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了。
地府也有月底——按阴历算,每月最后一天是KPI结算。不完成?扣功德。连续三个月不完成?优化。
"优化"这个词,我上辈子在互联网公司听了三年。每次裁员都叫"组织优化",每次辞退都叫"人员优化"。没想到死了之后,"优化"的终极形态是——把你从宇宙的数据库里彻底DELETE。没有备份,没有回收站,连个PR都不用提,直接DROP TABLE。
我盯着幽冥钉上的KPI面板:
【本月目标:40单】 【已完成:37单】 【剩余:3单】 【剩余时间:3天】
还差3单。3天,平均一天一个。按说是来得及的,但问题是——月底了,好单子早被抢完了,工单池像超市晚上八点的货架,挑来挑去全是歪瓜裂枣。要么是偏远山区要走三天阴路的,要么是标注了"目标有暴力倾向"的疑难杂症。
更让人焦虑的是,这个月已经有三个阴差被优化了。王大力、陈小花、赵铁柱——三个名字上了通报,三条魂被推进六道轮回的随机队列。赵铁柱还是老张三年前带过的,我想起老张那天的表情,心里就发毛。
我都死了还要怕KPI?
怕。真怕。那种感觉跟生前看到同事被"组织优化"一模一样——你同情他,但你更多的是害怕下一个是自己。
deadline是第一生产力——生前是,死后也是。
......
"又看KPI呢?"
老张从上铺翻了个身,叼着幽蓝色的棒棒糖,看着跟核废料似的。
"差三个。"
"三个?不多啊。你比钱多多强多了,他这个月——"
"我这个月完成了——"钱多多从对床探出脑袋,竖起手指认真数了数,"六个!"
"对!比上个月多了四个!"
六单,还差三十四单,他居然还能笑出来。我当年刚进互联网公司也是这样——完成第一个需求就兴奋得不行,完全没注意到后面还排着两百多个。
"老张,你月底KPI不够的时候怎么办?"
老张的表情变得微妙——像一个老程序员被问"你当年怎么debug的"。
"捡漏。"
他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面写着——
《阴差捡漏指南(第233版)》
下面还有一行:"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天下勾魂,唯捡不破。"
"这玩意儿你出了233版?"
"与时俱进嘛。"老张翻开册子,"捡漏的核心不是抢工单,是选工单。普通阴差看工单池像看菜单,高段位阴差看工单池像看股市——哪个性价比高选哪个。"
"性价比?"
"工单不是按难度定价的——D级50功德,C级80,B级150。但执行时间呢?D级可能20分钟搞定,C级至少一小时。"
他叼着棒棒糖,用幽蓝色的糖棒在空中画了个公式:
"D级50功德÷20分钟 = 2.5功德/分钟" "C级80功德÷60分钟 = 1.33功德/分钟"
"D级的功德密度是C级的将近两倍!"
我看着老张,突然理解了他摸鱼300年还没被优化——不是运气好,是他把KPI当数学题做。
"所以你的策略是——"
"全选D级。简单、快速、稳定。就像代码里的quick win——不改架构,不重构,只挑最简单的bug修。一天修十个,月底绩效就上去了。"
钱多多两眼放光:"张哥,我也想学——"
"你?这个月才6单,连捡漏资格都没有。"老张嘬了口棒棒糖,"捡漏靠手速,工单池刷新三秒内好单子就被抢完了。你星耀三的手速,去了就是送人头。"
钱多多瘪了嘴不说话了。
"那好单子被抢完了怎么办?"我问。
老张翻到一页表格——"工单池刷新规律"。
"工单池每天刷新四次——寅时、辰时、申时、亥时。大部分阴差只在辰时抢单,正常上班嘛。但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几乎没人盯着。"
"凌晨自然死亡的老人多,全是D级优质单。设闹钟,寅时抢一波,抢完接着睡。"
错峰出行——跟六点半坐地铁一个道理。聪明人不在高峰期抢资源,他们在别人睡觉的时候出手。
"地府也卷?"
"不是卷,是聪明。"老张合上册子,"我300年没被优化,靠的不是运气,是策略。康熙年间我气死之后被分配到地府,前五十年天天被KPI追着跑。后来我想通了——与其拼命追工单,不如研究工单的规律。规律摸透了,每个月最后三天轻松搞定。"
他嘬了口棒棒糖,一脸得意的老油条表情。
我看了一眼时间——离寅时还有几个时辰。
"老张,'月底紧急捡漏方案'那几页能让我拍个照吗?"
