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时辰没动。脑子像开了五十个终端窗口，每个窗口跑着不同进程，没有一个跑出结果。崔判官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白哥等着我自己告诉他，老张说"小心灭口"。还有忘川桥头的神秘人——他说的"2:47不是威胁，是提醒"钉在我脑子里。
幽冥钉在手腕上亮了一下——【阳间死亡时间：丑时三刻(02:47)】我把按灭了，又亮了。这破系统怎么跟弹窗广告似的？
我盯着天花板做了个决定——去赴约。
程序员的习惯：高风险作要有回滚方案。我撕了张纸写了几行字："多多，我去忘川桥头办点私事。如果明天早上没回来，把幽冥钉里'重要'文件夹交给崔判官。"塞到多多的枕头底下。他正刷幽冥钉看地府论坛，完全没注意。
子时。穿好工装，出发。
......
忘川桥——石拱桥横跨忘川河，栏杆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都是跳过忘川河的魂魄。桥下黑水深不见底，偶尔有光点浮起——魂魄的记忆碎片。今夜格外安静，连磷火都沉了下去。
我站在桥头。没有人。等了五分钟。十分钟。
"你不该来的。"声音从河面传来。
我浑身一激灵，差点把魂魄吓出去。水面上一个人影踩着河面朝我走来，黑水在脚下泛起涟漪但没溅一滴水。深灰色斗篷，兜帽盖住整张脸。
他走上桥头，停在不到三米处。兜帽阴影里看不见眼睛，只能看到尖削下巴。身上气息很老很重，像埋在地底千年的石碑。
"你就是苟富贵？"沙哑低沉。
"是我。你谁？"
"这不重要。你跟你工牌上写的一样——嘴碎。"
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千年疲惫。"我来要告诉你三件事。说完就走。"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
"整个猎魂部都知道你把线索交给了白无常。知道的人比你以为的多。"
"第一件事。非法延寿不是一个人的。背后有人。"
"谁？"
"不知道具体是谁。但副主管周全只是执行者。帮阳间人改生死簿这种事，一个副主管没权限单独完成。"他伸出三手指，"他需要三样东西：生死簿数据库IT写入权限，勾魂工单伪造通道，阳间情报网络。"
"至少三人以上协作。"我接上。改生死簿不是改Excel，核心数据库有读写分离、权限控制、审计志。副主管顶多改工单状态，想动死期字段得是DBA级权限。
"你的意思是IT部有人参与？"
斗篷人没回答。竖起第二手指。
"第二件事。最近冤魂数量异常增多不是自然增长——有人在阳间制造冤魂。"
"冤魂？"
"你上个月处理的跳楼女高中生，生死簿写'自'，但她是被推下去的。有人在阳间动手制造不该死的冤魂，到了地府不走正常流程——被分流到某个地方。最近三个月冤案复核组接收量比去年同期翻了三倍。"
三倍。这不是业务增长，是有人在蓄意制造数据异常——像DDoS攻击。
"第三件事。"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不到两米。古老沉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被分配到猎魂部，不是巧合。"
"什么意思？"
"地府每年接收上百万新亡魂，能当阴差的不到千分之一。分配按说随机抽签。但你被直接分到猎魂部，白无常亲自带。你觉得是运气好？"
我愣住了。入职时填了个表就被分到猎魂部，当时没多想。
"我的分配有问题？"
"你的分配是被安排的。"
他后退一步，一只脚踩回河面。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的世界停了。
"你的猝死，也不是意外。"
像服务器突然收到kill -9信号，所有进程瞬间终止。
我连续007加班三个月猝死在工位上，手握鼠标，屏幕上是没提交的PR。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选择——选择了加班、拼命、用命换钱。但如果不是意外——如果有人故意让我加班到死？
"等等！"我伸手去抓斗篷，指尖触到布料不到一秒。布料化成黑雾从指缝散开。斗篷人凭空消失。留我一人站在桥头，忘川河黑水在脚下无声地流。
......
站了约一刻钟。"失眠了？"桥头另一侧传来声音。
孟婆。地府餐饮部总监，此刻穿着粉色碎花棉睡衣，端着枸杞桂圆红枣茶。大半夜忘川河边穿碎花睡衣的孟婆，多少有点违和。
"孟婆姐你怎么在这？"
"住这附近。"她指了指桥头小楼——【孟婆汤铺·忘川桥头旗舰店】。
"你来忘川桥嘛？"
"......散步。"
"散步？忘川桥头？你当我三千年白活的？"
我闭嘴了。孟婆没追问，靠在栏杆上看河面。"刚才那个人说了什么？"
我心中一紧。"你看到了？"
"楼上晾衣服时看到的。穿斗篷踩河面那个三个月前来过一次，上一次是一年前。每次约不同的人。忘川桥上的约会几千年没断过——有的赴约之后成了大事，有的就没了。"
"他说的——是真的吗？"
"有真有假。但有一件事——你的死确实需要查。"
我的死需要查。不是"可疑"，是"需要查"。主动语态，祈使句。这是指令。
"你知道什么？"
"比你多，比他少。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时机到了自然知道。"她从睡衣口袋掏出保温杯——【清醒拿铁·特调版】。"拿着，明天喝。"
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没回头："想知道更多去找崔判官。但要做好心理准备——准备接受一个事实：你觉得自己是偶然来到地府的，但也许，地府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消失在旗舰店门口。
......
回宿舍路上脑子一直在转。三件事：非法延寿背后至少三人协作；有人在制造冤魂数量翻了三倍；我分配到猎魂部不是巧合，猝死不是意外。三件事看起来独立，但程序员本能说它们是同一个系统的三个模块——像微服务架构，每个服务独立运行但共用一个数据库。
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地方。
推开宿舍门愣住了——灯亮着，多多坐在下铺捏着纸条。
"你枕头底下纸条塞错地方了，你塞自己枕头底下了，掉下来时被我捡到了。"
"......"
他看着纸条上"如果明天早上没回来就截图发给白哥"——嘴唇抿成一条线。
"哥，你以后去冒险带上我呗。"
"带你去当人质？"
"我不是人质，我是搭档。你一个人出去万一出事连报信的都没有。"
"我有勾魂索。"
"上次差点被厉鬼抢走。"
"那是意外。"
"意外多了就不是意外，是能力问题。"
"......你这嘴跟谁学的？"
"跟你啊。"
十七岁的脸，永远的少年，叼着蓝色棒棒糖，眼神认真得不像话痨。
"多多，这事很危险。"
"就是因为知道才想去。不知道的事才不危险——知道了却不做，比危险还难受。"
"今天先睡觉，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你答应了吗？"
"没答应。"
"但也没拒绝。"
"......闭嘴。"
多多嘿嘿笑了爬回上铺。"哥，晚安。"
"......晚安。"
黑暗中闭上眼。斗篷人踩着河面走来，孟婆穿着碎花睡衣端枸杞茶，多多举着纸条红着眼眶。还有那句——"你的猝死也不是意外。"
如果死不是意外——被谁的？为什么？
快要睡着时幽冥钉亮了。孟婆的消息，一句话没有标点：
"你跟1000年前消失的那个人......不只是像。你的勾魂索......是他的。"
我低头看腰间勾魂索。微微发光，比其他阴差的都亮一些。我一直以为是新装备的原因。
但孟婆说——是他的。一千年前消失的那个人。
忘川河水声从窗外传来，哗哗哗，像有人不停翻阅一本很厚很厚的旧书。一千年前的事了，勾魂索却还在认我。
我握着它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