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家胡同出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春风吹在脸上带着暖意,可街上行人的脸色却都紧绷着,路过胡同口时都加快脚步,连抬头都不敢。巫蛊害人的传言像阴云一样罩在雍京上空,越是平民区,恐慌就越重。
陆衍之走在前面,脚步沉得很,一路唉声叹气。
“这案子真是邪门。” 他挠了挠头,看向换了一身镇邪兵服饰的沈砚之,“前三个死者,一个香粉伙计,两个挑货郎,跟李老三一模一样,都是走街串巷卖零碎玩意儿的。死状也一样,浑身发青,脖子上带咬痕,查不到半点凶手痕迹。”
沈砚之走在他身侧,目光慢悠悠扫过街边的摊位、门框、墙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一模一样,就对了。” 他淡淡开口。
“什么对了?” 陆衍之扭头。
“同一个凶手,同一套手法,同一个目的。” 沈砚之脚步停下,指了指刚才李家胡同墙角那一点淡粉残留的方向,“不是随机人,是专门挑这类人下手。卖香粉、胭脂、杂货的,接触的人多,流动性大,死了不容易立刻查到仇家。”
陆衍之愣了愣:“可…… 可他们就是普通人啊,身上没银子没背景,他们图什么?”
“图他们的嘴,图他们的腿,图他们能把东西送到千家万户。” 沈砚之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没继续深聊,“先去另外几个现场看看,再去死者家里走访。对了,你身上带银子了吗?”
陆衍之一脸警惕:“你要嘛?统领可没说给你报销。”
沈砚之乐了:“查案不要花钱啊?请路人吃个饼,问两句话,不要银子?我刚从大牢出来,身无分文,陆校尉难道要我空着手问线索?”
陆衍之憋了半天,不情不愿地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拍在他手里:“就这么多,省着点花。回头案子破了,你得还我。”
“放心,少不了你的。” 沈砚之掂了掂银子,笑得一脸轻松,“等我入了镇邪司,第一个月俸禄就请你吃酱牛肉,管够。”
“酱牛肉……” 陆衍之眼睛亮了亮,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期待,“那可说定了!”
两人先去了第二条胡同的现场。
屋子已经被封了,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点淡淡的药味和挥之不去的阴寒。沈砚之蹲在地上看了一圈,果然在墙角、门槛边,都找到了极淡的粉色香粉痕迹。
和李老三家里的一模一样。
第三个、第四个现场也是如此。
线索越来越清晰 —— 所有死者,都和同一种香粉有关。
“走,去死者家里。” 沈砚之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一个去的是那名香粉伙计的家。老母亲哭得双眼红肿,家里一贫如洗,唯一值钱的就是一箱子没卖完的香粉胭脂。
沈砚之蹲在箱子前,一盒一盒翻看。
大多是京城最常见的廉价香粉,只有一盒,包装精致,颜色是淡淡的粉色,气味清雅,里面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不仔细闻本察觉不到。
“这盒粉,是你儿子从哪儿进的?” 沈砚之拿起那盒香粉。
老母亲抹着眼泪:“不知道啊…… 他就在城南的‘醉香阁’香粉铺当伙计,铺子里的货,都是掌柜统一进的。这盒是前几天刚拿回来的,说是新进的款式,还没来得及卖。”
醉香阁。
沈砚之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又问:“他死前几天,有没有说过遇到奇怪的客人?或者见过什么生人?”
老母亲想了半天,哆嗦着开口:“好像…… 好像有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来过铺子里好几次,专门买这种粉色香粉,长得好看,就是眼神吓人,不怎么说话。”
白衣女人。
沈砚之眼神微凝。
又是一个关键线索。
从伙计家出来,陆衍之彻底服了:“沈砚之,你可以啊!这么快就问到香粉铺和白衣女人了,我们之前问了好几遍,都没问出来。”
“你们查案,太像查超凡案子了。” 沈砚之随口道,“一上来就问有没有邪气、有没有见过修士、有没有奇怪的术法。普通人哪懂这个?你得跟他们聊家常、聊买卖、聊每天见了谁,线索自然就出来了。”
陆衍之挠挠头:“好像…… 是这么个理。”
“别好像了。” 沈砚之把香粉盒子递给他,“拿去镇邪司,让里面的人验一验,这粉里有没有加东西,有没有巫蛊的气息。我去醉香阁门口盯着,你验完过来找我。”
陆衍之连忙接过:“好!你可别乱跑,李主簿那伙人盯着你呢。”
“放心,我还等着吃酱牛肉呢。” 沈砚之挥挥手,转身钻进了巷子里。
他没直接去醉香阁,而是先绕到街边一个小面摊,花了两文钱买了张饼,一边啃一边跟摊主闲聊。
面摊老板是个中年汉子,天天在这儿摆摊,对城南一带熟得不能再熟。
“大叔,问您个事儿。” 沈砚之咬着饼,语气随意,“城南那家醉香阁,生意怎么样?”