"233版不外借。"老张把册子塞回枕头底下,又掏出来,"不过嘛——你是我看好的后辈。拍吧,别传别人。"
"老张你人真好。"
"别把棒棒糖吃完就行。"
......
第二天,寅时。凌晨三点。
幽冥钉震了一下——工单池刷新了。
我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不对,鬼没有鲤鱼打挺——条件反射式弹射起床,枕头都甩到了地上。钱多多睡得跟死猪一样。不对,他本来就是死的。
点开工单池,我明白了老张为什么说"寅时是好时候"——这一波工单质量明显比白天高。全是"自然死亡"的D级工单,净利落,像白送的一样。
但数量有限,三秒之内已经被抢走了四个。
手速决定命运。
我拇指在幽冥钉上狂点——
【工单1:已锁定】张秀英,女,91岁,自然死亡,D级 【工单2:已锁定】李福生,男,85岁,自然死亡,D级 【工单3:已锁定】孙德福,男,120岁,自然死亡,D级
三个D级,全部锁定。
120岁?我了两个月阴差,勾过的最大年纪才94。不过管他呢,D级就是D级。
稳了。
......
接下来的一天,我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勾魂机器。
张秀英走得很安详。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小伙子,帮我告诉我孙子,存折在电视机后面。"
我记下了。
"还有,他小时候偷了我两百块钱说是交资料费,我知道他买游戏机了。告诉他,不怪他。"
我又记下了。勾魂索一套,白光一闪,全程不到十五分钟。比预期还快。
李福生爷爷比较啰嗦,拉着我聊了两个小时当兵的故事。从入伍讲到退伍,从站岗讲到立功。我全程保持微笑,虽然很想提醒他——爷爷,您的时间到了。
"李爷爷,时间差不多了。"
"再讲五分钟。"
"您已经讲了两个小时了。"
"......这么久了?"
他沉默了两秒,长叹一口气。
"行吧,走吧。"他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像是要去赴一场迟到的约会,"我老伴等了我十五年了,不能再让她等了。"
两个工单搞定。KPI进度:39/40。
还差最后一个。
......
孙德福,120岁。
我穿过阴阳通道,来到了一个偏远的村子。这地方真偏——四面环山,一条水泥路弯弯绕绕地通进去,路边的野草比人高。村里大多是老房子,青砖灰瓦,门上贴着褪色春联。空气里有泥土和柴火的味道,安静得不像话。
孙德福的家是一座老瓦房,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桂花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
门开着。屋里昏暗,只有一盏白炽灯。一个老人躺在堂屋正中的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棉被。他的脸瘦得像一张纸,皱纹深得像沟壑,但表情很安详——跟睡着了似的。
床边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应该是他的孙媳妇,正在擦眼泪。120岁,五世同堂。
他的魂魄从床上升了起来。
奇怪的是——他的灵魂状态看起来大概七八十岁,不像120岁。我之前勾过的老人,灵魂和肉身年龄基本一致。
"孙爷爷,我是地府猎魂部的阴差苟富贵,来接您去地府报到。"
"我知道。"他点点头,"我等了好久了。"
"等了好久"?
这句话让我心里动了一下。按SOP,D级工单直接收魂就行。但程序员的直觉告诉我——有bug。
"您说等了好久,什么意思?"
孙德福看向窗外那棵桂花树。
"那棵树是我三十岁那年种的,90年了。"他顿了顿,"我99岁那年,以为自己要死了。身体不行了,棺材都准备好了。"
"然后呢?"
"然后有个人来找我。一个穿黑衣服的活人。"
"活人?找您做什么?"
"他说可以帮我延寿。"孙德福的声音很平静,"花了两百万,买了21年。"
空气凝固了。
"两百万买21年?"
"我孙子出的钱。他说太爷爷能活到120是全家的福气,两百万换21年,值。"
"那个人怎么给您延寿的?"
"没吃药,没做法事。"孙德福的眼神变得古怪,"他拿出一个东西——像你们那个幽冥钉一样的玩意儿,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我就好了。跟变魔术一样。"
像幽冥钉一样的玩意儿。在上面划了几下。就好了。
我掏出幽冥钉,调出孙德福的生死簿记录——
【生死簿编号:SB-19060042】 【姓名:孙德福】 【原定死期:2005年10月7(99岁)】 【实际死期:2026年4月14(120岁)】 【备注:死期变更记录——2005年9月变更,审批人:【已脱敏】】
死期变更记录。原定99岁,被人改成了120岁。刚好延长21年。
审批人"已脱敏"——信息被加密了,我的权限看不到是谁作的。
有人改了生死簿。
生死簿是地府的核心数据库,每个人的死期写在命格里,理论上不可更改。能改生死簿的人,权限至少是判官级别。而审批人被脱敏——说明修改者不想被查到。
这不就是数据库被黑了,然后入侵者还清空了作志?
