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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19

凌安县的秋意浸在湿的雾气里,李家大宅的红绸却将这份阴冷烧得滚烫。

那场席卷黑风寨的大火,余烬还藏在砖缝里,李清辞的嫁妆便已从内院堆到了门口——十二抬描金漆木箱,八匹云锦,还有一整箱的银锭子,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小姐,云清公子派人送来了贺礼,说是……特意为你们备的合卺酒。”丫鬟元宝的声音发颤,捧着那坛雕花酒坛的手,像托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李清辞坐在镜前,黄铜镜面映出她素白的脸。凤冠上的珍珠垂在颊边,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却映不出半分喜气。“收着吧。”她的声音很轻,指尖划过镜沿的刻花,“告诉他,三后吉时,我等着他来喝喜酒。”

元宝喏喏退下时,撞见管家匆匆从外院进来,神色慌张地往账房去,她心猛地一沉,攥着帕子的手沁出了汗,要命了小姐和姑爷成婚,凌公子送合卺酒,真是太失理了吧!

同一时刻,凌云清正在他的“听风阁”里把玩着一枚玉佩。

据说那是顾尘的东西,大火后从黑风寨的灰烬里捡来的,边角还留着灼烧的焦痕。

“公子,李家那边回话了,说恭候您大驾。”亲信阿虎低着头,不敢看他脸上的笑。那笑容太吓人了,像猫戏老鼠时,尾巴尖扫过地面的轻佻。

“恭候?”凌云清掂了掂那枚玉佩,突然发力,玉佩“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她当然该恭候。顾尘那个废物,也配娶我的清辞妹妹?”他把碎玉扔在地上,用靴底碾了碾,“三后的吉时,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阿虎赶紧回话,“喜娘是城东的王婆,最会圆场。花轿从后门进,绕过正街,免得撞见……撞见不该见的人。”

他没敢说“顾尘没死”,那天火攻黑风寨,他们确实没留活口,因为他们一个活的都没见到。

凌云清满意地颔首,走到窗边推开木扇,李家大宅的方向飘来隐约的唢呐声,那是雇来的乐师在排练迎亲调子。

“清辞妹妹就是心善,”

他望着那片被红绸包裹的飞檐,眼底闪着偏执的光,“顾尘死了,她总不能守着一个死人过一辈子,我替她找个好归宿,她该感激我才是。”

三后,吉时将至。

顾尘穿着一身大红喜袍,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纹样,衬得他原本苍白的脸多了几分血色。春桃在一旁给他系着腰带,手都在抖:“姑爷,您、您别紧张,一会儿跟着喜娘的指引走就行。”

顾尘深吸一口气,指尖触到喜袍上光滑的绸缎,心里却在打鼓。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像场戏,他是被推着上台的演员,连台词都摸不清。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喜娘颠着碎步跑进来,嗓门亮得能穿透院墙:“姑爷吉时到啦!该去迎新娘子喽!”

按照入赘的规矩,新郎要亲自去新娘的院落“迎亲”。

顾尘跟着喜娘穿过庭院,红绸缠绕的廊柱间,往来的丫鬟仆妇都低着头,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些闪躲。

他心里越发觉得古怪,这李家的喜庆,怎么看都像层薄薄的糖衣,一戳就破。

到了李清辞的院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细碎的环佩声。

喜娘唱喏一声,顾尘推门进去,就见李清辞端坐在镜前,一身凤冠霞帔,大红的盖头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莹白的脖颈,衬得凤钗上的珍珠愈发圆润。

“新娘子请起身喽!”喜娘上前搀扶,李清辞站起身,身形窈窕,盖头下的目光似乎落在顾尘身上,带着几分凉意。

顾尘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她的指尖,就觉得她轻轻颤了一下,随即抽回手,由喜娘扶着,与他并肩往外走。

李家前院的爆竹被点燃时,凌云清正站在后门的巷子里。他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腰间系着玉带,阿虎给他整理衣襟时,指尖触到他里层的软甲,吓得手都抖了。“公子,真要这样吗?要是被发现……”

“发现什么?”凌云清扯了扯领口,露出颈间的金项圈,上面镶着颗鸽血红宝石,“顾尘死了,清辞妹妹总得有个新郎。我这个做哥哥的,替她找个身份相当的,有何不妥?”他摸出怀表看了看,“时辰差不多了,让花轿抬过来吧。”

八抬大轿从巷口拐进来时,李家的鞭炮声刚好炸响第一串。凌云清听见前院传来宾客的喧闹,还有王婆扯着嗓子喊“吉时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踩着红毡往内院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囍”字中央,像踩在顾尘的尸骨上。

穿过垂花门时,他看见李清辞站在正厅门口。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白玉般的脖颈。

她的手被喜娘牵着,指尖却蜷得很紧,红绸手套被攥出了褶皱。

“清辞妹妹,别怕。”凌云清压低声音“从今往后,有我护着你。”

盖头下的人没动,也没说话。

王婆已经高声唱喏起来:“一拜天地——”

凌云清挺直脊背,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什么。那抹红影从供桌侧面闪出来时,带起一阵风,吹得供桌上的烛火猛地一晃。

是个穿着同色喜袍的男人。

“顾……顾尘?”阿虎的声音像被掐住的鸡,尖锐得刺耳。

凌云清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那枚碎裂的玉佩,明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就是顾尘?……你没死?!”

顾尘皱眉看着他,心里瞬间明了——那场烧山的大火,是凌云清的手笔。

他站直身体,虽比凌云清单薄,气势却没输:“凌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好端端地在这儿,怎么就死了?”

“不可能!”凌云清指着他,声音都在抖,“我的人回报说,黑风寨被烧光了,你早就被烧死了!怎么会……”

“一拜天地。”顾尘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他走到李清辞身边,左手笨拙地牵起她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却在触到他掌心的刹那,轻轻颤了一下。

凌云清后退半步,腰间的匕首已经滑到了掌心,“不可能!黑风寨明明……”

“明明被你烧得只剩灰烬,是吗?”顾尘笑了

李清辞忽然掀起了盖头。

她的脸还是那么白,眼眶却红了。“云清哥,”她看着凌云清,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冷。

凌云清的匕首“当啷”落地,他看着顾尘牵着李清辞的手,看着那对站在红毡上的新人,突然明白了——从他决定烧寨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成了这场戏里最可笑的小丑。

“一拜天地!”顾尘无视周围的混乱,拉着李清辞,对着门外的天空深深一拜。他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挺拔。

“二拜高堂!”顾尘的声音震得梁上的灰尘都落了下来。李父李母从屏风后走出来,老两口脸上满是泪痕,却在看到顾尘时,露出了笑。

“夫妻对拜!”

顾尘转向李清辞时,动作放得极轻。

两人弯腰相拜时,凌云清突然疯了似的往前冲,却被早就守在门口的家丁拦住,目光像淬了冰。

“把他送出门吧!婚礼不欢迎这第二个新郎”顾尘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阿虎瘫在地上,看着主子凌云清被押走,嘴里还在胡言乱语:“本该是我的……清辞妹妹是我的……”

鞭炮的碎屑落了一地,混着刚才被撞翻的酒液,散发出辛辣的气味。

顾尘低头看着李清辞,笨拙地将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吉时过了吗?”

李清辞诡异的笑了,眼角的泪滑到颊边,混着凤冠上垂落的珍珠,像落了一场碎雨:“没过,只要你在,什么时候都是吉时。”

乐师不知何时又拿起了唢呐,喜庆的调子重新在李家大宅里炸开。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囍”字上,将那抹红色染得愈发滚烫——好像那是血染成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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