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匿名威胁我翻来覆去看了二十多遍。
"别查了,下一个被优化的就是你。"
发送时间：凌晨2:47。我猝死的准确时间。感觉像收到一封钓鱼邮件,发件人不仅知道你的密码,还知道你上次改密码时输入了什么。
很慌。但KPI不等人。
【工单编号：GN-20260414-0088】
【目标：阿杰,24岁,男】
【职业：短视频博主(粉丝数：136)】
【死因：长期节食后暴饮暴食,急性胃穿孔】
136个粉。不是万,就是136。比我生前那个内部管理系统活还低。
"多多,勾一个网红的魂。"
"多大的网红?"
"一百三十六个粉。"
多多笑了："那叫网红吗?那叫我的朋友圈。"
......
到了阳间,城中村出租屋四楼403,门虚掩着。屋里最多十平米,一半被拍摄设备占了——环形补光灯、手机支架、反光板、一堆零食泡面。角落折叠床被子团成一团。
房间正中央,一个半透明的身影对着镜子摆POSE。
"这个角度显瘦吗?不行,左边脸大,换右边......"
"阿杰!"
"别催,我在找最好的角度。人死了一回,不留下个好看的遗照像什么话?"
我抽出勾魂索,淡白色光芒亮起来。他盯着看了三秒。
"哥,你这个滤镜挺酷啊!什么APP的?"
"这不是滤镜。这是勾魂索。您已经去世了。"
"我知道我死了啊。"他说得跟"我知道今天周三"一样随意,"但跟拍视频有什么冲突?等我换个机位——"
他飘到补光灯旁举起手机对着自己半透明的脸："拍人得稍微俯拍,显得脸小。你刚才那个角度还略仰,显得我脸大了一圈。"
一个死了的人在教阴差拍摄角度。
他开始录视频："哈喽家人们!今天特别企划——《我死了之后会怎样》。首先声明,不是整活,我是真的死了。你们看——"手伸进桌子穿过去了,"真·物理穿模,不是特效啊。"
我默默看着他录。勾魂索在手里发光催我活,但一个136粉的博主死后还在认真拍视频,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打断。
多多凑过去："杰哥你平时拍什么?"
"吃播!现在转型'死亡体验Vlog'。你多大?"
"十七。永远十七。"
"永远的十七?这设定不错。你有没有想过做自媒体?我教你,不收费。先关注我一下,搜索'大胃王阿杰',136个粉那个就是——不对,我死了应该涨一个,137了。"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阿杰,录完了吗?"
"最后一条!发完就走!"他对着手机深吸一口气,"家人们,我去一个新地方了。信号不好,可能暂时没法更新。别取关啊!我一定回来!"
按下发送。然后笑容满面转过来："好了,走吧!"
"你那个手机还能作吗?"我突然想到。
他伸手碰屏幕。手指穿过去了。又试一次,还是穿过去。
"我碰不到了?"
"物理接触能力已消失。"
他看着手,又看手机："那......我怎么回评论?"
"回不了。"
"我粉丝评论我都回的!每一个都回!"
沉默三秒。他蹲下了,魂魄蹲在半空中,双手抱头。
"完了......我答应了老张说今天回复他的......他留言说看我视频瘦了让我多吃点......我还说要给他推荐一家便宜好吃的卤味店......"
"老张是谁?你朋友?"
"我粉丝。"他抬起头,虽然没有眼泪,但分明是在哭,"一百三十六个,每一个我都认识。老张第一个关注我,三年前。小丽第三个,每次点赞都评论'加油'。老王不爱说话,但每个视频都转发到十几个人的家族群里......"
"三年,一个一个攒的。没买过粉,没刷过数据,全是真人。"
屋里安静了。补光灯还亮着,直播软件后台显示在线观众：1人。大概是忘了关,或者在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主播。
死因"长期节食后暴饮暴食"——不是吃太多,是饿太久突然吃一顿扛不住了。
"为什么节食?"我问。
"上个月有个粉丝说我脸圆了,不上镜。"
一个粉丝说"脸圆了",他就饿了一个月。复食第一顿三大碗米饭加零食,胃直接穿了。
"我就想拍个好看的视频回复他,让他看看我不圆。"
多多嘴里的棒棒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嚼了。
阿杰站起来,拍了拍不存在的灰："行了,不矫情了。走吧。"顿了一下,"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发条消息。发给我妈。就说......阿杰吃得很饱,别担心。"
他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我看着他。二十四岁的脸,出租屋里全是便宜零食,最贵的是那台二手手机。做吃播三年,136个粉丝,每条视频都认真吃、认真笑、认真回复每一条评论。
吃得很饱。他妈妈大概一直担心他吃不好。
"我帮你发。把你妈微信号给我。"
他报了一串数字。我用幽冥钉记下。
"灯会自己灭的,"他看了看出租屋,"手机没电也就黑了。"
他主动伸出手,勾魂索套上去发出柔和白光。他有执念——执念是那些没来得及回的评论。但阳间管不了阴间的网,系统判定"无执念"。
......
回地府走完流程。阿杰分到普通亡魂等待区排队。
临走回头看我："苟哥,我妈那条消息——"
"我记着呢。"
他跟着引导鬼走了,背影越飘越远,像一条发送成功但没人接收的数据包。
我打开幽冥钉,搜索那个微信号——头像一朵向葵,备注名"妈"。
"阿姨您好,我是阿杰的朋友。阿杰让我转告您——他吃得很饱,让您别担心。"
发送。
不知道向葵头像什么时候会看到。但她会知道,儿子最后想告诉她的话是——我吃得很饱,别担心。
......
忘川河边。多多先回了,说要去地府论坛发帖子"震惊!阳间网红死后第一句话竟然是问WiFi!"。我让他别发,他说晚了一定改标题。随他吧。
河水倒映暗红色的天。三年,136个粉,没买过粉,每条评论都回。用程序员的话说,他的用户黏性比DAU过亿的APP都高——每个用户都是真实的,一个字一个字建立起来的连接。然后他死了,因为一条"脸圆了"的评论饿了一个月。
突然——河对岸出现一个身影。兜帽,深灰色斗篷。跟忘川桥头见过的神秘人一模一样。
我手按上勾魂索。
他没走过桥,站在对岸隔着河看了我一眼。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声音——像从河面下传上来的——清清楚楚落在我意识里。
"你应该收到了那条消息。2:47。那不是威胁,是提醒。"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今夜子时,忘川桥头见。还有三件事要告诉你。"
然后消失了。像一帧被删掉的视频,没有过渡,直接抹去。
我猛地站起来。河对岸空的。
2:47。我猝死的准确时间。匿名消息的发送时间。
"那不是威胁,是提醒。"
提醒什么?我的猝死跟2:47有关?那条消息不是敌人发的?还是有人在那个时间点做了什么?
还有——今夜子时,忘川桥头赴约。
兜帽人。上次他说了三件事,包括"你的猝死不是意外"。这次又说要告诉我三件事。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猝死时间?在帮我,还是在引导我?
子时。忘川桥头。
我攥紧了勾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