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馗在地府驻扎了七天,审计组像毒软件把地府十四个部门的数据全部过了一遍。
今天是审计结果公布。
阎罗殿大会议厅,几百号阴差挤得水泄不通。阎总坐在高台正中央,崔判官坐他右手边端着保温杯。钟馗站在讲台上,平板连着投影。
【审计报告·第2026-Q2-007号·公开摘要】
钟馗推了推眼镜:"各位同事,本次审计涵盖集团全部14个部门、327名员工、过去三年的业务数据。结论如下——"
他按了一下平板。
【违规案件:12项】
【涉及人员:9人】
【建议处理:优化(魂飞魄散)3人,降级4人,警告2人】
"优化"。地府最仁慈的词——魂飞魄散,形神俱灭,从宇宙的进程表里被彻底kill。没有回收站,没有Ctrl+Z。
"具体违规事项如下。"
"第一项:猎魂部周某,为三名阳间富商非法延长阳寿,收受贿赂12,400点功德。处理建议:优化。"
"第二项:餐饮后勤部李某,私自倒卖孟婆汤原料至阳间黑市。处理建议:优化。"
"第三项:IT技术部陈某,协助外部人员非法访问生死簿数据库,篡改轮回分配结果。处理建议:优化。"
我整个人僵住了。IT部?
我下意识地往IT部座位区看去。秦广不在。其中一个座位的幽冥钉已经熄灭了——陈某,一个沉默寡言的技术员,工位上贴着"按时吃饭"的便利贴。他被优化了。
"第四项至第十二项违规:涉及降级及警告处理,具体名单已发至各部门主管。"
钟馗合上平板:"以上12项违规,均已移交阎总审批。"
阎总站起来:"审计结果,我批了。三个优化,立即执行。"
会议厅的门开了,四个牛头马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封印锁链。
第一个人——猎魂部的周某——被拉起来时整个人在发抖。不是被抓到的害怕——我见过那种反应,是愤怒、不甘、求饶。
他不是。他是恐惧。
纯粹的恐惧。封印锁链一上身,他的声音就被封住了。只剩下眼睛在疯狂转动,不是看安保人员,而是在找什么人——或者说,在怕什么人。
第二个人——餐饮后勤部的李某。反应也一样诡异。没有辩解、哭泣、求饶。他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脸色灰白,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被抓的抖,是知道某种更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的抖。
他们不怕"优化"。他们怕的是——让他们被"优化"的人。
"第三名——IT部陈某。"安保人员往IT部座位区走去。
但走到一半,停住了。
座位是空的。不只是座位空——连幽冥钉都消失了。工牌不在,个人物品不在,连那张"按时吃饭"的便利贴都被撕得净净。
"陈某呢?"阎总皱了皱眉。
安保负责人面露难色:"报告阎总,陈某今天早上......没有签到。"
全场哗然。
"他的宿舍查过了,没人。工位上也没有。IT部系统里......"安保负责人犹豫了一下,"他的员工档案在今天凌晨三点被删除了。"
"删除了?"
"作ID显示为IT部·系统管理员·权限等级S。在审计结果公布前六小时。"
S级权限。又是S级权限。和上次删除孙德福工单备注的是同一个权限等级,和上次删除王某作志的是同一个权限等级。
整个会议厅的目光同时转向IT部座位区。那几个技术员坐立不安,面面相觑。
秦广依然不在。他们的CTO——在整个地府最需要他出席的子——没有来。
"通缉。"阎总只说了两个字。
地府的"通缉"意味着全地府的阴差都有权拘捕,活捉和击奖励一样多。但陈某还是在公布当天消失了,像是从系统里被彻底rm -rf了一样。净净,连痕迹都没留。
"关于潜逃者陈某,"钟馗的声音依然平静,"审计组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陈某的作志本应是他定罪的关键证据。但这份志在他潜逃之前——确切地说,是在昨天深夜23:17——已经被删除了。删除作的执行者同样是S级管理员账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也就是说,在审计结果公布之前,有人在帮潜逃者销毁证据。而且这个人——拥有IT部最高权限。"
会议厅彻底安静了。阎总的脸色铁青,崔判官端着保温杯的手微微收紧。
钟馗合上平板:"审计公开部分到此结束。涉案细节将移交阎总办公室跟进。散会。"
散会。几百号阴差像泄了洪的水一样往外涌,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被那三个"优化"震住了——更准确地说,是被潜逃者和那个S级管理员震住了。
我没有跟着人流往外走,站在会议厅角落看着安保人员押着两个被"优化"的人离开。
周某和李某被锁链锁着,一步一步往外走。周某的头低着肩膀在抖,李某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但最让我在意的不是他们的恐惧,而是他们的沉默。正常的腐败分子被抓应该会喊冤、辩解、求饶,但这两个人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周某在被推出会议厅门的那一刻,突然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锁定了一个方向——B3层,IT部。
那一眼里面的东西不是恨意,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恐惧,是一种"我知道说出来我就完了"的、深入魂魄的恐惧。
"优化"——魂飞魄散——在他们眼里竟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个让他们连死都不敢开口的人。
我忽然觉得后脊发凉。
走廊尽头,白哥在等我。他的表情很复杂——一种看不透的沉重。
"苟富贵。"
"白哥。"
"审计的事你听完了?"
