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九。
如果你现在站在我面前,扒开我口的衣襟,你不会看到红色的血肉,也听不到那象征生命律动的心跳声。
你会看到我的左位置,平平整整地糊着一张发黄的粗糙皮纸。那纸上用朱砂笔勾勒着繁复的符文,符文中央,是一个用竹篾撑起来的、只有拳头大小的凸起。
那是我爷爷陈老狗给我的“心”。
这颗心不会跳,它是静止的。只有当周围有阴秽之物靠近,或者我情绪极度波动时,它才会像受惊的虫子一样,隔着那层老黄纸,“扑通、扑通”地撞击我的腔。
我是个死人。准确地说,我是个借了“阴寿”活在这个世上的怪物。
故事,要从民国十二年的那个鬼节说起。
那一年,军阀混战,豫西一带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我娘怀我的时候,正赶上逃荒。身子骨本来就弱,又加上一路颠簸惊吓,等到生我的那天晚上,正好赶上了七月十五,鬼门大开的子。
接生婆是从隔壁村硬拽来的,刚进屋没半个时辰,就惨叫着跑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喊着:“作孽啊!作孽啊!生下来个死孩子!”
我爹当时就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晕死过去。
屋内,只有我爷爷陈老狗,手里攥着那个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走进里屋,看着炕上那个浑身青紫、没有一丝气息的婴儿——也就是我。
我是个死胎,脐带绕颈三圈,那是典型的“锁喉煞”。按老辈人的说法,这种孩子是来讨债的厉鬼,生下来就得扔进尿桶里溺死,或者用草席卷了扔去乱葬岗喂野狗,否则会祸害全家。
但我爷爷没扔。
他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扎纸匠,吃的是“捞阴门”这碗饭。
那天晚上,爷爷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关紧了门窗。他在屋里点燃了七七四十九白蜡烛,摆成了“北斗注死,南斗注生”的阵势。然后,他从那个常年不许旁人触碰的红木箱底,取出了一叠颜色发黑的老纸。
那不是普通的纸,那是他太爷爷传下来的“百年阴沉纸”,据说是用棺材板里的木屑打浆做成的,至阴至寒。
爷爷用那纸,糊了一颗心脏。
他用竹篾做骨架,用浆糊做血肉,用朱砂点心窍。最后,他割破自己的中指,将一滴精血滴在那颗纸心里。
那一夜,村里人都听见陈家大院里传来了诡异的剪刀声——“咔嚓、咔嚓”,那声音不像是在剪纸,倒像是在剪断什么人的骨头。紧接着,又是凄厉的风声,仿佛无数冤魂在屋顶盘旋,想要冲进来抢东西。
直到鸡叫三遍,屋里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啼哭。
我活了。
我是爷爷从阎王爷手里硬抢回来的。我膛里这颗纸心,替我挡了死劫,也借来了这苟延残喘的阳寿。
从我记事起,爷爷就立下了三条不容践踏的死规矩,刻在堂屋的柱子上,让我每背诵:
第一,扎纸人,只画眼眉不点睛。 点了睛,纸人就有了魂,会吃主家,更会反噬匠人。 第二,扎纸马,四蹄必须悬空。 若是沾了地,半夜就会跑去阴曹地府驮鬼,那是给死人当脚力的,活人骑不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这辈子,绝不能离开这间纸扎铺半步,更不能流血。
我就这样,在这间充满了纸浆味、发霉味和檀香味的铺子里,像个囚犯一样活到了十八岁。
……
民国三十年,农历七月十五。
又是一个鬼节,也是我的十八岁生辰。
外面的天色黑得像扣了一口大锅,雷声闷闷地在云层里滚动,却迟迟不下雨。这种天气,老人们叫“旱天雷”,主大凶,必有妖孽出世。
陈家纸扎铺里,昏黄的油灯摇曳不定。
铺子不大,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扎。左边是还没上色的童男童女,惨白着一张脸,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右边是几匹花花绿绿的纸马,四蹄被红绳吊在房梁上,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爷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旱烟袋已经灭了,但他好像没发觉,依旧一下一下地磕着烟锅。
“九儿。”爷爷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爷爷,我在。”我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修剪着一堆元宝纸的边角。
爷爷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我口的位置:“过了今晚子时,你就满十八了。咱们扎纸匠这一行,十八岁是个坎儿。你这命是借来的,能不能稳住,全看今晚。”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那里,那颗纸心跳得很慢,几乎感觉不到。但我能感觉到一股隐隐的凉意,正顺着口向四肢百骸蔓延。
“爷爷,我不怕。”我低声说,“我有您教的手艺,若是真有小鬼来索命,我就剪了它们。”
爷爷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傻孩子,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是人。”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炸起一声惊雷。
“轰隆——!”