我的程序员DNA在疯狂报警。这是一个安全漏洞——一个巨大的、系统级的安全漏洞。有人拿到了生死簿数据库的写入权限,明码标价向阳间兜售"延寿服务"。
这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在篡改天道。
"孙爷爷,那个穿黑衣服的人还有什么特征?"
"记不太清了......就记得他手上戴了个戒指,黑色的石头,上面刻了个字。"
"什么字?"
"好像是个'秦'字。"
秦。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不,不能妄下定论。姓秦的人多了去了。但我的程序员直觉告诉我——这不是巧合。就像debug时发现一个bug,追溯上去,调用链指向了同一个模块。
孙德福突然抓住我的手腕,灵魂触碰灵魂,一股凉意传来。
"小伙子,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活够了。120年,该看的看了。但多活的这21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生死簿的阳寿是有定数的,我多活了21年,是从别人寿命里扣的吗?是不是有人本来该活到70,因为我多占了21年,只活到了49?"
我没说话。
但他的逻辑从系统角度是有道理的——生死簿是总量恒定的系统。有人多拿了,一定有人少拿了。就像内存泄漏,某处多占的内存,一定是从别处偷来的。
"孙爷爷,您放心,我会查的。"
"查不查得清楚我管不了了。"他松开手,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还有很多人买了延寿。"
"多少?"
"我孙子在一个群里,两百多号人,都买了。少的五年,多的五十年。"
两百多人。
"而且——"他最后看了我一眼,"你们真的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
"这两百多号人花的钱,不是两百万。"他的声音轻得像风,"是两千多亿。"
两千多亿。
两千多亿流入了某个看不见的口袋,两百多人的生死簿被悄悄改写,而我此刻站在一个120岁老人的灵魂面前,像一只蚂蚁突然发现了大象脚下的裂缝。
"孙爷爷,该走了。"
"好。"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桂花树,"帮我跟孙子说——桂花开的时候,给我倒杯酒。"
勾魂索激活,白光包裹住孙德福的灵魂,120年的光阴在他脸上浓缩成最后一丝笑意。
【工单完成】 【KPI进度:40/40】 【完成率:100%】
KPI完成了。100%。
但我站在空荡荡的老屋里,看着完成通知,没有任何成就感。
满脑子都是那几行字——死期变更,审批人已脱敏,两百万买21年,黑色戒指上刻着"秦",两百多人,两千多亿。
还有一个挥之不去的问题——"你们真的不知道吗?"
这不是一个bug。这是一个后门。一个有预谋的、有权限的、有人维护的后门。
我打开幽冥钉的"异常上报"入口,手指停了三秒。
在一个可能被入侵的系统里,用系统本身的上报通道报告入侵——你不知道谁在监听。如果脱敏的人就是审这份报告的人,那我岂不是自投罗网?
但我没有别的通道。我只是个实习阴差,没有直接联系阎总的权限,没有审计部的直通热线。
提交。不管了,先提交,让系统里留一笔记录。就算被人截了,至少——至少证明有一天,有一个人看到了这个漏洞。
就像我活着的时候——如果代码里发现了安全漏洞,你不能假装它不存在。你装没看见的后果,是别人的数据泄露、别人的系统崩溃。更何况这次泄露的不是数据,是人命。
【上报成功。工单已进入审核队列。预计处理时间:3-5个工作。】
3-5个工作。地府的效率,跟我生前那家互联网公司一模一样。
我关掉幽冥钉,站在阳间的天台上看了一眼远方。太阳快落山了,金色的光照在远处的山脊上,像一条燃烧的线。
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认真看过落。死了之后反而看了一次。
好讽刺。
我摇了摇头,打开阴阳通道回地府。
月底KPI完成,100%,部门第七。48人的部门里排第七,对一个来了不到两个月的新人来说——还行。
但我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因为孙德福最后那句话还在我脑子里转——
"还有很多人买了延寿,你们真的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但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就不能装不知道。
这是苟富贵做人的底线——虽然我已经不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