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下的竹影被风摇得晃晃悠悠,顾尘坐在案前翻看着账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李清辞还给他的,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在看什么?”李清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手里端着一碗药,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顾尘抬头,放下账册:“看看库房的进项。”他指了指案上的册子,“管家说这几个月绸缎的利润降了些”
李清辞把药放在他手边,瓷碗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在他的玉佩上,“你好像很喜欢我送的这个玉佩。”
“嗯,戴着踏实。”顾尘目睛的盯着她。“娘子还有事吗?”
李清辞避开他的目光,伸手拨了拨案上的烛芯:“没事。”烛火跳了跳,映得她眼底有些晦暗。
“只是听说,县衙那边又在传些闲话,说……说你是黑风寨土匪,还了顾尘,伪造顾尘身份。”
顾尘握着玉佩的手紧了紧,指腹压过玉上的刻痕:“凌云清的手段罢了,他拿不出真凭实据,不过是想搅得李家不得安宁。”
顾尘目光落在账册上自己的墨迹上,心头猛地窜出个荒诞的念头。
他穿越过来那天,原主的身子正躺在二牛村的破炕上,气息奄奄。
当时只当是风寒加重,或是被什么人暗算了,没细想。可梳理原主的记忆,却发现了些不对劲的地方——原主虽身体虚弱,却极少生病,怎么会突然死在炕上,连郎中都查不出病因?
更奇怪的是,他接管这具身体时,脑海里除了原主零碎的记忆,还有一段极短暂的空白,像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
“难道……”顾尘的指尖微微发颤,玉佩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却压不住心底的惊悸——原主顾尘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穿越者夺舍,到底是顺势承接了濒死的躯壳,还是……这“濒死”本身,就与穿越者的到来脱不了系?
原主的记忆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好冷”,紧接着便是无边的黑暗。
而他睁开眼时,感受到的第一缕意识,正是这具身体里残留的、属于另一个“顾尘”的不甘与怨愤。
“我了他?”
不是没有听过那些关于夺舍的传说,说魂魄相争,强者胜,弱者灭。
难道他来时,原主并未真的咽气,是他这股突如其来的意识,挤走了原本的魂灵?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撞在窗纸上,发出“啪”的轻响,吓了他一跳。
他猛地攥紧玉佩,指节泛白——如果真是这样,他与这具身体的原主之间,便隔着一条人命。
在想什么?”李清辞见他对着空处出神,眉峰微蹙。
顾尘回过神,掩去眼底的复杂:“没什么,在想绸缎庄的账目。”他拿过药碗,温热的药汁滑入喉咙,苦涩的味道漫开来,倒让他清醒了几分。
待李清辞转身去收拾药碗,他望着她,那念头又钻了出来——穿越者占据原主身体的瞬间,往往就是原主魂飞魄散之时。
是他来了,原主才没的?还是说,原主本就快不行了,他刚好撞上?
记忆里,原主是个怯懦的书生,连鸡都不敢看,更别提跟人结仇,若原主真是个无害的书生,何至于此?
“你脸色不好。”李清辞转过身,手里拿着块蜜饯,“药太苦了?”
顾尘接过蜜饯塞进嘴里,甜意冲淡了些许苦涩,却没压下那点寒意。
他看着李清辞关切的眼神,忽然不敢深想——若原主的死真与自己有关,那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岂不成了偷来的?
“许是累着了。”顾尘扯了扯嘴角,攥紧了玉佩,在心里默默道:不管你是谁,不管我是谁,从今往后,顾尘的债,顾尘来还。
李清辞望着顾尘怔忪的模样,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眼底却藏着复杂的光。
她没说出口,只在心里轻轻道:夫君,你以为你的秘密还能藏多深.......
她目光落在顾尘紧攥着玉佩的手上。
他大概永远不知道,上一世听他说“手机”“网络”这些词时,她就起了疑心,见他用“奇法”急救,她就隐约猜到了真相,但只当顾尘就是话本子里报恩的。
李清辞望着顾尘低头摩挲玉佩的侧影,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尖在袖中悄悄蜷起。心里那点翻涌的情绪渐渐涌了上来,像被风吹皱的池水,久久难平。
穿越者又如何?她在心里轻轻嗤笑。
纵是来自千百年后又怎样,到了这尘世里,还不是要一三餐,要为柴米油盐烦忧,要被爱恨嗔痴缠缚?
他那些新奇的念头,那些不合时宜的谈吐,终究掩不住眼底的烟火气——会为账册上的亏空皱眉,会为她递去的一碗热汤动容,会在面对凌云清的刁难时,露出同寻常男子一般的怒意。
她想起前世那夜,火光映红江面,他站在码头。“清辞,暂去江南小住几,待我站稳脚跟,必接你回来。”
那些权衡利弊后的“舍弃”。
那些所谓的“先知”“奇能”,在七情六欲面前,未必比寻常人的真心更管用。
“送妻”,不过是他顾尘权衡利弊后的轻易割舍。
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带来一丝锐痛,李清辞垂下眼,掩去眸底的冷光。
上一世你要将我送人,这一世我便让你……尝尝被俗世捆住的滋味。
让你管着李家的账册,算着绸缎庄的盈亏,看着那些依附李家讨生活的人眼巴巴望着你;让你对着凌云清的刁难焦头烂额,对着官府的传票束手无策。
这一世,她偏不让他再有做那“取舍”的可能。入赘李家,接管庶务,与她一同面对凌云清的步步紧,与黑风寨的旧部周旋……她就是要把这一大家子的担子,稳稳地压在他肩上,死死的捆住他和自己......
“在想什么?”顾尘忽然抬头看她,眼底带着点疑惑。
李清辞缓过神,指尖松开,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她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的苦涩漫开,倒让心里那点尖锐的情绪淡了些。
“没什么,”她轻声道,“在想明去绸缎庄看看,最近的新料子该入库了。”
顾尘“嗯”了一声,没再多问,重新低下头去看账册,只是捏着玉佩的手指,似乎紧了些。
李清辞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点报复的念头,忽然掺进了些别的东西。
或许,让他尝尝身不由己,不只是为了泄愤。或许,还是想看看,他会不会……不一样。
顾尘被她看得不自在,喉结动了动:“你……你老看着我做什么?”
李清辞放下茶盏,笑意温和:“看你好看。”
简单四个字,却让顾尘的耳瞬间红透,刚才的震惊和慌乱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打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手足无措的窘迫。
李清辞摇摇头,端起茶盏挡住嘴角那抹浅淡的弧度
“明要去绸缎庄对账,怕是要辛苦夫君陪我走一趟。”
顾尘笑道:“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她看着他坦然应下的样子,心里那点刻意为之的“算计”,忽然掺了些别的滋味。
或许,让他被这人间烟火困住,也不全是为了报复。
至少,这样的他,是真切地站在她身边的。
窗外的头渐渐斜了,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砖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