老板压低声音:“别提了,最近邪门得很。铺子里的伙计死了一个,剩下的都不敢去了,掌柜的天天关门,半天不开张。听说铺子里闹邪气,晚上都能听到女人哭。”
“闹邪气?” 沈砚之故作惊讶,“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 老板撇撇嘴,“前几天半夜,我收摊晚,路过醉香阁,看到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从铺子里飘出来,脚都不沾地!吓得我连夜跑回家,三天没睡好。”
飘出来…… 脚不沾地。
不是超凡者装神弄鬼,就是真的沾了邪祟。
沈砚之心里有了数,又闲聊了几句,把饼吃完,抹了抹嘴,慢悠悠朝醉香阁走去。
醉香阁位于城南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门面不大,粉墙黛瓦,门口挂着两盏粉色灯笼,此刻却半掩着门,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
沈砚之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靠在对面的墙下,装作歇脚的路人,目光不动声色地盯着门口。
没过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伙计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鬼鬼祟祟地把一小袋东西扔进旁边的水沟,然后飞快缩回去,关上了门。
沈砚之眼神一厉。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弯腰从水沟里捞出那小布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磨碎的粉色粉末,还有几只瘪的小虫尸体 —— 正是和他在案发现场闻到的腥气一模一样的东西。
巫蛊配料。
证据确凿。
醉香阁有问题。
他刚把布袋子收起来,身后就传来一阵冷笑声。
“沈砚之,你果然在这里鬼鬼祟祟。”
沈砚之回头。
李主簿带着两名大理寺差役站在不远处,脸色阴鸷,眼神像刀子一样盯着他。
“本官还以为你是去查案,原来是来这儿销毁证据。” 李主簿抬手一指,厉声喝道,“把他拿下!从他身上搜出的东西,就是他勾结巫蛊阁的铁证!”
两名差役立刻拔刀上前,气势汹汹。
沈砚之脸色一冷。
来得正好。
他正愁没地方发泄穿越过来的一肚子火气,这李主簿自己送上门来。
“李主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沈砚之缓缓站直身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压迫感,“我从水沟里捡东西,怎么就成销毁证据了?倒是你,一直跟着我,是不是心里有鬼?”
“放肆!” 李主簿怒喝,“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给我拿下!”
两名差役扑上来,伸手就抓沈砚之的肩膀。
沈砚之脚步一侧,轻松避开。 他虽然只是凡境初入,还没正经修炼过,但前世八年刑警的格斗本能还在,对付两个普通差役,绰绰有余。
他反手一扣,抓住一名差役的手腕,轻轻一拧。
“啊 ——!” 差役惨叫一声,疼得跪倒在地。
另一名差役见状,挥刀就砍。
沈砚之弯腰躲过,抬脚一踹,正中对方膝盖。
“扑通!” 差役也跪倒在地。
前后不过两息时间,两名大理寺差役就被放倒。
李主簿惊呆了。 他没想到,一个刚从大牢里出来、没权没势的庶子,居然这么能打。
“你…… 你敢拒捕,袭击官差!” 李主簿吓得后退一步,色厉内荏地喊道,“你这是罪加一等!”
“拒捕?” 沈砚之一步步走上前,眼神冰冷,“我是镇邪司的人,谢统领亲自下令查案,你大理寺无权涉。无缘无故抓人,到底是谁在违法?”
他近一步,李主簿就后退一步,吓得脸色发白。
“你刚才说,我销毁证据。” 沈砚之拿出那袋粉色粉末,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是从醉香阁门口水沟里捡的,里面是巫蛊配料。李主簿,你这么着急抓我,是不是想包庇醉香阁,掩盖真相?”
李主簿瞳孔骤缩。
他没想到沈砚之居然真的找到了证据。
“你…… 你胡说!” 他慌乱地喊道,“本官不知道什么醉香阁,更不知道什么巫蛊!你少血口喷人!”
“不知道?” 沈砚之冷笑,“那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为什么我一找到线索,你就立刻出现抓人?”
周围的路人渐渐围拢过来,指指点点,看向李主簿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都住手。”
苏凌薇一袭黑色镇邪司副统领服饰,腰间佩剑,快步走来。她身后还跟着几名镇邪兵,气势凛然。
看到苏凌薇,李主簿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连忙上前:“苏副统领!你来得正好!沈砚之拒捕,袭击官差,还销毁巫蛊证据,你快把他拿下!”
苏凌薇没理他,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又看了看地上的两名差役,淡淡开口:“怎么回事?”
