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商店开门了。
七点二十五我就到了门口排队，前面已经排了二十多个新亡魂——看来大家都怕裤裂。
商店叫"幽冥百货"，招牌是暗金色的，旁边还贴着"新店开业全场九折"的海报。海报底下一行小字：开业促销已持续六百三十七年。
好家伙，地府的"新店"标准比阳间宽松多了。
推门进去，货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商品：
阴差工装区、冥币区、孟婆汤周边区、还有"忘川文创"专柜——卖印着"忘川河畔一杯汤，来世再卷又何妨"的T恤。
我径直走向工装区。
最便宜的，9.9功德，标签上写着"经济适用款，够穿就行"。
白哥说别买便宜货，我犹豫了一下，看向中间档位：
49.9功德，"标准款，防静电防鬼气，勾魂不掉链子"。
再往上——
199功德，"高端定制款，内置暖魂芯片，告别地府阴冷，还有三个口袋可以装勾魂索"。
我算了一下自己的资产：0功德。
准确地说，我连最便宜的那条都买不起。
"新来的？"柜台后面探出一颗牛头——不是昨天那个安保部的，是另一头牛，女性，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百货商店的老板娘。
"是......我第一天上班，来买工装。"
"有公积金吗？"
"啊？"
"阴德公积金。"她推了推眼镜，"入职的时候应该给你开通了，刚死的社畜一般都有点基础功德——阳间积德行善攒的。你查查幽冥钉。"
我掏出工牌，打开幽冥钉APP——没错，是APP——果然在"我的"页面里看到了一个"阴德公积金"的入口。
点进去：
【阴德公积金余额：87功德】 【来源：生前献血3次（+30），扶老过马路若次（+27），加班到猝死算工伤（+30）】 【备注：加班猝死算工伤是地府2035改革新增福利，感谢党感谢政府】
加班猝死算工伤。
加30功德。
我这辈子——上辈子——加的班总算没白加。
"87功德够了，"牛大姐熟练地从货架上取下一套标准款工装，"49.9，剩37.1功德，够吃一个礼拜食堂。建议你省着点花，第一次发工资要等月底KPI结算。"
我接过工装。
灰白色的制服，摸起来像运动面料，轻飘飘的但莫名有点温暖。口有个透明卡槽用来工牌，袖口绣着"地府集团"四个小字，背后印着编号。
换上工装，我对着镜子看了看——
还挺人模鬼样的。
...
七点五十八分，猎头部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更像一个网吧——两排长长的办公桌，每张桌上摆着一台......不对，是一块发光的石板。石板上显示着各种数据，有点像电脑屏幕但完全是石头做的。
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阴差，有的在刷石板，有的在聊天，有的趴着睡觉——跟我上辈子公司的早间状态一模一样。
"苟富贵？"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身，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一竹竿。
来人极瘦极高，目测一米九，穿着一身白色工装——跟我的一样，但他的明显贵很多，布料泛着淡淡的银光。脸上永远挂着微笑，那种让你分不清是善意还是嘲讽的微笑。
"白无常。"我脱口而出。
"叫我白哥就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给你办入职。"
白哥带我穿过办公区，来到一间小会议室。
会议室的墙上挂着一幅书法——"死者为大，KPI为先"。
白哥让我坐下，然后掏出那块发光石板，划拉了几下。
"基本情况报到大厅都录了，我这里走个流程。"他头也不抬地说，"苟富贵，28岁，猝死，生前程序员。嗯......"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代码写得怎么样？"
"还行吧，P6水平。"
"SQL会吗？"
"会啊，CRUD熟练。"
白哥的微笑加深了："好。地府的生死簿数据库最近老出bug，崔判官那边缺人手，之前有个阴差帮忙修，上个月转正调走了。你如果技术过关，这个活可以分给你，额外加功德。"
"修......修生死簿？"
"别紧张，就是改改查询语句，优化一下响应速度。生死簿现在一天要处理几百万条数据，崔判官那个年代的人哪懂数据库优化，全靠阴差。"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白哥已经站起来了：
"走吧，带你看看装备。"
装备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的一瞬间，我以为走错了片场——
满墙的冷兵器：勾魂索、锁魂链、镇魂钉、拘魂幡......一排排整整齐齐挂在墙上，像极了军火库。
但每样装备上都贴着一个二维码。
"新人标配，"白哥从墙上取下一黑色的铁链递给我，"勾魂索，你的主要装备。扫码绑定，注意——"
"我知道，人为损坏500功德照价赔偿。"
"你看过手册了？不错。"白哥点了点头，"不过手册上没写的是——"
他压低声音："勾魂索这东西，有时候会认主。大多数阴差用一辈子也就是个工具，但极少数人——"
"极少数人怎样？"
白哥笑了笑，没回答，拍了拍我的肩膀："想多了，你先学会用就行。"
他让我打开幽冥钉，扫描勾魂索上的二维码。
"滴"的一声，石板弹出提示：
【勾魂索绑定成功】 【绑定者：苟富贵（YC-20260412-0066）】 【装备等级：普通（白色）】 【备注：此装备为地府集团公有财产，请勿私用、外借或转卖。违规者扣除全部功德并追究责任。】
我攥着勾魂索，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
这玩意儿沉甸甸的，大概三四斤重，链节之间咬合得严丝合缝，末端是一个U形的铁钩，泛着幽幽的黑光。
"感觉怎么样？"白哥问。
"感觉......像在拿公司发的笔记本电脑。"
"差不多一个意思。"
白哥看了看时间："今天你先熟悉环境，明天正式接工单。对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
"你的第一个月KPI表。"
我展开一看：
【阴差月度KPI考核表】
【考核对象：苟富贵（YC-20260412-0066）】
【考核周期：2026年4月】
■ 基础勾魂 —— 30个（权重50%） 含常规亡魂勾取
■ 冤案协助 —— 5个（权重20%） 协助冤案组处理积案
■ 在线培训 —— 12课时（权重10%） 入职手册课程
■ 出勤率 —— 100%（权重10%） 幽冥钉打卡为准
■ 客户满意度 —— ≥4.0（权重10%） 亡魂满意度评分
【本月基础功德：100】
【完成全部KPI额外奖励：+50功德】
【未完成按比例扣除，功德归零触发"优化"程序】
我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优化"程序。
阳间的优化是裁人。
地府的优化是——让你彻底消失。
"白哥，"我咽了口口水，"这个客户满意度......亡魂还能给差评？"
"当然能。地府2035改革的核心就是'服务型地府'。每个被勾的亡魂都会收到一份满意度问卷，1-5星。你要是对人家态度不好，人家给你打个1星，你这月KPI就危险了。"
"那我勾魂的时候是不是得面带微笑？"
"不用，"白哥拍了拍我的肩，"但你也不能比人家先哭。上个月有个新阴差勾了个小姑娘，自己先哭成了狗，小姑娘吓得给了1星，投诉理由是'勾魂的比我还害怕，到底谁送谁走'。"
"......"
我把KPI表叠好，揣进口袋。
走出装备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些冷兵器。
每一件都贴着二维码。
每一件都泛着幽光。
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
我苟富贵，一个猝死的28岁程序员，真的要在地府当阴差了。
用扫码的勾魂索。
穿可能会裂的工装。
完成比阳间还变态的KPI。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勾魂索。
铁链在掌心里微微发烫——不，不是烫，是在震颤。
像是活的。
像是认出了我。
白哥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苟富贵，走了，带你去食堂。孟婆今天新出了'冰博客忘前生拿铁'，我请你喝。"
我收起勾魂索，快步跟了上去。
地府的第一天。
还没有崩溃。
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