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扑通!”
那颗原本属于死物的纸心,此刻在我的膛里跳动得如同雷鸣。
张大帅脸上的嚣张笑容凝固了。他握着那把还在冒烟的金,像是见了鬼一样,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怎么……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老子明明打中了!那是朱砂弹!专门破邪法的!”
“是啊,打中了。”
我缓缓地从碎石堆里站了起来。
动作僵硬,却充满了力量。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左口那个被烧焦的弹孔。在那破烂的衣衫下,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股股金红色的烟雾在缭绕。
那颗朱砂,就像是一颗烧红的煤球,嵌在我的纸心里。它散发出的纯阳之气,正在疯狂地灼烧着我的纸心,但也意外地激活了这颗沉寂已久的“心脏”。
痛。
痛得我想大叫。
但也爽。
爽得我浑身战栗。
自从出生以来,我的身体一直是冰冷的,阴沉的。而此刻,这颗就像是一个火种,点燃了我体内积压了十八年的阴郁。
“还要多谢大帅,赏了我这口热乎气。”
我抬起头,那双泛着金红色光芒的眸子,死死锁定了张大帅。
“鬼……鬼啊!”
张大帅吓得一声怪叫,抬手又是“砰砰砰”几枪。
打在我的身上,发出一阵“噗噗”的闷响,就像是打在了败革上。但我连晃都没晃一下,依然一步一步向他们近。
“够了。”
阴山老怪突然伸出手,一把按住了张大帅颤抖的手腕。
他那双漆黑的魔眼,此刻终于露出了一丝凝重,甚至是一丝……贪婪。
“无心之人,纸心续命。朱砂入体,阴阳化生。”
阴山老怪喃喃自语,“没想到,这世上真有这种体质。若是把你炼成尸傀,怕是比那红煞还要好用百倍!”
“去,给我把他拿下!要活的!”
阴山老怪猛地一挥袖袍。
“吼——!”
他背上那一百多张人脸再次尖啸。那只悬浮在半空的黑色鬼手,瞬间暴涨一倍,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臭味,如同泰山压顶般向我抓来。
这一抓,封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而且鬼手上缠绕着那种能腐蚀纸灵的黑血,我的五虎神将已经废了,阴阳剪也黯淡无光。
我拿什么挡?
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口那颗滚烫的纸心。
爷爷说过,扎纸匠到了绝境,还有最后一招。
那不是求神,也不是拜佛。
扎纸这行,跪天跪地跪祖师,但最灵的,还是自家的血脉!
“陈氏列祖列宗在上!”
我猛地咬破舌尖,甚至咬破了嘴唇,一大口鲜血喷在半空中。
“不肖子孙陈九,今遇劫,生死一线!不求天官赐福,不求地藏慈悲!”
我双手结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印记——那不是道家的指诀,而是像是在手里捧着什么东西。
那是……“捧灵印”。
“只求……自家大人,回家看看!!!”
“请——神——上——身!!!”
最后四个字,我是嘶吼出来的。
随着我的吼声,我口的那颗纸心猛地收缩,将那一股金红色的阳气,连同我的精血,全部轰入了虚空之中。
“嗡——!!!”
一股熟悉的、温暖的、带着淡淡旱烟味的气息,突然在我的头顶上方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只恐怖的黑色鬼手,在距离我头顶只有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因为有一只手,挡住了它。
那是一只苍老的、布满老茧的、半透明的手。
这只手看起来并不强壮,甚至有些枯。但在那巨大的鬼手面前,它却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纹丝不动。
紧接着,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缓缓地在虚空中浮现出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腰里别着那杆老旧的旱烟袋,花白的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那一抹我最熟悉的、慈祥又有些狡黠的笑容。
“爷爷!!!”
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是他!
是那个在乱葬岗为了救我,引火自焚的陈老狗!
他没死透?
不,他死了。眼前的这个身影,并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种介于灵魂和纸灵之间的存在。
我想起来了!
那天在大帅府,爷爷临死前抛出的那个“替身本命纸”。他在自焚的同时,也将自己的一缕魂魄封印在了那个纸人里,化作了漫天的纸灰。
那些纸灰并没有全部消散,有一部分一直附着在我的身上,附着在那把阴阳剪上!
此刻,借着我的精血和召唤,他……回来了!
“傻孩子,哭什么。”
爷爷的虚影转过头,看着满脸血泪的我,眼中满是心疼,“爷爷说过,要护着你。只要爷爷的魂还没散净,谁也别想动我孙子一汗毛!”
说完,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对面的阴山老怪。
那一瞬间,爷爷的气质变了。
从一个慈祥的老人,瞬间变成了一头护犊子的老狼。
“阴山老怪!”