紧接着,狂风骤起,原本虚掩的铺门被风吹得“咣当”作响。屋内的油灯剧烈跳动,瞬间熄灭,整个铺子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就在这一片黑暗中,我听到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一群人。军靴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整齐划一,沉闷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不,那不是敲门,那是用枪托在砸门。
“开门!陈老狗,别装死!老子知道你在里面!”
一个粗犷暴戾的声音在门外炸响,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爷爷在黑暗中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快七十岁的老人。他摸出火折子,重新点亮了油灯,脸色凝重如铁。
“九儿,躲到柜台后面去,不管发生什么,别出声,别露头。”爷爷压低声音嘱咐道,语气严厉得不容置疑。
我刚想说话,大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两扇厚实的木门重重地撞在墙上,震落了一地的灰尘。
风雨灌入,裹挟着冰冷的湿气。
一群穿着灰绿色军装的大兵闯了进来。为首的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官,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嘴角,让他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格外狰狞。
这人我认识,是镇上驻军张大帅的副官,姓刘,人送外号“刘扒皮”。据说这人人不眨眼,最喜欢剥人皮做鼓面。
刘副官一进屋,那双三角眼就在铺子里四处乱瞟,看到满屋子的纸人纸马,非但没有忌讳,反而轻蔑地啐了一口唾沫:“真他娘的晦气,全是死人用的玩意儿。”
爷爷站在堂屋中央,双手拢在袖子里,不卑不亢地问道:“刘副官,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小店只是个做死人生意的,怕是没什么东西能入得了大帅的法眼。”
“陈老狗,少跟我文绉绉的。”刘副官大刺刺地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下,把满是泥水的军靴架在桌子上,顺手抄起桌上的一个纸苹果把玩着,“大帅有令,今晚要你接个急活儿。”
爷爷眉头微皱:“刘副官,您也知道规矩。过了子时不开工,鬼节不动剪。今是七月十五,阴气太重,动了刀剪容易惊扰过路的神灵。若是大帅有需要,明一早……”
“啪!”
刘副官猛地将手里的纸苹果捏得粉碎,狠狠地摔在地上。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剪刀都跳了起来。
“规矩?在这地界上,张大帅的话就是规矩!”刘副官狞笑道,“陈老狗,别给脸不要脸。今儿这活,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说完,他冲门外挥了挥手:“抬进来!”
门外的雨幕中,四个身强力壮的士兵喊着号子,抬着一样沉重的东西走了进来。
那东西一进屋,屋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我躲在柜台后面,透过缝隙偷偷往外看,只看了一眼,心脏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口棺材。
一口通体漆红、红得像是在滴血的棺材。
正常的棺材,就算是红漆,也是暗红色或者朱红色。可这口棺材的红,鲜艳欲滴,就像是刚用新鲜的人血刷过一遍似的。更诡异的是,棺材板并没有封死,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隙,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正源源不断地从缝隙里冒出来。
“这是……”爷爷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血煞棺?”
刘副官嘿嘿一笑,眼神里透着股阴狠:“算你个老东西识货。这是大帅刚过门的九姨太。可惜啊,福薄,今儿个傍晚刚进门,还没来得及洞房,就因为‘心悸’暴毙了。”
心悸暴毙?
