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匿名消息我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
"你的死不是意外。但别查了。查下去你会死。"
发件人ID是一串乱码——Unicode编码溢出后显示的方块和问号混合体。能用这种方式发消息的人,对地府系统的底层比我还熟。
还有那个时间——凌晨2:47。我的死亡时间。
发消息的人不仅知道我的死因,还知道我的死亡时间,精确到分钟。
昨晚一夜没睡。脑子里跑着两个线程:分析发送路径,计算我离魂飞魄散还有多远。前者跑不出结果,后者跑出来一个很小的数字。
多多在下铺呼噜打得震天响,嘴里叼着半棒棒糖,蓝色幽光一明一暗。
翻身。幽冥钉亮了。
【地府集团·全体通知】
【兹定于今午时,于阎罗殿大会议厅举行"审计风暴专项表彰暨季度总结大会"。】
名单很长,我只注意到两个名字:一个是我。一个是秦广。
审计期间一直缺席的IT部CTO,今天终于露面了。
"苟哥!表彰大会啊!"
出门前,白哥拦住我,把一个银色圆形徽章别在我口。"猎魂部的部门徽章。正式员工才有。"
"可我还是外包编制——"
"今天不是了。"
白哥的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升得太快,也未必是好事。"
......
阎罗殿大会议厅。九层冥铁巨塔,穹顶嵌着上古夜明珠。
阎总从侧门进来,黑底金线长袍。
"审计风暴专项表彰,开始。"
我注意到阎总说这话时目光扫过了秦广。秦广的微笑纹丝不动。
"第一项表彰——猎魂部实习阴差,苟富贵。"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我站起来,走上讲台。阎总近距离看比远处看更累——脸上刻满了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疲惫。
"苟富贵。你提供的非法延寿线索,是整个调查的突破口。经人力资源部审核、审计督查部推荐——决定将你由【外包编制】破格转为【合同编制】。享受正式员工待遇,含基本功德保障、装备升级资格、年度体检——以及五险一金。外加奖励功德500点。"
全场掌声。
有了底薪,有了最低功德下限,不用担心三个月KPI不达标就被魂飞魄散了。
阎总递给我一个金色卷轴和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新工牌——颜色从蓝色变成了灰色。
"外包是蓝色,合同是灰色——这有区别吗?"我小声问白哥。
"有。蓝色扣50功德,灰色扣100。"
"扣什么?"
"忘带工牌的罚款。"
正式员工罚款都比你外包工资高,这是身份的象征。
......
散会后办手续。
人力资源部办事大厅,七份表格,十二个章。
白哥盖了猎魂部的章。"恭喜。合同编制了。"
钟馗亲自盖了审计督查部的章。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表彰是表彰,案子没结。真正的鱼还在水底。"
然后安保部、财务部、IT部、六道轮回中心、行政办、合同管理科、编制管理科、功德公积金管理中心——赶场一样跑遍半个地府。
轮到IT部盖章的时候,那个技术员接过表,扫了我一眼。
"苟富贵?最近名字挺常见。"
他没解释,只把章重重一扣,纸推回来。
"升级之后,很多志会看得更清楚。看清楚了,不一定是好事。"
功德公积金管理中心的女办事员头也不抬:"缴纳比例,个人5%,地府补贴12%。"
"地府的福利一向不错。毕竟——我们希望你在这里得久一点。"
最后一站,鬼气确认。银针扎指尖,一滴淡蓝色鬼气被吸收。从这一刻起,我的魂魄信息正式写入了生死簿数据库。
鬼气确认之后,办事员又递过来一张附加条款。
【特殊岗位补充协议】
【涉及专项调查、越级汇报、保密义务】
【签署后默认接受单独召见与临时任务调配】
"破格转编都要签。不签就按普通转编走,今天的表彰和权限升级都作废。"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
从现在开始,我不只是被看见了。我是被挂上去了。
我还是签了。
十二个章。七份表。一整天。
......
回到忘川路上,多多蹦跶了一路。
"苟哥!合同编制啊!五险一金啊!"
"你还是外包。"
兴奋冷却50%。
"好好,你也能转。"
兴奋又回来了100%:"下次带我!"
"走,请客。孟婆汤铺。"
......
孟婆汤铺。
多多点了"六道轮回·饮品合集"——88功德,六小杯。我点了忘忧拿铁。
"就一杯?500功德啊大哥。"
"省着点花。"
靠窗卡座坐下。孟婆从后厨出来,端着一个小碟子放到我面前。
"彼岸花冻。新品。庆祝一下。不过别太高兴——地府的甜点都是苦的。"
我挖了一勺——先甜,后苦。苦到灵魂深处。
多多眼巴巴看着我,我把碟子推过去。他挖了一大勺,表情从期待变成震惊再变成怀疑人生。
"这是诈骗!"
