殿弥漫的酒气。”随你罢。
两件赏赐,你还可再挑一件。
拿了便走,回你的山头继续醉去。”
醉醺醺的身影这才慢吞吞转过视线,望向满地流光。
那些灵宝或悬浮或静卧,宝光交织成一片朦胧的雾。
他眯着眼,目光飘忽地掠过一件又一件,仿佛在辨认晨雾里的远山轮廓。
忽然,他踉跄半步,手指朝虚空一探。
一道紫电破空而来,稳稳落入掌中。
剑身震颤,清越的嗡鸣裹挟着凛冽寒意荡开,将周遭的酒气都退三分。
紫霞在刃上游走,映亮了他半张泛红的脸。
“就……这个了。”
他打了个酒嗝,手指摩挲过冰凉的剑柄。
殿上一静。
“紫青九霄剑。”
师尊的声音沉了几分,“上品先天之物,剑气暴烈。
你此刻神思涣散,握得住么?”
回答他的是一道骤然掀起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