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就在我控制着那贴在柱子上的小纸人,准备收回神识、顺着阴影撤退的瞬间,一只沉重且温热的大手,毫无征兆地拍在了小纸人的“肩膀”上。
准确地说,是按住了小纸人那薄薄的身体。
我那一缕附在纸人上的神识,瞬间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
“小兄弟,借个火?”
一个低沉、略带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男声,贴着柱子响了起来。
我借着纸人的感知,惊恐地“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风衣、头戴宽沿礼帽的男人,正倚靠在告示栏的柱子旁。他嘴里叼着一未点燃的香烟,一只手在兜里,另一只手——正是按住我那个小纸人的手。
他什么时候来的?!
我的纸人虽然没有五官,但全凭气息感应。刚才那个背着桃木剑的胖道士走的时候,我明明确认过周围没人的!
这个风衣男,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
最让我心惊肉跳的是,他那双藏在帽檐下的眼睛。
那是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瞳孔里似乎闪烁着两点寒星。他明明是在对着一张贴在柱子上的、只有巴掌大的黄纸说话,但他的眼神,却仿佛穿透了那层薄纸,直接与躲在乱葬岗里的我对视!
他看出来了!
他看出了这张纸上有灵!
这是个高手!而且是专门吃“公家饭”、抓捕江湖术士的官方高手——便衣侦探!
在这个乱世,除了军阀和江湖术士,还有一种人最惹不起,那就是各大势力豢养的“特别侦查员”。他们往往身怀异术,或者是天生灵觉过人,专门处理那些“科学解释不了”的案子。
“不说话?”
风衣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也是,隔着几十里地,想说话也费劲。不过,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跟我回局子里喝杯茶?”
说着,他那按住纸人的手指突然发力。
“滋滋——”
一股极其霸道的阳刚之气,顺着他的指尖涌入纸人体内。那不是道家的罡气,而是一种混合了气和官威的“煞气”。
在这股煞气的冲击下,我那缕附在纸人上的神识,瞬间如同置身火海,剧痛无比!
他想顺藤摸瓜,通过这缕神识锁住我的魂,然后找到我的真身!
“不好!”
乱葬岗树洞里,我的本体脸色大变。
一旦被这种高手锁住魂,我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能被他揪出来。而且,我的纸心本就受损,神识若是再受伤,我就真的要变回死尸了。
必须断开!
“爆!”
我咬破舌尖,对着虚空猛地喷出一口血雾,双手结出一个极其古怪的“断魂印”。
镇上的告示栏前。
那个被风衣男按住的小纸人,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想跑?”风衣男眉毛一挑,手指猛地收紧,想要捏碎纸人。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
“蓬!”
一声沉闷的爆响。
那张贴在柱子上的黄色小纸人,在他指尖下瞬间自燃。但这火不是红色的,而是绿色的阴火。
火光中,一股浓烈的黑烟喷涌而出,直接喷了风衣男一脸。
这黑烟里夹杂着我特意混入的一丝尸气,虽然不致命,但足以迷眼呛鼻。
“咳咳咳!”
风衣男猝不及防,被黑烟呛得连连后退,松开了手。
那小纸人瞬间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风衣男挥手驱散眼前的黑烟,脸色变得有些阴沉。他看着指尖残留的一点纸灰,放到鼻尖闻了闻,随即冷笑一声:
“尸气加纸灰……扎纸陈家?有点意思。看来这千块大洋的赏金,不好拿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质的打火机,“叮”的一声点燃了嘴里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了乱葬岗的方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走着瞧。”
……
乱葬岗,无名将军坟后。
“噗——!”
我猛地向前一扑,一口黑血喷在了地上的枯草上。
脑子里像是有无数钢针在扎,疼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神识被强行切断的反噬,让我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
“咳咳……好险……”
我擦着嘴角的血,大口喘息着。口的纸心跳动得极其微弱,仿佛随时都会停摆。
太弱了。
我现在的实力,实在是太弱了。
在大帅府,我是靠着爷爷拼命、红煞内讧才侥幸逃脱。在乱葬岗,我是靠着阴阳剪护主才了那只老鬼。
而现在,仅仅是一个照面,就被一个便衣侦探得自爆分身,甚至差点被反向追踪。
这一千大洋的通缉令一出,接下来我要面对的,将是源源不断的追。有想拿赏金的江湖术士(比如那个胖道士),有想立功的便衣侦探(比如那个风衣男),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阴山老怪。
靠黑牙?靠红衣女鬼?
不行。
打铁还需自身硬。扎纸匠若是只会扎些猫猫狗狗,早晚会被人连皮带骨吞了。
“必须变强……必须要有人的手段!”
