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安县的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踩得发亮,沿街的幌子在秋风里招摇,绸缎铺的绫罗、米铺的糙米香、铁匠铺的叮当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图。
顾尘穿着李清辞派人送来的月白长衫,袖口绣着暗纹兰草,倒也显得体面,只是走在人群里,总觉得这具身体的单薄撑不起这身衣料。
颇有几分文弱书生的模样,身后跟着的春桃,攥着他的衣角,眼睛瞪得溜圆,活像只初进城的小鹿
“公子你看,那糖画捏得像真的一样!”春桃挎着个小布包,眼睛亮晶晶的,手指向街角一个摆摊的老汉。
她如今换了身浅绿襦裙,梳着双丫髻,脸上的怯懦淡了些,倒有了几分少女的鲜活。
顾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老汉正用融化的糖稀在青石板上勾勒,转眼间便成了一只振翅的蝴蝶,引得几个孩童围着叫好。他笑了笑:“喜欢?买一个。”
春桃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就是看看。”话虽如此,脚步却挪不动,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糖画。顾尘无奈,掏出几枚铜钱递过去,老汉麻利地铲起糖蝴蝶,用竹签串了递来。
春桃接过来,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得眉眼都弯了。
一路走,一路看。凌安县虽不算大,却因地处南北商道,格外繁华。
临街的酒楼里传来猜拳声,说书先生在茶肆里拍着醒木,讲着“七侠五义”的故事,引得满堂喝彩。
顾尘边走边看,心里暗暗记下——这县城东西长、南北窄,南街多是商铺,北街则是富户聚居地,李家便在北街最深处,朱门高墙,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一看便知是当地望族。
“到了。”顾尘站在李府门前,深吸了口气。
门房早已认出带领他的汉子,连忙笑着迎上来:“姑爷来了?老爷夫人在里头等着呢,快请进。”
穿过雕花门楼,绕过照壁,庭院里种着几株桂树,正是花期,甜香满院。青砖铺就的甬道两侧,摆着些盆栽,修剪得整整齐齐。
顾尘跟着门房往里走,心里忍不住嘀咕——原以为商户人家会俗艳些,没想到这般雅致,倒有几分书香门第的味道。
刚走到正厅门口,就见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正站在廊下,手里拈着一片桂花瓣,侧脸对着他们,眉眼清疏,正是李清辞。
她似乎早已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顾尘身上,平静无波,像一潭深水。
顾尘心头莫名一跳。这女子的气质,清冷中带着几分疏离,竟让他想起了前世课本里读过的李清照。
同是才女,同是临水照花般的人物,只是李清辞的眼底,似乎藏着更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顾公子。”李清辞先开了口,声音清润,像玉珠落盘。
顾尘定了定神,拱手道:“李小姐。”不知怎的,竟脱口念出一句诗来,“‘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李清辞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浅浅一笑,那笑容像冰棱上绽开的花:“顾公子谬赞了。”她说着侧身让开,“爹娘在厅内等着,公子请进。”
进了正厅,李父李母早已迎了上来。李父是个微胖的中年男子,穿着锦缎袍子,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握着顾尘的手连连道:“贤侄可算来了!快坐快坐!”李母则是个慈眉善目的妇人。
“顾贤侄,可算把你盼来了!”李父握着顾尘的手,热络得很,“路上辛苦了。”
又是让丫鬟上茶,又是端来刚出炉的杏仁酥,嘘寒问暖,倒比亲爹妈还热络。
顾尘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发懵,只能一一应着,心里却嘀咕:这就是强原主娶媳妇的李家?看着倒不像恶人。
正说着话,里屋传来环佩叮当,一个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顾尘抬眼望去,呼吸不由一滞,来人正是李清辞。她换了一身藕荷色衣裙,领口袖边绣着缠枝莲,乌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簪了支碧玉簪,素净得像幅水墨画。
可那眉眼,却比画上的人多了几分神采,眼波流转间,带着说不清的清贵与疏离。
顾尘忽然又想起了前世课本里的李清照。同是才名在外的女子,同是这般清丽脱俗的气质,只是眼前这位,眼神里藏着的东西,比“易安居士”的愁绪要复杂得多。
他一时失神,竟忘了打招呼。李清辞却先开了口,声音清越如泉:“顾公子。”
这一声唤回了顾尘的思绪,他定了定神,忽然想吟首诗应景,脱口而出:“常记溪亭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正是李清照的《如梦令》。
厅里静了静。李父李母虽不懂诗,却听出了几分雅致;春桃眨巴着眼睛,只觉得好听;唯有李清辞,抬眸看向顾尘,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讥诮,唇角微勾:“顾公子好雅兴,只是这词里的‘沉醉’,倒像极了某些人避世偷闲的性子。”
顾尘知道她意有所指,却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三后便是吉时,”李父喝了口茶,笑眯眯地说,“一应事宜都已备好,贤侄只管安心住着,缺什么尽管跟下人说。”
顾尘谢过,心里却忍不住唠叨——明明是娶媳妇,怎么就变成上门女婿了?说出去虽不算丢人,可总觉得有点别扭。
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李清辞,她正低头喝茶,侧脸的线条柔和,仿佛对这门婚事毫不在意。
午间留饭,李母一个劲地给顾尘夹菜,嘘寒问暖,活像对待亲儿子。李父则跟他聊些诗书学问,顾尘虽是穿越而来,可原主的记忆还在,加上他自己也读过些书,倒也应对自如。李清辞话不多,偶尔一两句,却总能说到点子上,让顾尘暗暗佩服——这女子不仅貌美,学识竟也这般好。
饭后,春桃被丫鬟带去安置,顾尘则被领到为他准备的院子。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净,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书桌上还放着几卷书。
他坐在窗前,看着院里飘落的桂花瓣,心里五味杂陈。从黑风寨的三当家,到即将入赘李家的姑爷,这身份转变未免太快。他想起李清辞那双清澈却又深邃的眼睛,想起她听到李清照词句时的反应,总觉得这门婚事,恐怕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顾尘叹了口气,摸了摸怀里的婚书,“好歹是个安稳地方,先住着再说。”
只是他没注意,窗外的廊下,李清辞站了片刻,望着他所在的房间,指尖轻轻捻着一枚掉落的桂花瓣,眼底情绪复杂。
方才他念出李清照词句时,她的心确实颤了一下——前世,他也曾在月下,为她读过“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只是那时的誓言,早已随着画船的火焰烧成了灰烬。
三后的吉时,转眼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