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那一声咆哮,并非发自阴山老怪的喉咙,而是来自他后背上那一百零八张(差一张)人脸疮。
这一百多张冤魂化作的人脸,同时张开嘴,发出了一百多种不同音调、却同样凄厉的尖叫。有男人的怒吼,有女人的哭泣,有老人的哀鸣,也有婴儿的啼哭。
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声波,像是一圈圈扩散的涟漪,瞬间席卷了整个废墟。
“砰!砰!砰!砰!”
这声波的伤力太恐怖了。
首当其冲的,便是我刚刚撒出的那上百个“纸豆兵”。
这些原本凶悍异常、追着士兵咬的小纸人,在这股怨气声波的冲击下,就像是遇到了强酸的泡沫。它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身上的纸皮瞬间炸裂,体内的那一丝阳气被震散,化作漫天白色的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
眨眼之间,我的“伏兵”全军覆没。
而这声波的余威未消,狠狠地撞击在我的口。
“唔!”
我只觉得像是被一柄大铁锤砸中,整个人闷哼一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戏台残留的一断柱上。
“噗!”
一口鲜血喷出,里面甚至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两行血水顺着耳孔流了下来。这声音不仅伤身,更伤魂!我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在颤抖,仿佛随时会被震出体外。
“太强了……”
我扶着断柱,艰难地站稳身形,看着那个被黑色鬼手环绕的老怪物,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人祭邪术”**的威力吗?
靠着残生灵,掠夺他人的魂魄来强化自身。这种手段虽然伤天害理,但速成、霸道、威力绝伦!
相比之下,我所修习的扎纸术,讲究的是顺应天道,借灵、请神。虽然正统,但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似乎显得有些脆弱。
“怎么?这就站不稳了?”
阴山老怪并没有急着动手。他背负着双手,身后那只由怨气组成的巨大鬼手悬浮在半空,像是一条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毒蛇。
他一步步踏着废墟向我走来,脚下的碎木瓦砾在他脚下自动粉碎。
“陈家的扎纸术,当年也算是江湖一绝。可惜啊,你爷爷那个老顽固,守着那点‘不扎活人、不害无辜’的破规矩,一辈子也没练出什么名堂。”
阴山老怪看着我,眼中满是轻蔑,“规矩?在这个世道,力量就是规矩!看看我这‘百鬼金身’,这才是大道的极致!”
“放屁!”
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
“你那不叫大道,叫畜生道!”
我握紧了手中的阴阳剪。虽然身体剧痛,但我的斗志却在燃烧。
扎纸匠的规矩,是老祖宗用命换来的底线。若是连底线都丢了,那还是人吗?
“既然你看不起扎纸术,那今天,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纸扎正道’**!”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保留。
我伸手探入怀中,抓出了五张颜色各异的符纸。
青、红、白、黑、黄。
分别对应木、火、金、水、土五行。
这是我压箱底的材料,也是我准备用来最后搏命的手段。
“剪!”
阴阳剪在我的手中化作一道残影。
我没有看纸,目光死死锁定着阴山老怪。这就是所谓的“盲剪”。
心到,手到,意到。
“咔嚓咔嚓咔嚓!”
剪刀开合的声音在废墟上回荡,清脆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短短三个呼吸。
五张符纸变成了五个形态各异的纸人。
但这还不够。
要想对抗那恐怖的“百鬼人面疮”,普通的纸人本不够看。必须要有“神”!
“噗!”
我毫不犹豫,再次咬破舌尖。这一次,我是真的拼了命,一口精血喷出,化作血雾,笼罩在那五个纸人身上。
同时,我手中的阴阳剪猛地一震,将体内那颗纸心中仅存的、爷爷留给我的那一缕**“先天正气”**,强行了出来,灌注进纸人之中。
“五行流转,相生相克!请神下凡,斩妖除魔!”
“东方青帝木,西方白帝金,南方赤帝火,北方黑帝水,中央黄帝土!”
“五虎上将,听令——起!!!”
轰!
随着我一声怒吼,那五个沾满精血的纸人,迎风暴涨。
五道绚丽的光芒冲天而起,瞬间撕裂了周围的黑暗和怨气。
光芒散去,五尊威风凛凛的战将,赫然出现在废墟之上,挡在了我和阴山老怪之间。
青袍大刀关云长(木)! 白袍银枪赵子龙(金)! 黑袍蛇矛张翼德(水)! 红袍铁鞭黄汉升(火)! 黄袍双锏马孟起(土)!
