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乱葬岗的寂静被打破了。不是因为鬼哭,而是因为一种更令人心悸的声音——那是几百双军靴踩在枯荒草上的“沙沙”声,整齐划一,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像是一条正在收紧的铁索绞刑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不是尸臭,而是煤油味,混合着浓烈的腥膻气。
我站在无名将军坟的高处,借着法眼向山下望去。只见乱葬岗的四周,亮起了无数个火把。这些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将整座乱葬岗围得水泄不通。
“还是来了。”
我握紧了手中的阴阳剪,心中一片冰凉。
虽然早有预料,但那个阴山老怪的大弟子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还要狠。他们没有贸然冲进来,而是选择了最稳妥、也最毒辣的战术——困而烧之。
“泼!”
山下传来一声粗犷的喝令。
紧接着,无数黑色的液体被泼洒在乱葬岗边缘的草木上。
那是黑狗血,而且是混合了天葵(女子经血)和童子尿的极阳秽物。这种东西,对于阴魂来说,就如同强酸泼在人身上,触之即溃,碰之魂飞魄散。
他们先用秽血封路,断了鬼魂突围的念想。
“倒油!”
又是一声令下。
一桶桶漆黑的猛火油(未提炼的石油)被倾倒在枯草和树木上。刺鼻的味道瞬间笼罩了整个山头。
红衣女鬼飘在我的身边,她那张原本惨白的脸,此刻因为恐惧而变得扭曲。她看着山下的阵势,浑身都在发抖。
“小师傅……这是绝户计啊!”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黑狗血封界,猛火油烧山。那老杂毛是要把我们活活炼死在这儿!”
周围的树林里,无数孤魂野鬼被那股近的阳煞之气吓得四处乱窜,发出凄厉的哀嚎。它们想跑,但刚一靠近边缘,就被地上的黑狗血烫得惨叫连连,身上冒起黑烟,不得不缩回来。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乱葬岗蔓延。
“慌什么!”
我猛地一跺脚,手中的阴阳剪发出一声嗡鸣,震慑住了周围动的群鬼。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乱了就是死!”
我转过身,看着红衣女鬼和躲在暗处的黑牙。
“他们想烧山,那也得看这火能不能烧得起来。”
话音未落。
“放箭!”
山下传来一声怒吼。
“嗖!嗖!嗖!”
数百支裹着油布、燃着烈火的火箭,如同流星雨一般,划破漆黑的夜空,带着呼啸的风声,铺天盖地地射向了乱葬岗。
“轰!轰!”
如今正是深秋,草木枯黄,再加上遍地的猛火油。火箭一落地,瞬间引连绵的火海。
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都染成了血红色。
热浪滚滚而来,夹杂着黑烟,瞬间吞没了乱葬岗外围的几座孤坟。躲在那里的几个游魂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烈火焚烧成了虚无。
“啊——!!”
鬼魂最怕火,尤其是这种带着军煞之气的兵火。
乱葬岗彻底炸了锅。刚才还被我震慑住的野鬼们,此刻再也顾不上什么纪律,像是无头苍蝇一样疯狂向中间挤压。
“完了……全完了……”红衣女鬼看着四周迅速近的火墙,眼中的红光黯淡下去,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我也被烟熏得眼泪直流。
这火势太猛了,而且是环形包围,本没有死角。照这个速度,不出半刻钟,我们就会被烧成焦炭。
“不能坐以待毙!”
我一把抓住红衣女鬼的手腕,虽然冰冷,但能让她冷静一点。
“听着!黑狗血挡得住鬼,挡不住人!我是活人,我来开路!”
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们想烧死我们,我们就冲出去,他们个措手不及!”
“冲?怎么冲?”红衣女鬼指着山下密密麻麻的火把和人头,“那是几百个带枪的大兵,还有那个会妖法的道士。我们这点人手,冲下去就是靶子!”
“谁说我们人少?”
我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一大叠东西。
那不是符纸,也不是剪好的纸人。
那是纸钱。
白茫茫、圆滚滚,中间方孔的撒手纸钱。这是我这两天在乱葬岗各个坟头上搜刮来的,足足有几千张。
“爷爷教过我一招,叫‘万钱挡煞’。但他那是守势,我是攻势!”
我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纸心开始剧烈跳动,将刚刚炼化的一丝将军煞气调动起来。
“黑牙!开路!”