爷爷一声暴喝,手中的旱烟袋猛地一挥。
“啪!”
那只巨大的黑色鬼手,竟然被他这一烟袋锅子直接抽散了!
“陈老狗?!”
阴山老怪大吃一惊,连退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虚影,“你不是魂飞魄散了吗?怎么可能还在?”
“老子是扎纸匠!玩魂那是祖宗!”
爷爷冷笑一声,身形一晃,竟然直接飘到了我的身后。
“九儿,别愣着!爷爷这缕残魂撑不了多久!这老怪物的皮太厚,正面打!”
爷爷的声音直接在我的脑海中响起,急促而有力。
“借你的身子一用!爷爷带你……人!”
话音未落,爷爷的虚影猛地向前一扑,直接撞进了我的后背。
“轰!”
我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一股庞大而温热的力量瞬间接管了我的身体。
那种感觉很奇妙。
我依然清醒,但我能感觉到,我的手、我的脚,正在被另一个意识控。而且这种控没有丝毫的排斥感,反而无比的契合。
这就叫——血脉共鸣!
“起!”
“我”(其实是爷爷)低喝一声,原本在地上的阴阳剪,突然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发出一声兴奋的嗡鸣,自动飞回了我的手中。
这一次,阴阳剪上的红光不再是暗淡的,而是变得赤红如血,甚至燃烧起了红色的火焰。
“老杂毛,刚才打我孙子打得很爽是吧?”
“我”握着剪刀,一步一步走向阴山老怪。步伐沉稳,气势如虹,哪里还有刚才重伤垂死的样子?
“哼,区区残魂,附体又能如何?”
阴山老怪虽然惊讶,但很快镇定下来。他毕竟是修炼百年的老怪物,一眼就看出了爷爷现在的状态是强弩之末。
“既然你们爷孙俩想团聚,那我就成全你们,把你们一起炼进我的人面疮里!”
“百鬼夜行!!”
阴山老怪双手猛地拍击地面。
“吼——”
他背后的那一百多张人脸再次喷出黑血。这一次,这些黑血没有落地,而是在空中凝聚成了一百多个黑色的血人。
这些血人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手里拿着黑血凝聚的兵器,铺天盖地地向我冲来。
“雕虫小技!”
“我”冷笑一声,手中阴阳剪猛地一分,变成了两把单刀。
“九儿,看好了!这才是阴阳剪真正的用法!”
爷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下一秒,“我”动了。
身形如电,穿梭在血人阵中。
“剪阴!”
左手刀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专切鬼魂的双脚。
“断阳!”
右手刀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专斩血人的头颅。
“噗噗噗噗!”
那些看似恐怖的血人,在爷爷的刀下,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触之即溃。阴阳剪上附带的煞气,正是这些污秽之物的克星。
眨眼之间,一百多个血人就被斩了一半。
“好手段!”
阴山老怪脸色阴沉。他知道不能再拖了,爷爷这是在燃烧魂魄战斗,越拖变数越大。
“去!”
他猛地一跺脚。
他背后的那块皮肤突然裂开,那张一直空缺的主煞位置,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黑烟中,钻出了一个婴儿。
一个浑身漆黑、双眼血红、长着满嘴獠牙的鬼婴!
这是他的本命蛊——阴山鬼王!
“哇——!!”
鬼婴发出一声刺耳的啼哭,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绕到了我的背后,张开大嘴,一口咬向我的脖子。
这鬼婴的速度太快了,而且带着极强的尸毒,只要被蹭破一点皮,立马全身溃烂。
“小心!”我忍不住在脑海里大喊。
“看到了!”
爷爷临危不乱。他没有回头,而是猛地向后一仰,做了一个极其诡异的“铁板桥”。
鬼婴贴着我的鼻尖飞过。
就在这一瞬间,“我”手中的阴阳剪猛地合拢。
“咔嚓!”
就像是剪断一风筝线。
鬼婴的一条腿,竟然被硬生生地剪了下来!
“哇!!”
鬼婴惨叫着滚落在一旁,断腿处喷出黑色的脓血。
阴山老怪脸色一白,这鬼婴和他性命相修,鬼婴受伤,他也遭到了反噬。
“老东西,你找死!”
阴山老怪彻底暴怒。他不再使用法术,而是抡起那人腿骨拐杖,亲自冲了上来。
他这一动,声势骇人。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裂开一道缝隙。他身上的肌肉隆起,那一身邪功赋予了他堪比僵尸的肉身力量。
“来得好!”
爷爷不退反进,迎了上去。
“当!当!当!”
阴阳剪与骨杖在空中疯狂碰撞,火星四溅。
这是一场近身肉搏。
爷爷虽然经验老道,但毕竟是残魂附体,而且我的肉身早已重伤,本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仅仅过了十几招,“我”的动作就开始变慢了。
“噗!”