我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那个铁盒,再次翻开了《扎纸天书》。
我的目光略过了那些用来祈福、祭祀的“白事篇”,直接翻到了书的后半部分——“伐篇”。
这一部分的书页,颜色比前面的要深,透着一股暗红色,仿佛是用血浸泡过的。
第一页,赫然写着四个气腾腾的大字:
【剪纸成兵】
这是扎纸术中,最核心、也是最霸道的战斗法门。
传说当年汉高祖刘邦被困,谋圣张良便是用此术,剪草为马,撒豆成兵,吓退了项羽的十万大军。
我贪婪地阅读着上面的文字:
“凡剪纸成兵者,需以煞气为骨,以符咒为魂。纸兵之强弱,不在纸,而在气。取市井之气,可成泼皮兵;取猛兽之气,可成虎狼兵;若取战场之煞气,可成……百战阴兵。”
看到“战场煞气”这四个字,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普通的纸人,就算点了睛,充其量也就是个吓唬人的东西,或者像黑牙那样,欺负欺负孤魂野鬼。遇到真正的高手,一张火符就能烧成灰。
但如果是**“百战阴兵”**……
那天书上画着一幅图:一个身披铠甲、手持长戈的纸人,浑身缭绕着黑色的煞气,一刀斩下了一只厉鬼的头颅。
这正是我现在最需要的!
可是,去哪找“战场煞气”?
如今虽然是乱世,到处都在打仗,但这乱葬岗虽然死人多,却大多是穷苦百姓和饿死鬼,只有怨气,没有那种金戈铁马的军煞之气。
军煞,那是只有真正统领过千军万马的将军,死后才能凝聚出来的东西。
“将军……”
我喃喃自语,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身旁那座巨大的坟茔。
无名将军坟。
爷爷让我来这里挖天书,难道不仅仅是因为这里隐蔽?
我突然想起,刚才那个百年老鬼和红衣女鬼,都不敢轻易靠近这座坟的百步之内。之前我以为是因为这里埋着天书和阴阳剪,有法器镇压。
但现在想想,一把生锈的剪刀,虽然厉害,却未必能震慑住整片乱葬岗的鬼魂。
真正让它们害怕的,是这座坟的主人!
这下面埋着的,绝对不是一般的将军。
“灯下黑啊……”
我苦笑一声,扶着树站了起来。
原来最强的“材料”,一直就在我屁股底下坐着。
但我心里也有些发怵。
借煞,说白了就是去偷死人的气。若是偷个普通小鬼的也就罢了,去偷一个古代将军的煞气,这跟虎口拔牙没什么区别。一旦弄不好,被煞气反噬,我会直接变成一个只知道戮的疯子。
“拼了。”
我摸了摸口那颗冰冷的纸心。
没有退路了。三天后红衣女鬼就要带百鬼来找我破阵,如果到时候我还没练成这招“剪纸成兵”,别说破阵了,我连做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我拿起阴阳剪,叫上已经恢复了一些的黑牙,一步一步走向那座高大的封土堆。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虽然乱葬岗常年阴云密布,但这是一天中阳气最足的时候。
借煞,必须选在正午。因为那时候阴煞之气被压制在坟内,最是沉稳,不容易暴走。
我爬上坟头,来到了之前挖出铁盒的那个土坑前。
那个坑只有三尺深,刚刚触及到墓室的封土层。
“前辈,晚辈陈九,再次打扰了。”
我对着坟头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如今大难临头,晚辈想借您的一缕煞气,斩妖除魔。若您在天有灵,请助我一臂之力。”
说完,我不再犹豫,举起阴阳剪,当做铲子,继续往下挖。
三尺之下,土质变了。
不再是黑色的腐土,而是一层红色的土。
“朱砂夯土”。
这是古代贵族大墓才有的防防腐层。这红土里混了朱砂、糯米汁和羊血,坚硬如铁。
若是普通的铁锹,本铲不动。
但阴阳剪是法器。
我握着阴阳剪,将体内的那一丝微弱的气灌注进去。剪刃上红光一闪,“噗嗤”一声,像是切豆腐一样切开了那层夯土。
随着夯土被挖开,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气,猛地从土里窜了出来。
这寒气不臭,反而带着一股子肃的味道。
就像是……冬天里的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我打了个寒颤,感觉眉毛上都结了一层霜。
这就是军煞!
仅仅是泄露出来的一丝气息,就如此恐怖。
我加快了速度。
又挖了一尺。
“当!”
阴阳剪碰到了石头。
我扒开浮土,露出了一块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上没有刻字,却刻着一只狰狞的兽头。
那兽头双目圆睁,口衔利剑,威风凛凛。
这是**“吞口”**,专门用来镇压墓中煞气不外泄的。
“找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几张黄纸。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引煞入纸”。
我不能直接打开墓室,那样冲出来的煞气会瞬间把我冲成傻子。我只能通过这块石板,一点一点地把里面的煞气“钓”出来。
我将一张黄纸平铺在那个兽头上。
然后,我咬破中指(中指通心,血气最足),在那黄纸上画了一道**“引煞符”**。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魂归来兮,气归来兮!引!”