我一声令下。
早已按捺不住的纸黑犬咆哮一声,化作一道黑影,顶着热浪冲向了山下火势最弱的一处缺口——那是为了方便进攻部队推进而特意留出的空隙。
“跟紧我!”
我手持阴阳剪,紧随其后。红衣女鬼虽然害怕,但也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一咬牙,化作红雾裹挟着我的身体,帮我抵挡周围的高温。
我们像是一支利箭,直山下的包围圈。
很快,我们就冲到了火线边缘。
透过跳动的火焰,我已经能看到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那狰狞的脸庞。他们端着枪,正对着火海哈哈大笑,仿佛在看一场篝火晚会。
“出来一个!在那边!”
一个眼尖的军官发现了我,指着我大喊,“开枪!打死那个穿长衫的小子!”
“砰!砰!砰!”
枪声大作。呼啸而来。
“就是现在!”
我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抓起那一叠厚厚的纸钱,对着天空用力一撒!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纸钱开路,阴兵借光!撒纸——成兵!”
呼——!
狂风平地而起。
那漫天飞舞的白色纸钱,并没有飘落,而是被这股带着煞气的狂风卷在半空中,剧烈旋转。
每一张纸钱,在这一刻都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它们在火光的映照下,迅速膨胀、拉伸、变幻。
一变二,二变三。
眨眼间,那几千张纸钱,竟然化作了几千个白惨惨、模糊不清的人影!
这些“人影”没有五官,甚至没有清晰的手脚,就像是一团团白色的雾气凝聚而成的纸片人。它们轻飘飘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如同一堵白色的高墙,瞬间遮蔽了士兵们的视线。
这就是《扎纸天书》里记载的障眼法——千纸迷魂阵。
这些并不是真正的战斗兵种,它们很脆弱,甚至连风都能吹散。但在这个夜晚,在火光缭绕、视线受阻的情况下,它们就是最好的掩护!
“鬼!好多鬼!”
“啊!它们冲过来了!”
山下的士兵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几千个白衣厉鬼,铺天盖地地从火海里扑了出来。
恐惧瞬间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开火!快开火!”
军官嘶吼着,机枪和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打在那堵“白墙”上。
纸钱化成的虚影纷纷破碎,化作纸屑飘落。但纸钱太多了,几千张纸钱,就是几千条命!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立刻补上。
穿过虚影,打在空处,本伤不到躲在后面的我。
“冲!”
趁着敌军阵脚大乱、视线被遮挡的瞬间,我带着黑牙和红衣女鬼,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刺入了敌群之中。
一旦近身,那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汪呜!”
黑牙一跃而起,直接扑倒了一个机,一口咬断了他的喉咙。
“死!”
我手持阴阳剪,将体内的煞气灌注其中。剪刀上红光暴涨,化作一道三尺长的血色刀芒。
我不需要什么精妙的招式,只需要挥舞。
“咔嚓!”
一把刺刀被我剪断。
“噗!”
一颗人头落地。
在近距离搏中,阴阳剪的锋利简直是噩梦。
而红衣女鬼更是如鱼得水。她虽然怕黑狗血,但只要不踩在地上,飘在空中人却是轻而易举。
那一红绫如同毒蛇般探出,勒住士兵的脖子,轻轻一拧,便是骨断筋折。
“啊啊啊!救命啊!”
“别我!我是被的!”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围剿部队,此刻彻底乱了套。炸营了。
士兵们丢盔弃甲,互相踩踏,哭爹喊娘地向后逃窜。
我和红衣女鬼在纸钱虚影的掩护下,一路势如破竹,眼看就要出重围,冲进那片漆黑的树林。
只要进了林子,那就是鱼入大海,他们再想抓我就难了。
“快!前面就是出口!”
我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个缺口大喊。
然而。
就在我即将跨出包围圈的那一刻。
“哼,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一声冷哼,突兀地在混乱的战场上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炸雷一样,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里,震得我脑仁生疼。
紧接着,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从前方那个缺口处爆发出来。
那是一种……燥热。
比周围的烈火还要燥热,仿佛能把人的灵魂都烤。
“小心!”
红衣女鬼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拉了我一把。
“呼——!!”
一道赤红色的火柱,毫无征兆地从前方的黑暗中喷涌而出!
这火柱足有水桶粗细,凝练无比,本不像凡火那样散乱,倒像是一条咆哮的火龙,笔直地撞向我们刚才所在的位置。
“轰!”