我虽然没出过门,但也听过来买纸扎的人闲聊。张大帅那个老色鬼,今年都五十了,娶了八房姨太太,个个都是不得善终。这九姨太听说是个戏班子的台柱子,才十七岁,是被强抢进府的。这哪是什么暴毙,分明就是被折磨死的,或者……是被吓死的。
“大帅说了,九姨太生前最爱热闹,死后不能孤单。”刘副官站起身,走到那口红棺材旁边,伸手拍了拍棺材盖,发出“砰砰”的闷响,仿佛在安抚里面的东西,“所以,特地来找你陈大师,扎一对金童玉女下去伺候着。”
爷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若是扎纸人,倒是好办。铺子里有现成的,刘副官挑一对带走便是。”
“现成的?”刘副官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那可不行。大帅说了,九姨太挑剔,那些死眉塌眼的纸人她看不上。她要……活的。”
“活的?”爷爷一愣,“刘副官说笑了,纸扎便是纸扎,哪有活的?”
刘副官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他慢慢走到爷爷面前,把脸凑近,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帅的意思是……要扎得跟活人一样。要画眼,要点睛。要让它们能看路,能听话,能给九姨太端茶倒水,捶腿捏肩。”
听到这话,躲在柜台后的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点睛!
这是爷爷立下的第一条死规矩:纸人不点睛!
俗话说,画龙点睛,那是赋予神性。可纸人本是阴物,一旦点了睛,就等于开了窍,有了灵。在这个阴阳混乱的鬼节深夜,给陪葬的纸人点睛,那招来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而是游荡在周围的孤魂野鬼!
那些无家可归的厉鬼一旦附身在点了睛的纸人身上,就会变成“纸煞”。它们会先吃掉扎纸人的阳气,然后再去祸害主家。这哪里是陪葬,这分明是养鬼!
“不行!”爷爷斩钉截铁地拒绝,“刘副官,这坏了行规。纸人点睛,必生祸端。不仅会害了我爷孙俩的性命,就连大帅府……恐怕也得遭殃。这活儿,我陈家接不了!”
“接不了?”
刘副官冷笑一声,眼中的凶光毕露。他突然抬起手,毫无征兆地一枪托砸在了爷爷的额头上。
“砰!”
爷爷猝不及防,一声闷哼,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染红了他花白的眉毛。
“爷爷!”
我再也忍不住,大喊一声,从柜台后面冲了出来。
我扶起爷爷,看着他满脸的血,心中的怒火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我死死地盯着刘副官,那只握着剪刀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哟呵?这里还藏着个小崽子呢。”刘副官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猎物,“这就是传说中那个老不死的孙子?长得倒是白净,跟个娘们儿似的。”
他并不知道我是借命的死胎,只当我是个普通的少年。
爷爷顾不上擦血,一把将我护在身后,颤巍巍地站起来:“刘副官,千错万错都是老头子的错。孩子不懂事,您别跟他计较。但这点睛的事,真的做不得啊!这是要命的勾当!”
“要命?”刘副官哈哈大笑,笑声在阴森的铺子里回荡,格外刺耳,“老东西,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吧?现在要命的不是那几张纸,而是老子手里的枪!”
说完,他把玩着手里的驳壳枪,黑洞洞的枪口有意无意地在我和爷爷之间晃动。
“大帅给了死命令。今晚子时之前,必须见到那一对点了睛的童男童女。若是做不出来……”刘副官的目光落在那口滴血的红棺材上,阴森森地说道,“九姨太正好还缺个‘脚后跟’(垫背的)。我看你这孙子细皮嫩肉的,阴气重,正好给九姨太下去做个伴儿!”
爷爷的身体猛地一颤。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我出事。为了保住我这条命,他不惜逆天改命,如今被人拿我的命做要挟,这是戳中了他的死。
“刘副官……”爷爷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一丝哀求,“换个法子行不行?我给大帅扎一座金山,扎十匹宝马,哪怕扎一座阴宅都行……”
“少他妈废话!”