沈砚之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最后把那袋粉末递过去:“苏副统领,这是我从醉香阁水沟里捡到的,里面有巫蛊配料,和连环死者身上的痕迹一致。李主簿突然出现,想抢东西抓人,明显是想掩盖真相。”
苏凌薇接过粉末,指尖泛起一丝浩然气。
轻轻一探,她眉头立刻蹙起:“的确有巫蛊阴邪之气,是低级引魂蛊的配料。”
话音落下,李主簿面如死灰。
苏凌薇看向李主簿,语气冰冷:“李主簿,扰镇邪司查案,意图包庇嫌犯,你可知罪?”
“我…… 我没有!” 李主簿还想狡辩。
“有没有,回镇邪司再说。” 苏凌薇一挥手,“拿下,带回镇邪司关押,等候谢统领发落。”
两名镇邪兵上前,毫不客气地把李主簿捆了起来。
李主簿又气又怕,挣扎着大喊:“我是二皇子的人!你们不能抓我!放开我!”
二皇子。
苏凌薇眼神微冷,却没停下动作。 直到李主簿被拖走,周围的欢呼声才渐渐响起。
“好!镇邪司英明!” “终于有人管管这些贪官了!” “这下巫蛊案肯定能破了!”
苏凌薇没在意百姓的欢呼,转头看向沈砚之,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难得多说了一句:“你刚才的身手,不错。”
“练过几年。” 沈砚之随口糊弄过去,晃了晃醉香阁的方向,“苏副统领,现在可以去醉香阁拿人了。里面有问题,掌柜的肯定知道内情。”
苏凌薇点头:“嗯。你跟我一起进去。”
“等等。” 沈砚之拦住她,“里面可能有蛊虫,还有那个白衣女人,说不定就在里面。我们这么直接冲进去,容易打草惊蛇,甚至会被对方偷袭。”
苏凌薇挑眉:“你有办法?”
“我先进去探探底。” 沈砚之笑道,“我现在这身份,就是个小镇邪兵,他们不会太防备。我假装买香粉,看看里面的情况,你们在外面埋伏,我给信号,你们再冲进来。”
陆衍之刚好赶回来,一听就急了:“不行!太危险了!万一里面有巫蛊师,你才凡境初入,本打不过!”
“放心。”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打架,我就聊聊天,顺便看看情况。我脑子好使,打不过还跑不过吗?”
苏凌薇沉默片刻,点头同意:“好。你自己小心,一有不对,立刻喊出声。”
“明白。”
沈砚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镇邪兵服饰,把那袋粉末藏好,脸上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慢悠悠朝着醉香阁走去。
他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一股浓郁的香粉味混合着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
铺子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摆满了香粉胭脂,却一个客人都没有。
柜台后,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留着八字胡,眼神闪烁,正是醉香阁的掌柜。
看到沈砚之穿着镇邪司的衣服,掌柜的脸色瞬间变了变,随即挤出一脸笑:“官爷,您…… 您要买香粉?”
沈砚之靠在柜台上,一脸随意:“不买粉,查案。最近城南死了好几个人,都跟你铺子里的粉有关,你不打算解释解释?”
掌柜的心里一慌,强装镇定:“官爷说笑了,我们就是小本生意,卖的都是正经香粉,怎么会跟死人有关呢?肯定是误会,误会啊!”
“误会?” 沈砚之冷笑一声,突然抬手,指向货架上那盒粉色香粉,“那盒粉,给我拿下来看看。”
掌柜的身体一僵,手都抖了起来。
就在这时,铺子后院的门,缓缓开了。
一阵阴冷的风,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一个身穿白衣的女人,静静地站在门口,长发垂落,脸色惨白,一双眼睛没有半点神采,死死地盯着沈砚之。
她的手里,捧着一个陶土罐子,罐口爬着几只细小的黑色蛊虫。
正是老母亲口中的那个白衣女人。
沈砚之心脏微微一缩。
来了。
真正的大鱼,终于现身了。
他表面不动声色,嘴角甚至还勾起一抹笑,心里却已经给外面的苏凌薇和陆衍之,判了个 “准备冲” 的信号。
一场小范围的交锋,马上就要开始。
而他手里,唯一的依仗,就是刚刚觉醒、还很微弱的浩然气,以及前世练到骨子里的刑侦本能。
“掌柜的。” 沈砚之声音平静,目光却牢牢锁住白衣女人,“这位姑娘,是你铺子里的人?”
掌柜的脸色惨白如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白衣女人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毒。
“你不该来的。”
她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指甲刮在木板上。
话音落下,她猛地掀开陶土罐子的盖子。
无数细小的黑色蛊虫,如同水一般,朝着沈砚之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