火柱擦着我的衣角飞过,轰在了我身后那一群“纸钱兵”身上。
那一瞬间,本没有燃烧的过程。
那几百个刚刚还帮我挡的纸钱虚影,在这道火柱面前,就像是雪花遇到了烙铁,瞬间气化!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这就是术法的克制。
纸怕火,尤其是这种经过法力加持的**“真火”**。
我狼狈地滚在地上,抬头看去。
只见前方的道路上,原本逃窜的士兵纷纷向两边让开,露出了一条通道。
在通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大红色道袍的道士。
他看起来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面容阴鸷,颧骨高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赤红色,在火光的映照下,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手里没有拿拂尘,也没有拿桃木剑。
他的左手托着一面古朴的铜镜。
那铜镜只有巴掌大小,背面刻着复杂的八卦离火纹路,正面则打磨得光可鉴人。
刚才那道恐怖的火柱,正是从这面镜子里射出来的!
“阴山派大弟子,火云道人?”
我从地上爬起来,握紧阴阳剪,死死盯着这个半路出来的程咬金。
红衣女鬼飘在我身边,神色极其凝重:“小师傅,那是**‘聚火镜’**!专门克制一切阴物和纸扎!这下麻烦了!”
火云道人托着铜镜,一步步向我们走来。他的眼神高高在上,充满了蔑视,就像是在看几只垂死挣扎的蚂蚁。
“陈老狗的孙子,果然有几分手段。”
火云道人冷笑道,“竟然懂得‘撒钱成兵’这种障眼法。可惜,你这点微末道行,在本座的真火面前,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
他停下脚步,距离我们只有十步之遥。
“交出《扎纸天书》,本座可以给你个痛快,留你个全尸。”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聚火镜,镜面对准了我,“否则,本座就用这离火,一点一点把你炼成灯油,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要天书?”
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拿了!”
“找死!”
火云道人脸色一沉,不再废话。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铜镜上,口中念动咒语:
“南方离火,听我号令!借之精,聚火成兵!焚!”
“嗡!”
那面聚火镜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红光,周围空气的温度骤然升高。
“躲开!”
我大吼一声,推开红衣女鬼。
“轰!”
一道比刚才还要粗大一倍的火柱,带着毁灭性的气息,再次从镜中喷出,直奔我而来!
这火太快了!本来不及躲!
我感觉自己的眉毛瞬间被烤焦,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绝境!
在这一刻,我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挡住它!
用什么挡?
阴阳剪?不行,它是金属性,火克金,挡不住这真火。
纸黑犬?不行,它是骨头和纸做的,一碰就着。
红衣女鬼?她是阴魂,碰上这至阳真火会魂飞魄散。
唯一的底牌……
我的手,猛地伸进了怀里,摸到了那个冷冰冰、沉甸甸的小纸人。
那是……纸赵云!
这是我最后的依仗,也是我唯一能翻盘的机会。
纸赵云体内封印的是将军煞气。
将军煞,乃是百战不死之气,至刚至阳,不惧水火!
“子龙!救我!”
我怒吼一声,将那张小纸人猛地向前方抛去。
同时,我将体内仅存的所有纸心阳气,全部灌注进那道与纸人的连接之中。
“噗!”
那张小纸人在半空中迎风见长。
就在那道火柱即将吞噬我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银色的光芒,在火海中轰然炸亮!
“常山赵子龙在此!谁敢伤我主公!”
一声并不是人声,却带着无尽威严的金属颤音,响彻全场。
下一秒。
一只银白色的纸质长枪,从银光中探出,枪尖旋转,竟然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气旋。
“破!”
长枪如龙,竟然迎着那道恐怖的火柱,狠狠地刺了进去!
“轰隆——!!!”
红色的真火与银色的煞气在半空中猛烈碰撞。
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
气浪翻滚,将周围的火焰全部吹灭。
火云道人脸色大变,被震得连退三步,手中的聚火镜差点脱手飞出。
“什么东西?!”他惊骇地看着前方。
烟尘散去。
一个身高丈二、身披银甲、手持亮银枪的威武战将,傲然挺立在我身前。
虽然它的身体是纸做的,虽然它的盔甲上还冒着缕缕青烟(那是被火烧的痕迹),但它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将所有的火焰都挡在了身后。
纸赵云,现身!
我站在纸赵云身后,大口喘着粗气,看着火云道人那惊愕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染血的冷笑。
“火云老杂毛,你的镜子能烧纸。”
“但你烧得动……将军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