刘副官失去了耐心,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供桌。香炉滚落,香灰撒了一地。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一挥手,几个如狼似虎的士兵冲上来,两把刺刀直接架在了爷爷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只要稍微一动,就能割断喉咙。
刘副官几步走到我面前,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味扑面而来。他比我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然后慢慢地举起枪,将冰冷的枪口顶在了我的脑门上。
铁器的冰冷透过皮肤传进骨头里。
我口的那颗纸心,在这一刻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扑通!扑通!扑通!”
那声音大得惊人,仿佛在敲鼓。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那口红棺材带来的压迫感。
刘副官似乎也听到了这异样的心跳声,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古怪地盯着我的口:“小子,心跳得挺快啊?怕了?”
我不说话,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陈老狗,我数三声。”刘副官没有深究,重新看向被按在地上的爷爷,手指扣在了扳机上,“三声之后,你要是还不答应,我就先送你孙子下去探探路。”
“一!”
爷爷拼命挣扎,却被死死按住,只能发出嘶哑的吼声:“别!别动他!”
“二!”
刘副官脸上的横肉在抽搐,眼神中透着嗜血的兴奋。他的手指开始缓缓用力。
我闭上了眼睛,能感觉到死神的气息就在鼻尖萦绕。我这偷来的十八年阳寿,就要在今天还回去了吗?
我不甘心。
我还没看过外面的世界,还没给爷爷养老送终。
“三——”
“我扎!”
就在刘副官即将扣动扳机的前一瞬,爷爷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
那声音像是从腔里撕裂出来的,带着无尽的绝望和妥协。
“我扎……我给你们扎……”爷爷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地上,老泪纵横,“别动孩子……我就这一个念想了……”
刘副官满意地收回了枪,用枪管拍了拍我的脸颊,发出“啪啪”的轻响:“这就对了嘛。早这么配合,何必见血呢?”
他转过身,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看了一眼怀表:“现在是亥时三刻,离着子时还有一个时辰。陈老狗,动作快点。要是误了时辰,大帅怪罪下来,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爷爷在地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爬起来。他看着我,眼底满是痛苦和愧疚。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替我擦去脸上的冷汗,嘴唇哆嗦着,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九儿,是爷爷没用……护不住你……”
“爷爷……”我想哭,却哭不出来。
“听着,”爷爷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那是回光返照般的决绝,“一会儿扎纸的时候,你在旁边打下手。记住,千万别让自己的血碰到纸人,一滴都不行!还有……不管那棺材里有什么动静,哪怕天塌下来,也不许回头看!”
我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莫大的恐惧。
爷爷颤巍巍地走到工作台前,取出了那两捆早就备好的上等毛竹,又拿出了珍藏的宣纸。
开始扎了。
劈竹、烤火、弯折、扎架。
爷爷的动作虽然有些迟缓,但依然精准。不多时,两个半人高的纸人骨架就在他手中成型了。
接着是糊纸。
一层层洁白的宣纸刷上浆糊,贴在骨架上。原本空洞的竹架子,逐渐有了人的轮廓。
铺子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士兵们抱着枪守在门口和窗边,刘副官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只有那口红棺材,静静地停在屋子中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那棺材缝里流出的腥味越来越重了,重得让人窒息。而且,随着爷爷糊纸的动作,那棺材里似乎隐隐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动声。
“滋……滋……”
像是指甲在挠木板,又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在爬行。
我死死记着爷爷的话,不敢回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子时将近。
两个纸人已经彻底成型了。一男一女,身穿彩衣,脸涂胭脂,嘴角勾着一抹僵硬的微笑。如果不看眼睛,它们真的就像两个乖巧的孩子。
但它们的眼眶是空的,只有两片惨白的纸。
“好了。”爷爷停下手里的活,声音涩,“纸人扎好了。刘副官,这眼睛……能不能不点?只要不点睛,这就是最好的纸扎,烧下去也能伺候人。若是点了……”
“少废话!”刘副官猛地睁开眼,站起身来,不耐烦地打断道,“点!必须点!还要点得又大又亮!你要是不敢点,那就让你孙子点!”