这正是戏文中赫赫有名的**“蜀汉五虎将”**!
只不过,它们不是真正的英灵,而是我用五行之气凝聚而成的**“纸灵神将”**。
“!”
我手中阴阳剪一指。
五尊神将齐声咆哮,声音如雷,震得大帅府的残垣断壁都在颤抖。
这才是真正的扎纸术!
不是那种阴森森的纸人,而是堂堂正正、浩然正气的护法神将!
“哦?五虎阵?”
阴山老怪停下了脚步,看着面前这五尊光芒四射的神将,眼中的鬼火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有点意思。没想到你这小辈,竟然能把五行之气运用到这种地步,还能借来那一丝‘武圣’的意念。”
他虽然在夸,但语气依然高高在上。
“可惜,假的终究是假的。纸糊的东西,再怎么像,也变不成真金!”
“是不是真的,砍了才知道!”
我大喝一声,控神将发起进攻。
“呀——!”
位于正中的关云长(木)率先发难。它手中的青龙偃月刀虽然是纸做的,但在乙木之气的加持下,泛着翠绿的寒光,带着一股生生不息的韧劲,当头劈下!
“力劈华山!”
这一刀,势大力沉,连空气都被劈开了。
阴山老怪不躲不闪。
他背后的那只由人脸怨气组成的黑色鬼手,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青龙刀的刀刃。
“滋滋滋!”
刀锋与鬼手碰撞,发出了如同硫酸腐蚀般的声响。
“给我开!”
我双手结印,控关羽发力。
与此同时,两侧的张飞(水)和赵云(金)也动了。
丈八蛇矛如毒龙出洞,直刺阴山老怪的咽喉;龙胆亮银枪化作点点寒星,笼罩了他的下盘。
“当!当!”
阴山老怪手中的那腿骨拐杖舞动起来,竟然硬生生地挡住了两大神将的攻击。那看似脆弱的骨头拐杖,坚硬程度堪比神兵利器。
“还有我!”
黄忠(火)张弓搭箭,一支燃烧着离火的纸箭,呼啸着射向老怪的眉心。
马超(土)则挥舞双锏,重击地面,引动土石,化作一道石墙封死了老怪的退路。
五虎配合,天衣无缝!
这就是扎纸匠的最高境界——一人成军!
在五大神将的围攻下,强如阴山老怪,竟然也被得连连后退,身上的黑色护体光罩被打得摇摇欲坠。
“好!打得好!”
躲在远处的李班主和戏班众人,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叫起好来。
我也心中一喜。
能行!
这五虎阵集结了五行相生之力,生生不息,只要我一口气不断,它们就能无限复活,耗也能耗死这个老怪物!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阴山老怪的邪恶程度。
“哼,玩够了吗?”
被围攻中的阴山老怪,突然发出了一声阴冷的笑声。
“本来想留着这点精血炼丹的,既然你们找死,那就成全你们!”
只见他猛地挺直了腰杆,背后的肌肉剧烈蠕动。
“百鬼夜哭,黑血破法!”
随着他的一声低喝,他背上那一百零八张人脸疮,突然同时张开了嘴。
“噗!噗!噗!”
不是尖叫。
这一次,它们喷出来的,是一股股漆黑如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的黑血!
这血不是人血,而是他在地下室用那九十九个婴儿的尸骨,加上各种毒虫毒草,炼制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污秽之血”**。
这黑血一喷出来,就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暴雨,瞬间覆盖了方圆十米。
“滋啦——”
首当其冲的关云长,被黑血淋了一身。
原本坚不可摧的纸身,在接触到黑血的一瞬间,就像是卫生纸遇到了水,瞬间软化、腐烂,甚至冒起了黑烟。
那把青龙偃月刀,直接烂成了一滩纸浆。
“什么?!”
我大惊失色。
扎纸术最怕什么?
怕火,更怕水!
尤其是这种污秽至极的黑血!它不仅能破坏纸张的结构,更能污秽纸人体内的灵气,破除一切法术!
这就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
我的五行神将虽然强,但终究是纸做的载体。在这漫天黑血面前,瞬间被打回了原形。
“啊——”
张飞、赵云、马超……一个个神将在这黑血的腐蚀下,惨叫着倒下,身上的光芒迅速黯淡,重新变成了破破烂烂的废纸。
就连最远的黄忠,射出的火箭被黑血一浇,也瞬间熄灭。
“噗!”
五虎阵被破,我受到气机牵引,再次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踉跄跪地,脸色惨白如纸。
完了。
我的最强招,被破了。
“哈哈哈哈!”
