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建?"
我看着幽冥钉上的通知,感觉自己的魂魄又颤了一下。
【通知:新员工入职团建】
【时间:明午时(12:00)】
【地点:十八层·团建基地】
【内容:密室逃脱式团队建设活动】
【备注:强制参加,缺席扣30功德】
强制参加。
缺席扣功德。
连团建都是强制的。
这跟阳间有什么区别?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准确说是翻了个魂——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叹了口气。
多多从下铺探出头来:"团建通知看到了?"
"看到了。扣三十功德,不去不行。"
"嘿嘿,我跟你说,十八层团建可了。"多多的语气像在说游乐园,"上次有个新阴差在第七层吓哭了,哭着哭着魂魄散了一半,最后用功德补回来的。"
"......你说这话的目的是什么?"
"安慰你啊,让你做好心理准备。"
"谢谢,我更紧张了。"
老张从门口走进来,阴烟叼在嘴里,吐出一口蓝雾:"十八层啊......我当年入职也去过,那会儿还没改造呢,不是密室逃脱,是真·十八层。"
"真的?"
"真的。我是康熙年间入职的,那会儿的就是,没改成团建基地。我亲眼看到一个新阴差被吓到魂飞魄散——字面意义上的。"
"那他后来怎样?"
"没有后来了。魂飞魄散就是没了。"
"......"
我默默把《入职手册》翻到团建章节,发现只有一句话:
【团建须知:活着进去,完整出来。】
好家伙,连"活着"都打引号。
......
第二天午时。
十八层的入口——现在叫"团建基地大门"——是一座仿古牌坊,上面挂着LED灯牌,滚动播放着:
【欢迎来到团建!】
【今天你了吗?】
【团建愉快,记得微笑(监控24小时运行)】
牌坊下面站着一个人——不,一个鬼——穿着鲜艳的橙色马甲,前挂着"团建部·活动经理"的工牌。
他大概四十来岁的样子,面容和善,笑容灿烂。
但笑容灿烂得有点瘆人。
"欢迎欢迎!各位新同事,欢迎来到十八层密室逃脱!"他拍了拍手,声音清脆得像在开晨会,"我是你们今天的团建领队,大家可以叫我——"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了。
"——叫我王经理就行。曾经我也是十殿阎罗第五殿的副手,后来调到团建部了。别紧张,都是小事儿。"
第五殿阎罗的副手。
来当团建领队。
地府的岗位调动比互联网公司还离谱。
"好,点到名字的跟我走!"王经理掏出一块发光石板,开始念名字。
"苟富贵——猎头部。"
"到。"
"钱多多——猎头部。"
"到到到!"多多蹦了出来,棒棒糖叼在嘴里。
"刘德才——安保部。"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举了举手,油头粉面,一看就是混社会的那种。
"酒驾撞死的,"多多小声给我科普,"撞死了三个,自己也没了。地府判定酒驾属于主动作死,不给VIP通道。"
"苏小月——IT部。"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从人群里走出来,长得挺好看,但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倦怠。
"直播猝死的,"多多又科普了,"连续播了四十八小时,心脏骤停。据说最后一条弹幕是'主播怎么不动了'。"
我们四个人,被分到了一组。
"规则很简单,"王经理笑眯眯地说,"十八层,每层一个密室,通关一层进入下一层。前十七层是团队协作,第十八层......"
他的笑容突然变得意味深长。
"第十八层是个人关。每个人单独面对自己生前最大的恐惧。"
"通不过怎么办?"刘德才问。
"通不过就在那层住着呗,什么时候通过了什么时候出来。不用担心,有食堂,包吃包住。"
住着。
在十八层住着。
"对了,"王经理补充了一句,"最快通关的队伍有额外奖励:50功德+团建标兵称号。"
"最慢的呢?"苏小月问。
"最慢的没有惩罚,只是......上一位在第三层住了三个月,出来的时候魂魄瘦了两斤。"
魂魄也能瘦?
我决定不想这个问题。
......
第一层:拔舌·禁言密室
密室的大门推开,里面是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墙上挂满了各种文字。
规则很简单:全程不能说话,只能用手势和书写沟通,在限定时间内找到出口的钥匙。
"小意思。"刘德才一进门就到处翻找,嘴里嘟囔着——
"等等,"苏小月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监控,"规则说不能说话。"
刘德才刚想说"说一个字没事吧",头顶的喇叭就响了:
【警告:参赛者刘德才说话一次,扣10分。】
"——"他又说了一句。
【警告:参赛者刘德才说话两次,扣20分。】
"......"
多多在旁边笑得浑身发抖(鬼也会笑发抖),但不敢出声。他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你别说了。
刘德才脸涨得通红,嘴巴紧紧闭住,用手捂着——生怕自己再蹦出半个字。
最后我们在规定时间内找到了钥匙,但因为刘德才扣了30分,总评只有C。
"你这嘴能不能管住?"我用眼神控诉他。
他用手势回了我一个不太文明的手势。
第五层:蒸笼·高温密室
密室的温度直接拉到了四十五度。
这层没有禁言规则,所以刘德才一进来就开始抱怨:"这什么鬼天气,比蒸笼还热!"