"分享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趁多多去上洗手间,孟婆把一份折叠的纸巾塞到我手边。
【阎总今天私下召见了几个人。你是其中一个。最近少去IT部。上一次阎总单独召见一个入职不到半年的新人,是三百二十年前。那个人后来升得很快。然后——就没然后了。】
我把纸巾攥成一团,鬼气一催,化为青烟。
就在这时,幽冥钉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消息,发件人依旧是一串乱码。
【升得越快,死得越快。】
我盯着那六个字,杯里的忘忧拿铁忽然一点都不甜了。
......
傍晚,幽冥钉亮了。
【猎魂部阴差苟富贵,请于今酉时前往阎罗殿B4层·阎总办公室。不得迟到。不得缺席。不得告知他人。】
三个"不得"。
不去,今天这一天白跑。
"苟哥,回宿舍吗?"
"你先回。我还有点部门的事。"
我转身往阎罗殿走去。走到半路,幽冥钉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串乱码。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直接按灭屏幕。
......
阎罗殿B4层。走廊很安静,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只有两个篆字——"阎邸"。
"进来。"
阎总的办公室大概一百平米。左手边是巨大的书架,右手边低柜上摆着一台咖啡机,牌子是"十八层牌"。
正对面的墙上——是一幅铺满整面墙的地图。
上面布满了红点。密密麻麻,像一场瘟疫在扩散。
阎总站在地图前,背对着我。
"坐。"
我坐下。他的办公桌上只有三样东西——一杯茶、一支笔、一张白纸。
"苟富贵。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是我需要的。"
"什么?"
"技术视角。地府的阴差大部分是文科思维。但最近发生的事——天命覆写、生死簿篡改——这些不是经验能解决的。是技术问题。"
他走到地图前。
"过来看看。"
每一个红点代表一个被提前终止的生命。
"你之前听钟馗说过847个案例。那是审计组目前能确认的数字。"
他伸手在地图上划了一下,图层切换。红点数量暴增——从几百个变成几千个,覆盖了大半个中国。
"【天命覆写系统·完整推测数据】。崔判官据覆写前后的数据差异推算的。被篡改过命运的人——不是847。是三万七以上。"
三万七千条被改写的命运。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阎总看着我。
"审计查了七天,十几个部门都有违规——唯独IT部净净。太净了。"
他回到桌后坐下。
"IT部掌管着所有系统权限。如果天命覆写系统还在运行,一定经过了IT部的服务器。而服务器的异常——只有技术人员能发现。"
他看着我。
"你帮我盯着IT部。"
"任何异常。系统志的、秦广行为的、其他人不敢报的。"
他把桌上那张白纸推过来。上面只有一个幽冥钉ID——一串没有前缀的纯数字。
"直接联系我的渠道。不走部门流程,不走审批,不留记录。"
我把纸收进口袋。
"阎总,审计期间被优化的三个人——他们是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还是被灭口了?"
阎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有些问题的答案,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但你需要知道一件事——在地府,你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有人在听。"
我走到门口。
"苟富贵。"
"在。"
"你的死——不是意外。崔判官告诉我了。死期被改过,提前了50年。"
他没回头。
"帮你盯着IT部——也是在帮你自己。找到答案。"
我推开门。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我听到阎总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希望你的结局比上一个人好。"
......
走廊尽头,一个身影靠在石柱上。
白哥。
"白哥?你怎么在这?"
"路过。"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送你回宿舍。"
从阎罗殿到忘川路宿舍,路过忘川河堤时,白哥忽然开口了。
"富贵。被阎总看上——不一定是好事。"
我转头看他。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变了。
"上一个被阎总看上的人,三年后就消失了。"
"消失?魂飞魄散?"
"不是魂飞魄散。是消失。没有来世,没有转生,没有在任何轮回记录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想起了秦广说过的那个词——"存在抹消"。
"那个人是谁?"
白哥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地府永远暗红色的天空。
"回去吧。早点休息。"
"白哥——"
"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消失得越快。"
白色身影拐过一个弯,消失在暗红色的光里。
......
我一个人站在宿舍楼下。
白哥的话留在我脑子里,像一段没有注释的递归函数——找不到终止条件,只能无限循环。
上一个被阎总看上的人,三年后就消失了。
我想起匿名消息,想起崔判官说的天庭后门,想起三万七千个被篡改案例,想起阎总最后那句话。
我低头看灰色工牌——合同编制。五险一金。500功德。
从今天起,我有了编制,有了靠山,有了阎总的信任。
但从今天起——我也上了船。
不再是一个可以"装不知道"的外包阴差了。
我把工牌揣进口袋,推开宿舍楼的门。
多多的呼噜声从二楼传来,蓝色幽光一明一暗。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灰色的,和新工牌一个颜色。
在阳间,我以为转正就是终点。在地府,转正只是起点。
可惜我这条魂,生来就是debug的命。看到bug不查,比了我还难受。
何况,有人已经了我一次了。
幽冥钉在枕头底下闪了一下。我没有看。
明天再说。
今晚,允许自己当一只快乐的合同工。
带着五险一金和三万七千个悬而未决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