我低喝一声,手指重重地按在符咒的阵眼上。
“嗡——”
那块青石板突然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个刻在石板上的兽头,仿佛活了一般,眼珠子亮起了一抹红光。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红色气流,像是细蛇一样,从石板的缝隙里钻了出来,顺着我的手指,钻进了那张黄纸里。
“滋啦!”
黄纸瞬间变得滚烫,边缘开始焦黑卷曲。
好霸道的煞气!
我感觉自己的手指像是按在了烧红的炭火上,钻心的疼。但我死死按住不放,拼命引导着那股煞气在纸上凝聚。
那张原本轻飘飘的黄纸,随着煞气的注入,开始变得沉重起来。纸面上隐隐浮现出一层金属般的光泽,仿佛正在从纸变成铁。
“还不够……再来一点……”
我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
“轰!”
那块青石板下,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狠狠地砸了一下门。
紧接着,一股比刚才强大十倍的煞气狂,猛地冲破了石板的阻隔,顺着我的手指倒灌而入!
“噗!”
我张嘴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量震得向后倒飞出去。
那张贴在石板上的黄纸,“嘭”的一声炸成了碎片。
而在那破碎的黄纸下方,那块刻着兽头的青石板,竟然出现了一道裂纹。
裂纹中,一只漆黑的、完全由煞气凝聚而成的鬼手,猛地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阴阳剪的剪刃!
“何人……敢惊扰本将沉眠?!”
一个如同闷雷般的声音,直接在我的脑海中炸响。
那声音里,带着尸山血海般的威压,震得我七窍流血,纸心狂跳。
醒了!
这坟里的东西……醒了!
我摔在地上,看着那只抓住阴阳剪的黑色鬼手,心中一片冰凉。
我是来偷气的,结果把正主给惹出来了!
这哪里是什么死去的将军,这分明是一个已经在地下修炼成了尸王的恐怖存在!
阴阳剪被那鬼手抓住,疯狂震动,发出尖锐的嗡鸣声,想要挣脱,却纹丝不动。
“小娃娃……陈家的剪刀?”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疑惑,和一丝……怀念?
“既然是故人之后,为何行此盗墓之举?”
随着声音,那只鬼手缓缓松开了阴阳剪。
紧接着,那青石板上的裂纹越来越大,最后轰然破碎。
一股黑烟冲天而起。
黑烟散去,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地下升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残破的明光铠,虽然已经锈迹斑斑,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良。他的头上戴着头盔,脸上……没有肉,只有一副黑色的骷髅骨架。
而在那黑色的眼眶里,两团血红色的鬼火,正静静地燃烧着。
他手里提着一把断掉的长刀,刀身上还沾着早已涸的黑血。
他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坟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没有像红煞那样的疯狂咆哮,也没有像孤魂野鬼那样的贪婪。
他身上只有一种气息——冷。
一种漠视生死、伐果断的冷。
这是一位真正的将军。
即便成了尸煞,也依然保留着将军的威仪。
我挣扎着爬起来,擦掉脸上的血,强忍着恐惧,对着他拱手一礼:
“晚辈陈九,乃扎纸匠陈老狗之孙。并非有意盗墓,实乃被仇家追,走投无路,想借将军一缕煞气,斩妖除魔,保命报仇!”
“陈老狗……”
那骷髅将军眼中的鬼火跳动了一下,“那老烟鬼……死了?”
“死了。”我低下头,眼眶发红,“为了救我,被红煞和军阀害死了。”
“哼。”
将军冷哼一声,手中的断刀猛地在地上。
“废物。连个红煞都收拾不了,丢人。”
虽然是在骂,但我却没听出多少恶意。
他低下头,空洞的眼眶盯着我:
“你想借本将的煞气?”
“是!”我抬起头,直视着他。
“本将的煞气,乃是人练出来的。你一个小娃娃,受得住吗?”
“受得住!”我咬牙道,“受不住也得受!大仇未报,我不能死!”
“好。”
将军突然笑了。那骷髅下巴咔哒咔哒地动了两下,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有种。”
他猛地抬起手,对着虚空一抓。
“呼——”
周围乱葬岗里游荡的无数阴煞之气,瞬间被他这一抓吸了过来,在他手中凝聚成了一团漆黑如墨的球体。
“本将沉睡百年,正愁这一身煞气无处发泄。”
他看着我,将手中那团恐怖的煞气球,缓缓推向我。
“既然你想借,那就全给你!若是你能炼化,这‘剪纸成兵’之术便成了;若是炼化不了……”
“你就留下来,给本将做个守坟的鬼卒吧!”
话音未落,那团黑色的煞气球,已经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接轰进了我的口!
“啊——!!!”
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万把刀子,同时钻进了我的身体里,疯狂地切割着我的经脉和骨骼。
我的纸心,瞬间被这股煞气包裹,变成了黑色。
痛!
痛不欲生!
但我死死咬着牙,没有晕过去。
我双手抓住那本《扎纸天书》,拼命运转“引煞入体”的法门。
炼了它!
一定要炼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