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苟富贵,今年28岁,职业是程序员。
准确地说,是"已故程序员"。
死因这一栏写的是"心源性猝死",但我更愿意称之为——被PPT害死的。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那天是周四,不对,对于007的我来说,每一天都是周一。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还在公司改bug。
说是改bug,其实是在帮产品经理擦屁股。这位大哥下午五点提的需求,要求明天上线,理由是"这个功能不复杂吧,就加个按钮的事儿"。
就加个按钮。
每个程序员这辈子听过最恐怖的话,不是"这个需求很复杂",而是"这个很简单"。
因为"很简单"的潜台词是——那你今晚就别走了。
我当时正在写第37次commit,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整个IDE。
鼠标点了push,进度条走到98%——
卡住了。
"草。"
这是我人生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然后我的口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往后倒了下去。
据说我的后脑勺磕在了椅背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但那时候我已经听不到了。
最后一条意识是——妈的,代码还没push上去,明天又要被组长在群里at了。
......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在排队。
没错,排队。
就像大学食堂打饭那种排队,前面乌泱泱的全是人——不对,全是"东西"。因为仔细一看,排在前面这些"人"多少都有点问题:
有的脑袋歪在肩膀上,像个装歪了的摇头娃娃;有的身上还着管子,滴滴答答往下淌着什么液体;还有一位老哥更离谱,半个身子是透明的,像渲染出了bug。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牛仔裤,格子衫,口还别着工牌。
死都死了,工牌还没摘。
典型的社畜,到哪都打卡。
"往前走,别磨蹭。"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抬头一看,差点没当场再死一次。
说话的是个两米多高的壮汉,牛头人身,穿着一身保安制服,手里拿着个类似扫码枪的东西,正在挨个给排队的人"扫码"。
"牛......牛头马面?"我脱口而出。
牛头保安翻了个白眼:"现在是安保部。下一个,往前走。"
我木然地跟着队伍往前挪。
队伍尽头是一个类似于银行柜台的窗口,上面挂着一块电子屏,滚动播放着:
【地府集团·报到大厅】 【新亡魂请走1-10号窗口】 【VIP亡魂(横死者/冤死者)请走绿色通道】 【咨询请按0,投诉请扫码关注"地府服务号"】
我揉了揉眼睛。
不是我眼花,这他妈确实是"地府集团"。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看样子是个小姐姐,但脸色苍白得像刚刷完墙,嘴唇发紫,黑眼圈比我还重。
"工牌号或身份证号。"她头也不抬地说。
"啊?"
"身份证号,或者你在阳间的社保号也行。"
"310......"
我下意识背出了身份证号。
小姐姐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念道:
"苟富贵,男,28岁,死因:心源性猝死。生前职业:软件工程师。社保缴纳:6年3个月。公积金余额:......"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居然有一丝同情。
"公积金余额:47块3。"
"......"
社死。
真的社死。死了还要被念公积金余额,这地府是属HR的吧?
"行了,确认一下信息,签字按手印。"她递过来一个平板——没错,平板,不是竹简,不是黄纸,是iPad。
我手抖着在平板上签了字。
"分配部门:猎头部·勾魂业务组。职位:阴差(外包编制)。合同期:500年。"
"等等——"我愣住了。"外包编制?不是正式工?"
小姐姐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表情像极了每个公司前台看到来面试的应届生——又同情又麻木。
"正式编制要考试,一年一次,竞争比考公还卷。你先着外包,表现好有机会转正。"
"我都死了还要考编?"
"你以为呢?"她把一张工牌推过来,上面印着我的照片——还是我工牌上那张,格子衫配黑眼圈的经典造型。
工牌下面一行小字:
【地府集团·猎头部·阴差(外包)】 【工号:YC-20260412-0066】 【有效期:500年】
"凭工牌去食堂吃饭,打卡用'幽冥钉',下载方式扫工牌背面二维码。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猎头部报到,迟到扣功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对了,欢迎来到地府。虽然你已经死了,但请记住——"
她露出一个标准的客服微笑。
"——地府不养闲鬼。"
我捏着工牌,站在报到大厅门口,看着头顶那块巨大的电子屏。
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一条标语:
【地府2035:让每一个亡魂都能得到高质量的服务】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地府集团 © 成立于开天辟地 · 全资国企 · 等级:天地级】
我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我已经没有肺了。
然后,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对,我没手机。
低头一看,工牌背面有个小屏幕,正在亮着,显示一条消息:
【幽冥钉】白哥(直属上司): 新人,明天报到别迟到。记得穿工装,地府不发格子衫。另外你住哪儿安排了吗?没安排的话去忘川路666号阴差宿舍,三人间,上铺还有位。
底下还有一条:
【幽冥钉】白哥: 对了,工装自己买,地府周边商店有卖,大概50功德一套。功德不够可以先欠着,从工资里扣。
我把工牌翻过来又翻过去。
买工装要从工资里扣。
行。
我果然还是打工人。
猝死没有N+1,到了地府还得先倒贴钱买工装。
苟富贵啊苟富贵,你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不对,我现在已经没有上辈子了。
我站在地府集团报到大厅门口,看着远处忘川河上飘着的幽蓝色灯火,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排队人群——他们有的哭,有的闹,有的还在打电话安排后事。
而我,一个猝死的程序员,手里攥着一张外包工牌,口袋里没有一分钱功德,还要自己掏钱买工装。
冷风吹过(地府的风永远是冷的),我把格子衫的领子竖了起来。
"认命吧。"我对自己说。
但就在这时,工牌上的小屏幕又亮了:
【系统通知】 亲爱的阴差苟富贵,您的本月KPI已生成:
√ 基础勾魂任务:30个/月
√ 冤案协助:5个/月
√ 在线培训课程:完成《阴差入职手册》全部12课时
⚠ 提示:未完成KPI将扣除相应功德,功德归零将触发"魂飞魄散"程序。
我看完了。
然后,我做出了死后第一个有意识的动作——
我把工牌小心翼翼地揣进了口袋。
不是因为珍惜。
是因为我害怕。
我怕自己真的魂飞魄散的时候,连个工牌都找不到,那得多丢人啊。
一个程序员,活着的时候代码没push上去,死了连个工牌都保管不好。
这也太败人品了。
远处,忘川河的水哗哗地流着,像极了公司楼下那条永远在修的臭水沟。
我迈开了步子,朝忘川路666号走去。
从今天起,我苟富贵,不卷了。
......
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