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一周，碰上了地府集团的全员大会。
白哥提前一天在群里发了通知："明天辰时全员大会，阎总主持，所有人必须到场。缺席扣30功德。"
30功德。我刚买完工装，功德余额还剩两位数。扣不起。
"全员大会是什么？"我问老张。
"就是公司年会，但没有抽奖，没有表演，只有PPT。"老张叼着棒棒糖说，"阎总每季度开一次，讲改革进展、KPI、战略规划——跟阳间CEO的季度复盘一模一样，就是没有那句'我们是一个大家庭'。"
"为什么没有？"
"因为死人不配当家人。我们是员工。"
"......"
......
全体员工大会。
这是我入职以来第一次见到地府集团的全貌。
猎魂部、安保部、冤案复核组、餐饮后勤部、IT技术部、六道轮回中心......十几个部门几百号人挤在一个巨大的会议厅里，场面堪比互联网公司的年会——如果年会的地点是阴曹地府的话。
会议厅是阎罗殿正殿后面新装修的，中央空调、LED大屏、环绕音响、皮质转椅，该有的都有。唯一的违和感是：投影屏幕上时不时会闪过一个半透明的鬼影，飘飘忽忽的，像PPT自带的灵异滤镜。
"那个鬼影是怎么回事？"我小声问白哥。
"上一个做PPT的阴差不小心把自己的魂魄嵌进去了，"白哥微微一笑，"IT部查了三个月了，还没修好。"
"......地府的PPT能吃人？"
"地府的什么都能吃人。别大惊小怪的。"
好吧。
大群已经有人开始刷屏了：
【IT部·小王】：又开会，代码还没写完呢 【安保部·牛头】：PPT能不能别闪鬼影了，吓鬼 【猎魂部·老张】：摸鱼.jpg 【孟婆汤铺·前台小妹】：今天孟婆出了新口味"会议专用忘忧拿铁"，开会专用，喝了能忘掉老板说了什么，欢迎下单
阎总走上台的时候，大群还在刷。
他大概四十来岁的样子——或者说显化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但眼底有一层洗不掉的疲惫。像一个被董事会折腾了五千年的CEO，开会对他来说大概跟呼吸一样——不想做，但不做不行。
"各位同事，"阎总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有力，"今天召集大家，主要讲三件事。"
他按了一下讲台上的按钮，大屏幕亮了。
【地府2035现代化改革纲要·全体员工大会】
PPT第一页：一个巨大的饼图——各部门Q1绩效占比。
"第一，2026年第一季度工作总结。猎魂部完成率87%，超额完成任务，不错。安保部完成率92%，表现优秀。冤案复核组完成率63%，低于及格线——陆判官，一会儿留一下。"
后排一个严肃的女声响起："收到。"
我偷偷看了一眼——了两千年的女判官，头发盘成髻，表情严肃得像班主任查晚自习。
PPT翻到第二页：柱状图，改革进展。
"生死簿电子化完成了98%，还有2%的历史数据在迁移中——崔判官，这2%什么时候能搞完？"
崔判官的声音从前排传来："甲骨文和竹简的兼容问题，IT部在处理，预计下个月。"
PPT翻页的时候——鬼影又闪了。
这次闪出来的是个清朝辫子头，面无表情地在饼图上方飘了两秒，然后消失了。
整个会议厅鸦雀无声。
阎总面不改色："IT部，PPT里的鬼影什么时候修？"
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站起来，声音发虚："阎总，投影仪的阴阳兼容驱动有冲突，鬼魂影像数据偶尔会串流到投影信号里......优先级排在生死簿迁移后面......"