"这里本来就是蒸笼。"苏小月面无表情地说。
多多热得棒棒糖都化了,蓝色幽流滴了一地。"不行了不行了,我要热化了。"
"鬼也会热?"我问。
"地府的热不是温度,是'煎熬'。"多多解释道,"你看你手。"
我低头一看——我的手在冒烟。
不是真的燃烧,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灼烧感,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炙烤着。
密室的谜题是:在高温环境下,找到三个"清凉符"才能开门。
我们四个人分头找,汗——虽然鬼没有汗,但那种感觉跟流汗一模一样——顺着额头滴下来。
最后苏小月在一口假蒸笼里找到了第三个清凉符,她打开蒸笼盖子的时候说了一句:"好家伙,这蒸笼比我直播间还热。"
我看了她一眼。
她居然在笑。
虽然死了,虽然在里,虽然热得魂魄都快散了——她还是在笑。
大概乐观这东西,跟死不死没关系。
第十层:黑暗·纯黑密室
门一关,什么光都没有。
绝对的黑暗。
连"伸手不见五指"都形容不了——因为连手指的概念都消失了。你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队友在哪,不知道上下左右。
"多多?"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哥!我在!"他的声音从右边传来,但带着回声,像在一个巨大的空洞里。
"苏小月?"
"在呢。"她的声音从左边。
"刘德才?"
"......"沉默了三秒,然后一声颤抖的"在"。
"你怕黑?"多多惊喜地发现了一个槽点。
"谁怕黑了!我在找路!"刘德才的声音明显发抖。
这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勾魂索在我手里微微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认主"的震颤,而是像手电筒一样,发出一圈微弱的、幽蓝色的光。
光线范围很小,大概只够照亮半米。
但在这绝对的黑暗里,这半米就是全世界。
"我有光。"我说。
三个脑袋同时转向我——我看不到,但能感觉到那种"得救了"的眼神。
我们靠着我勾魂索的微光,一步一步摸索前进。每走一步,墙壁上就会浮现一行字,指引方向。但没有光本看不到。
最后我们走出了纯黑密室。
刘德才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一个酒驾撞死三个人的老赖,居然怕黑。
"别说了,"他捂着脸,"出去要是敢说出去,我跟你拼命。"
多多叼着新换的棒棒糖,笑而不语。
我假装没看到。
第十八层:个人关
前十七层我们磕磕绊绊地通过了,用时中等偏上,不算太快但也不慢。
然后到了最后一层。
王经理出现在门前,笑容依旧灿烂:"最后一层,每个人单独进去。面对的是自己生前最大的恐惧。通过的标准很简单——直面它,不逃避。不限时,通过就出来。"
多多第一个进去。
大概三分钟就出来了,表情有点尴尬:"我的恐惧是高考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看到就直接认了——这辈子——上辈子就没做出来过,死了也做不出来。直接通过了。"
"直面恐惧?"
"对啊,我就是不会做,怎么了?不会做还犯法啊?"
苏小月第二个进去。
大约十分钟出来,眼眶微红但表情平静:"不说了。"
刘德才第三个进去。
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一言不发,直接走到角落里蹲下。多多凑过去问了一句,他只说了两个字:"那三个人。"
酒驾撞死的那三个人。
是他的恐惧。
活该。
最后一个是我。
我推开第十八层的门。
里面是一个格子间。
跟我生前的工位一模一样——两台显示器,机械键盘,旁边放着半杯凉透的咖啡,屏幕上是一个IDE,满屏的红色报错。
代码编译失败。
137个error。
还有一个永远无法通过的code review——审阅者的头像是一个问号,评论只有一句话:"这不是我想要的,重做。"
我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
137个error。一个永远不满意的审阅者。一个永远无法提交的PR。
生前我最怕的就是这个——永远做不完的需求,永远过不了的review,永远有bug的代码。
我走近那台电脑。
键盘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跟生前一模一样,我太忙了没时间擦。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坐了下来。
把手指放在键盘上。
开始改bug。
一个一个地改。
error从137变成了100,变成了50,变成了10。
然后全部通过。
编译成功。
那个永远无法通过的code review——我点了"Request Review",然后关掉了页面。
不需要他通过了。
我已经死了。
死都死了,还怕你个bug?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通关。】
门开了。
外面是王经理灿烂的笑脸:"恭喜通关!用时四十三分钟,团建标兵称号——"
他看了看石板上的数据,顿了顿。
"——哦,你不是最快的。最快的是钱多多,三分钟。他的恐惧是高考数学,直接认怂了。"
"......"
我走出了十八层。
天——地府没有天——但头顶的暗红色薄雾似乎淡了一点。
苟富贵,你连生前最怕的bug都不怕了。
你还怕什么?
大概怕明天的KPI吧。
......
回宿舍的路上,幽冥钉震了一下。
【幽冥钉】白哥: 团建辛苦了。明天开始正式接工单,KPI不等人。另外——阎总说明天要开全体员工大会,有重要通知。
我回了一个"收到"。
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第十八层里的那台电脑,137个error——
我在地府,用代码跟自己和解了。
虽然这个和解的方式有点程序员。
但这就是我苟富贵。
一个猝死的程序员。
一个在地府打工的社畜。
一个连十八层都不怕,但怕KPI的阴差。
想着想着,我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死了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