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路666号。
我站在一栋六层老楼前面，仰头看了半天。
这楼的外墙斑驳脱落，楼道口的灯忽明忽暗，楼前的垃圾桶旁边还蹲着一只黑猫，正用一种"你也配住这儿"的眼神打量我。
好家伙，这不就是我刚毕业时租的城中村公寓吗？
地府的廉租房跟阳间的廉租房到底是谁抄谁的？
我拎着报到大厅领的"新人礼包"——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毛巾、一管不知道什么成分的牙膏、还有一本《阴差入职手册（2026修订版）》。
毛巾上印着"地府集团欢迎您"。
好家伙，连周边都出了。
我深吸一口气——又想起自己已经没有肺了——然后走进了楼道。
楼道里没有灯，但墙上每隔几步就贴着一张荧光纸，上面写着各种标语：
【今事今毕，做合格地府人】 【地府是我家，文明靠大家】 【严禁在楼道内焚烧纸钱（消防隐患）】
到了三楼，302室。
门是虚掩的。
我推门进去，一股混合了泡面、脚臭和某种说不清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差点把我仅剩的魂魄都熏散了。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上铺传来。
我抬头一看，一个脑袋倒挂在床沿上，长发披散，脸色惨白，嘴角还叼着棒棒糖——准确地说，是一冒着蓝色幽光的棒棒糖。
"啊，对，我叫苟富贵，今天刚——"
"别说了别说了，"他翻身跳下上铺，穿着一条花裤衩和一件印着"地府之光"的文化衫，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走过来，一把接过我的黑色塑料袋，"我叫钱多多，你来之前这屋就我跟老张，你睡上铺。"
"钱......多多？"
"别笑，阳间起的。"他嘁了一声，"我死的时候刚上高三，我妈给我说缺金，就改名钱多多。结果改名第二天我就被泥头车撞了。"
"......你妈知道吗？"
"知道。她第二年又生了一个，叫钱更多。"
"......"
好家伙，地府室友一号，死于改名。
钱多多——我决定叫他多多——把我带到上铺旁边，指着床说："被子枕头都是上一位留下的，上一位了八百年终于转正了，调去了判官办公室。被子他洗过的，你放心。"
八百年转正。
我以为互联网大厂晋升够慢了，原来地府才是真正的终身雇佣制。
"还有一位呢？你说的老张。"我一边铺床一边问。
"老张出去了，值班。他了三百年阴差，地府老油条，待会儿回来你就能见到。"
多多坐在下铺，翘着二郎腿，棒棒糖从左手换到右手："对了，你怎么死的？"
"猝死。加班。"
"程序员？"
"你怎么知道？"
"你穿格子衫了。"他指了指我身上的衣服，"地府报到穿格子衫的，十个有八个是程序员。剩下两个是产品经理，但产品经理都去VIP通道了——横死嘛，被程序员打死的。"
"......"
我决定不评价这个笑话。
多多倒是很健谈，一边嚼棒棒糖一边给我科普地府的"生存指南"：
"第一，功德别乱花。地府食堂一顿饭5功德，孟婆汤最便宜的15功德，你要是月底KPI没完成，功德不够扣，那就真的GG了。"
"GG是什么？魂飞魄散？"
"比魂飞魄散好一点，叫'强制轮回'，把你扔进畜生道，下辈子当猪当狗。运气好的话当猫，现在宠物子不错。"
"......我会认真对待KPI的。"
"第二，别惹钟馗。"
"钟馗？那个抓鬼的？"
"现在是审计部的，相当于内审。他一出现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上次来咱们部门，一下开了十二个阴差，全是收黑钱帮阳间人延寿的。"
"阴差还能帮人延寿？"
"修改生死簿呗，在阳间叫'走后门'，在地府叫'严重违规'。抓到直接魂飞魄散，不给N+1。"
又是N+1。
地府的N+1是魂飞魄散，比阳间狠多了。
"第三，"多多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别得罪你们组那个白无常。"
"白无常怎么了？"
"他看着佛系，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
"实际上他真的挺佛系的。"多多挠了挠头，"但我听老张说，白无常以前在阳间是个狠角色，具体多狠他不说。你就记住一点：白哥让你啥你啥，别问为什么。"
我正要追问，门口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有人在用铁锤敲地板。
门被推开，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头走了进来。
他大概一米七，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地府工装——就是那种灰扑扑的制服，口别着工牌。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斜挎着的一铁链子，链子的一头是个大铁钩。
这造型让我想起了《活人阴差》里的镇尸钉——不对，我想起了快递员的装备。
"老张！"多多蹦起来，"新室友来了，程序员，猝死的。"
老张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脸瘦得像核桃皮，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像两颗嵌在枯木上的黑宝石。
"嗯。"他就说了一个字，然后走到自己床边，把铁链子往床头一挂，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包烟——地府牌香烟，烟盒上写着"阴烟，一缕销魂"。
"老张全名张永年，"多多小声给我介绍，"康熙年间死的，了三百多年阴差，咱们这栋楼里资历最老的。"
"康熙年间？"
"对，科举没考上，一口气没上来，死了。跟我一样，都是气死的。不过他是气自己，我是气数学。"
老张点了一阴烟，吐出一口蓝幽幽的烟雾，慢悠悠地开口了："新来的，明儿去报到，记得把《入职手册》背了。"
"背？不是看看就行？"
"笔试。"老张吐了口烟，"入职考试，考过了才能正式接工单。考不过——"
"考不过怎样？"
"回去接着背。不限次数，但每考一次扣10功德。"
"......"