阴山老怪抓住一个破绽,一拐杖戳在我的肩膀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
我闷哼一声,向后连退数步。
“九儿,撑不住了……”
爷爷的声音变得虚弱起来,“这老怪物的肉身太硬了,那是‘百鬼金身’,普通的攻击本破不了防!必须找到他的弱点!”
“弱点?他全身都硬得像铁一样,哪里有弱点?”我也急了。
“有!一定有!”
爷爷一边控着我的身体躲避攻击,一边死死盯着阴山老怪。
“凡是修炼邪术的,必有‘罩门’。他这百鬼金身,是靠背上的人面疮提供的怨气维持的。但怨气也是气,气需要流通……”
爷爷的目光,在阴山老怪的身上飞速扫视。
头?不是。
口?也不是。
背上?那里防守最严密。
突然,爷爷的目光下移,落在了阴山老怪的下半身。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的双脚上。
阴山老怪的攻势虽然猛烈,但他每次发力,双脚都会深深地陷入泥土里,仿佛生了一样。而且他移动的时候,总是拖着地走,从来没有双脚同时离地过。
“地气!”
爷爷突然大喊一声,“我看出来了!这老杂毛练的是‘地煞功’!他的力量源泉在地底!那一百多张人脸的怨气,需要地下的阴脉来滋养!”
“他的罩门在下三路!就在他的脚底板——涌泉!”
“只要切断他和地气的联系,破了他的脚底板,他这身龟壳就破了!”
“九儿!准备好了吗?”
爷爷的声音透着一股决绝,“爷爷要把剩下的魂力全部燃烧,给你创造最后一次机会。这一击,必须中!”
“爷爷,那你……”我心中一颤。燃烧魂力,那就意味着魂飞魄散,连鬼都做不成了。
“别婆婆妈妈的!”
爷爷怒骂道,“咱爷俩今天要是赢不了,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记住了,攻他的下三路!”
说完,爷爷控着我的身体,猛地停下了后退的脚步。
“老杂毛!看招!”
爷爷一声大吼,不顾阴山老怪砸下来的拐杖,双手握紧阴阳剪,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直接撞进了阴山老怪的怀里!
“找死!”阴山老怪狞笑,拐杖狠狠砸下。
“砰!”
这一杖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我的后背上。
我听到了脊椎骨裂的声音,一口鲜血喷了老怪一脸。
但爷爷没有松手。
他死死地抱住了阴山老怪的腰,将阴阳剪卡住了老怪的双手。
“九儿!就是现在!动手!!!”
随着这声怒吼,爷爷的那缕残魂猛地从我体内冲出,化作一团耀眼的白光,死死地缠住了阴山老怪的上半身,特别是遮住了他的双眼!
“啊——!什么东西!”
阴山老怪惊恐地大叫,拼命挣扎,但那团白光如同附骨之疽,让他一时无法动弹。
我的身体重新归我掌控。
虽然剧痛欲裂,虽然视线模糊。
但我知道,这是爷爷拿命换来的机会。
我看准了阴山老怪那双深深陷入泥土里的脚。
那里,有黑色的煞气源源不断地从地下涌入他的体内。
“去死吧!!!”
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整个人顺势向下一滑,直接跪在地上。
不仅是滑跪。
我是借着冲力,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行到了阴山老怪的脚下。
手中的阴阳剪,早已蓄势待发。
“剪!阴!”
“咔嚓——!!!”
阴阳剪化作一道流光,狠狠地剪向了阴山老怪的左脚脚踝!
没有遇到那种钢铁般的阻力。
因为这里,正是他气机流转的“气门”,也是他全身上下最脆弱的地方!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紧接着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黑血喷涌而出,足有三尺高!
“啊啊啊啊——!!!”
阴山老怪发出了一声比猪还要凄惨一万倍的惨叫。
他的左脚脚筋,连同那连接地气的“”,被我这一剪刀,彻底剪断了!
随着这一剪,他身上那层坚不可摧的黑色护体光罩,就像是戳破了的气球,瞬间崩溃。
他背上的那一百多张人脸,也仿佛失去了养分,发出了痛苦的哀鸣,开始迅速枯萎、脱落。
“我的脚!我的法身!”
阴山老怪踉跄着倒退,那个无敌的尸王形象,瞬间崩塌。
他破功了!
“趁你病,要你命!”
我哪里会给他喘息的机会。
我从地上一跃而起(虽然腿疼得要死),一把抓住了他掉在地上的那腿骨拐杖。
“这东西,你也配用?”
我抡起拐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阴山老怪那张枯的老脸,狠狠地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