"修。"
"是。"
技术员坐下。鬼影也消失了。
我心想，这不就是地府版的蓝屏吗？区别在于Windows蓝屏是死的，地府的蓝屏是活的——活的鬼。
阎总继续翻PPT，第八页之后开始讲改革纲要——"降本增效""流程优化""赋能一线""闭环管理"——地府版互联网黑话满天飞。
我死了都要听这些词。
这算什么？阴间PUA？
PPT翻到第十二页，阎总的语气严肃了。
"Q2战略重点，第五条——阳间异常信号排查。"
大屏幕切换，出现了一张折线图。
"最近三年，阳间冤魂数量持续增长。2026年第一季度同比去年增长37%。"
折线图上，冤魂数量从三年前开始缓慢上升，到了最近一年陡然拉高。阎总在图上标注了几个关键节点——
我盯着那张图，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折线图的最右侧，有一个异常的峰值。时间标注是——2026年4月12。
4月12。
我的手微微发抖。
那是我的死亡期。
我猝死的那一天，冤魂数量出现了一个明显高于周围数据的峰值。不是最高的，但明显突兀——像一段平缓的心电图上突然跳了一下。
巧合吗？
可能是。毕竟那天全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冤魂数量波动很正常。
但"可能"这两个字，让我后背发凉——不对，我没有后背——我的魂魄在微微震颤。
阎总没有解释这个峰值，只是归入了"不明因素"。
"两个专项小组已派出，目前没有明确结论。各部门提高警惕，遇到异常工单及时上报。"
37%。
底下一片安静。旁边一个了五年的老阴差低声嘀咕了一句："上一次冤魂数量暴涨，还是五百年前......"
"总结一下：第一季度成绩不错，但问题不少。第二季度是改革关键期，各部门把KPI对齐，别掉链子。散会。"
没有互动环节，没有Q&A，没有抽奖。
地府的全员会，主打一个高效。
散会的时候，几百号人同时起身，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像集体刮黑板。全场鬼魂同时咽了口口水——然后集体愣了一下。
鬼没有口水。
但刚才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职场本能。
......
散会之后，我刚站起来，幽冥钉就震了。
我低头一看——
【幽冥钉·工单系统】 【紧急工单·编号GS-20260420-0088】 【目标：林小夏，女，16岁，死因：坠楼（自）】 【地点：阳间·滨城市·第一中学·教学楼天台】 【类型：厉鬼】 【危险等级：4星】 【备注：目标已击退两名执行阴差，怨气持续上升。接单者请评估自身实力后谨慎前往。】
【接单/拒绝】
4星厉鬼。
我盯着屏幕，想起刚才PPT上那条折线图——4月12的异常峰值。
然后我看了看这个工单的时间。
这是今天推送的紧急工单。
巧合？
我看了看四周——会议室里的阴差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在讨论会上的内容，有人在看幽冥钉上的工单。没有人注意到我。
"哟，4星工单？"多多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苟哥，接啊！"
"你疯了吧？已经两个人被弹回来了。"
"那不是还有咱俩嘛！你考了95.6，全部门第一。我是外包但我不怕鬼。咱俩配合，肯定能拿下！"
"你哪来的自信？"
"我命硬。"
"你已经死了。"
"死了更硬。"
我看着多多那张完全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脸，忽然觉得——这小子可能真的不怕。
而且说实话，4星工单的功德奖励是普通工单的5倍。我这个月的KPI刚刚起步，一单大的能省好几天——
富贵险中求。
不对，我已经叫苟富贵了。
白哥走过来看了一眼工单，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一点。
"4星厉鬼，你俩？"
"怕什么，我考了95.6。"我说。
"考试和实战不一样。"白哥的微笑收了，"那两个被打回来的阴差，一个了五年，一个了八年。那个女鬼的怨气太重——跳楼死的，死的时候才16岁，执念极深。"
"我知道。"
"常规手段大概率无效。勾魂索会被弹开，语言沟通她不会理你。你有别的办法吗？"
我想了想："我打算先观察一下，看她卡在哪里。"
白哥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永远挂在脸上的微笑，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点意外的笑。
"有意思。去吧。搞不定就发消息叫支援，别硬撑。"
我点了"接单"。
幽冥钉弹出确认：【工单已接取。请尽快前往目标地点。】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又想起了那张折线图。
37%。
4月12。
16岁。
这些数字之间，有没有联系？还是我多心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16岁的女孩在天台上等了很久了。
等不到人，她会变成更可怕的厉鬼。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