多多在旁边补了一刀："上一位室友考了十七次才过，功德扣成了负数，最后被强制轮回去当猪了。所以说，好好背。"
我翻开那本《阴差入职手册》。
第一页，第一章，第一条：
【总则：阴差者，地府之基石也。凡入职阴差，须秉持"死者为大，服务至上"之宗旨，恪尽职守，不徇私情。】
第二条：
【阴差等级分为：外包阴差（试用期）→实习阴差（一年）→正式阴差（五年）→资深阴差（五十年）→高级阴差（两百年）→金牌阴差（五百年）→首席阴差（千年）→猎头部管理层。】
我看了一眼老张工牌上的职级：资深阴差。
三百年才混到资深。
"老张，你怎么不继续往上考？"
"懒得卷。"老张的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翘着二郎腿靠在床头，那姿势像极了每个在公司待了十年的老员工——不是不能升，是升了就要活，不如躺平。
"等你上几年就知道了，"他吐了个烟圈，"这地方跟阳间一样，越往上越累。我资深的工资够花，KPI刚过线，摸鱼三百年，舒服。"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老张，地府版老油条，核心技能：精准摸鱼。
晚上——如果地府有晚上的话。
忘川河上空永远飘着一层暗红色的薄雾，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时间的概念靠的是忘川路旁边一座巨大的铜钟，每隔一个时辰敲一次。
但地府也与时俱进，铜钟旁边加装了电子屏，用数字显示时间。
此刻显示：23:47。
我躺在发霉的上铺，翻着《入职手册》，旁边多多已经打起了呼噜（鬼也打呼噜？），老张的铺位空着——他又去值夜班了。
手册翻到第七章"勾魂实务"，我看到了一段让我久久不能平静的内容：
【勾魂索使用规范】
勾魂索为地府统一配发装备，请在领取后24小时内完成绑定。
绑定方式：打开幽冥钉→扫一扫→扫描勾魂索上的二维码。
使用方式：激活后，将勾魂索套于目标亡魂颈部，轻拉即完成勾魂。
注意事项：勾魂索仅对已录入生死簿的亡魂生效。对"黑户"（未录入生死簿的魂魄）无效，请勿强行使用，否则后果自负。
损坏赔偿：勾魂索单价500功德，人为损坏照价赔偿。
连勾魂索都要扫码绑定。
我闭上眼睛——虽然闭不闭都一样，地府永远这么暗——脑子里乱糟糟的。
猝死、报到、外包编制、KPI、功德、魂飞魄散、勾魂索扫码......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我该醒了。
但如果不是梦呢？
如果我真的死了，真的要在地府打工五百年？
五百年后我会怎样？
转正？考编？还是被强制轮回去当猪？
想着想着，我的工牌屏幕又亮了：
【幽冥钉】白哥： 睡了没？明天早上八点猎头部办公室报到，带工牌和入职手册。哦对了，工装买了吗？
我回了一句：还没。
【幽冥钉】白哥： 地府商店八点开门，你七点半去排队能赶上。提醒你一句，别买便宜货，上次有个新同事买了9.9功德包邮的工装，勾魂的时候裤裂了，被投诉了。
一条工装裤子而已，居然还有差评？
我把工牌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没有肺的我居然也感到了一种类似"累"的感觉——大概是魂魄累了。
这就是我苟富贵在地府的第一个夜晚。
上铺，发霉的被子，一个高三猝死的室友，一个三百年摸鱼老油条，一条9.9包邮工装裤裂的前车之鉴。
以及——
窗外忘川河的哗哗水声。
像极了公司楼下那条永远在修的臭水沟。
有些事情，死了都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