"听完了。"
"你知道为什么那个陈某能跑掉吗?"白哥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有人在帮他。而且是S级权限。"
"不只是帮他。"白哥的目光飘向脚下B3层的方向,"陈某在IT部只是个普通的技术员,权限等级是C,连B级都不到。他没有能力篡改生死簿数据库。"
"那他怎么做到的?"
"他做不到。"白哥的声音很轻,"有人让他做,有人给他开了后门。然后有人在他被抓之前——把他的档案从系统里删了,帮他销毁了作志,最后帮他跑了。"
"一个人的?"
"是同一条链路。"白哥转过身来正对着我,"周某帮人延寿的渠道、李某倒卖孟婆汤原料的渠道、陈某篡改轮回分配的渠道——审计查出来的所有腐败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抬起手,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B3层。IT部。"
我沉默了。所有腐败线索都指向IT部,但审计组查了七天——IT部是唯一没有查出任何问题的部门。净净,太净了。
"苟富贵,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听完就忘。"
"......什么?"
"被优化的那三个人——他们的表情你看到了?"
"看到了。"
"他们在怕什么?"
"......不知道。"
"他们在怕的不是'优化'。"白哥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他们在怕的是——'优化'之后会发生什么。魂飞魄散不是终点。在地府,魂飞魄散之前,还有一步——审讯。审讯会提取他们全部的记忆。如果他们开口了......"
他没有说完,但我懂了。
所以有人在审讯之前就让陈某跑了。让他的志被删了。让他的档案被清了。
不是在救他,是在灭口。
当天晚上,宿舍。多多已经睡了,呼噜声震天响。
我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团乱麻。白哥的话,钟馗的审计结果,S级权限,潜逃者,三个"被优化"的人。
还有秦广。他今天没有出席审计结果公布大会。地府的CTO在最重要的子里缺席了。
是巧合?还是他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所以选择了——不在场?
幽冥钉亮了。
不是崔判官,不是钟馗,不是白哥。
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ID显示为乱码的号码。
我打开消息,只有一行字:
"别查了。下一个被优化的就是你。"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冰凉。
又是一条匿名消息。上一次收到乱码ID的消息还是在IT部修电脑的时候——那次的警告没有署名,没有来源,幽冥钉的安全系统也查不到发送者。
我翻开发送详情,想看看时间戳——然后我整个人僵住了。
发送时间:凌晨2:47。
凌晨2:47。
我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一下。
我叫苟富贵,28岁,生前是程序员。死因是连续加班72小时后——猝死。
猝死时间是——凌晨2:47。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时间。那是我从椅子上滑下去、再也没有起来的时间。
而这条匿名消息的发送时间——正好是我的死亡时间。精确到分钟。
不是巧合。
发送这条消息的人,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叫苟富贵,知道我在查什么,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死的。甚至——可能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猝死"这两个字,写在我的死亡证明上,写在我的入职档案里,写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但——
如果847个人的死期可以被篡改,如果生死簿数据库里的数据可以被修改,如果有人能在系统里改一行代码就让一个活人提前死亡——
那我的死——真的只是"猝死"吗?
我攥着幽冥钉的手在发抖。
那个乱码ID背后的人,是在威胁我——"别查了"。
但同时,他也在告诉我一件事——"你的死不是意外"。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我的人,就在这个系统里。
而我正在追查的这个案子——关于IT部、关于天命核心、关于被篡改的生死簿——很可能和我的死有关。
那个乱码ID,那个凌晨2:47。
有人在提醒我,也有人在警告我。
区别在于——提醒你的人希望你活下去,警告你的人希望你闭嘴。
但这一次,这两条消息来自同一个发送者。
他既想让我知道真相,又想让我停止追查。
这不是矛盾,这是——恐惧。
他知道真相有多危险,他怕我查到了之后会死。
但他更怕我不查。
我关掉幽冥钉,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个后台进程又跑起来了——"我可能不是猝死"的进程。
CPU占用率:100%。内存占用:溢出。异常等级:Fatal。
但我没法重启,因为这不是一个可以kill的进程。
这是一个等待被执行的判决。
而我需要找到那个break——在它执行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