说着,他一把将我拽了过去,把一支饱蘸了浓墨的毛笔塞进我手里。
“小子,你来。”刘副官狞笑着,推着我走到那两个纸人面前,“给你爷爷省点力气。这最后一道工序,你替他做。”
我握着笔,手抖得像筛糠。
那两个纸人就立在我面前,惨白的脸对着我。虽然没有眼睛,但我却感觉到它们似乎在“看”我。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让我头皮发麻。
“九儿!不能点!”爷爷想要冲过来阻拦。
“砰!”
一名士兵一枪托砸在爷爷的后背上,爷爷再次扑倒在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再也爬不起来。
“爷爷!”我尖叫道。
“点!”刘副官再次举起枪,这次是顶着我的后脑勺,“要么给纸人点睛,要么我现在就给你开个天眼!”
冰冷的死亡威胁,爷爷倒在血泊中的惨状,还有那口红棺材里越来越清晰的“滋滋”声。
所有的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我几乎崩溃。
我没有退路了。
如果不点,爷爷会死,我也会死。如果点了,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我点……”
我咬着牙,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转过身,面对着那两个纸人。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抬起了手里的毛笔。
笔尖颤抖着,落在了纸男童的左眼眶里。
墨汁渗入宣纸,晕染开来。一个黑漆漆的眼珠子出现在纸人的脸上。
紧接着是右眼。
然后是女童。
当我在纸女童的右眼上点下最后一笔的时候,外面的雷声突然停了。
风也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我清楚地看到,那个刚刚被我点了睛的纸女童,原本僵硬勾起的嘴角,竟然极其诡异地……向上提了一下。
它在笑。
那不是纸扎该有的笑容,那是一种带着灵性、带着邪恶、带着贪婪的笑。
下一秒。
“呼——”
灵堂内原本烧得好好的几白蜡烛,火苗毫无征兆地变成了幽绿色。惨绿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铺子,将所有人的脸都映得如同恶鬼。
“咯咯咯……”
一阵清脆又阴森的笑声,突兀地在屋子里响了起来。
刘副官和那些士兵脸色骤变,纷纷举起枪四处张望:“谁?谁在笑?”
我也吓傻了。因为那笑声不是从别处传来的,正是从我面前这两个纸人的肚子里传出来的!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更加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那口红棺材。
“嘭!”
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狠狠地撞击了一下棺材盖。那原本只有指头宽的缝隙,瞬间被撞开了一大半。
一只惨白的、长着半寸长红指甲的手,猛地从棺材里伸了出来,死死地扣住了棺材沿。
紧接着,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身影,僵硬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它的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脸,但那股冲天的怨气和尸臭味,却如同实质般席卷了整个屋子。
那是死去的九姨太!
“诈……诈尸了!”一个胆小的士兵尖叫一声,手里的枪都吓掉了。
刘副官也是脸色惨白,但他毕竟是刀口舔血的人,反应极快,抬手对着那红衣女尸就是一枪。
“砰!”
打在女尸身上,却像是打在了铁板上,溅起一串火星,本打不进去。
那女尸缓缓地转过头,虽然隔着红盖头,但我能感觉到,它的目光并没有看刘副官,也没有看爷爷,而是死死地锁定了我。
准确地说,是锁定了我也口那颗因为恐惧而疯狂跳动的纸心。
而在我身旁,那两个刚刚被我点了睛的纸人童子,不知何时竟然转过了身子,面对着那具女尸,齐刷刷地弯下腰,发出了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童音:
“恭迎……主母回魂……”
完了。
我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爷爷说的没错,纸人点睛,必生祸端。
刘副官已经吓疯了,他一把抓过我,将冰冷的枪口再次死死顶在我的脑门上,歇斯底里地吼道:
“陈老狗!让你这怪物孙子把它们弄回去!快!不然我现在就崩了他!今晚若是不把这烂摊子收拾了,这口棺材里躺的就是你这孙子!”
枪口之下,我看着那红衣女尸缓缓掀开了头上的红盖头。
盖头下,没有脸。
只有一张贴着黄符的骷髅,眼眶里正流着两行血泪。
我的纸心,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