阴山老怪站在黑血雨中,毫发无伤。那黑血落在他身上,反而被他的皮肤吸收,让他看起来更加妖异恐怖。
“小老鼠,现在知道什么叫绝望了吗?”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手中的腿骨拐杖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的正道,在我的邪术面前,不堪一击!”
他走到了我面前三米处。
背后的鬼手再次凝聚,这一次比刚才更大,更黑,带着浓烈的腐蚀气息。
“结束了。”
他举起鬼手,准备给我最后一击。
我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着。手里紧紧握着阴阳剪,虽然手在抖,但我的眼神依然没有涣散。
我还有最后一招。
那就是引爆阴阳剪,和这老怪物同归于尽!
就在我准备拼命的时候。
突然。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金光。
那光芒不是来自阴山老怪,也不是来自我的法器。
而是来自……侧面的一张桌子底下。
那里,躲着一个人。
张大帅。
这个在寿宴开始时还不可一世的军阀,此刻正像条狗一样缩在桌子底下,浑身发抖。
但他并没有完全吓傻。
他那双充满了恐惧和疯狂的小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金光闪闪的东西。
那是一把纯金打造的勃朗宁。
那是阴山老怪送给他的寿礼,上面刻着避邪的符文,也是特制的**“朱砂弹”**。
此时,阴山老怪正背对着张大帅,注意力全在我身上。
而我,正跪在地上,口大开,毫无防备。
张大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
他虽然不懂法术,但他懂一个道理:趁你病,要你命。
他恨我。
因为我毁了他的寿宴,毁了他的大帅府,更让他这个一方霸主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
他要亲手了我!
“去死吧,妖道!”
张大帅在心里怒吼一声,从桌子底下猛地探出半个身子,双手举起那把金,黑洞洞的枪口,精准无比地对准了我的左——也就是心脏的位置。
那个距离,不到十米。
哪怕是个瞎子都能打中。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废墟上的死寂。
火光喷吐。
一颗刻着符文的朱砂,带着死亡的啸叫,旋转着,撕裂空气,直奔我的心窝而来!
太快了。
比阴山老怪的法术还要快。
那是现代器的速度。
我听到了枪响,看到了火光,甚至感觉到了近时带来的气流压迫。
但我躲不开。
我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我的法力已经耗尽。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颗金色的,在我的瞳孔中不断放大,放大……
直到——
“噗!”
一声闷响。
精准地射进了我的左。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我的身体向后飞去,重重地摔在碎石堆里。
鲜血,瞬间染红了我的衣襟。
“九哥!”
“小师傅!”
远处传来了李班主和那个(或许在暗处观战的)红衣女鬼的惊呼声。
阴山老怪也愣了一下。他停下鬼手,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张大帅。
“呵呵,大帅好枪法。”
他冷笑一声,似乎对我这种死法感到有些无趣。
张大帅吹了吹枪口的青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脸上恢复了那股嚣张跋扈的神情:
“妈的,敢砸老子的场子!什么狗屁法师,一颗不照样是个死!”
他得意洋洋地走到阴山老怪身边,指着我那“尸体”说道:“国师,这小子交给我了。我要把他的皮剥下来,做成灯笼挂在门口!”
阴山老怪点了点头:“随你。只要魂魄留给我就行。”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我的下场。
然而。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倒在血泊中的我,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颗射进我左的,确实打中了。
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我心脏的位置。
如果是普通人,这一下心脏已经被打,必死无疑。
但是。
他们忘了一件事。
一件最重要、也是最致命的事。
我,没有心。
我的左里,本就没有血肉心脏。
那里只有一颗……纸心。
一颗由百年阴沉纸糊成、坚韧无比、且没有任何血管神经连接的纸心!
那颗朱砂,虽然打穿了我的皮肉,嵌进了纸心里,甚至因为朱砂的阳气烫得纸心滋滋作响。
但它,没有打死我!
相反。
剧痛。
极致的剧痛。
还有那种濒临死亡的窒息感。
瞬间到了那颗沉寂已久的纸心。
“扑通!!!”
一声沉闷、有力,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心跳声,猛地在我的腔里炸响。
这声音之大,甚至盖过了周围的风声。
原本已经被打得凹陷进去的纸心,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复苏了!
而且,因为吸收了那颗朱砂上的纯阳之气(朱砂乃纯阳之物),这颗原本属阴的纸心,发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变异。
阴阳交泰,死极而生!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顺着那颗半毁的纸心,疯狂地涌入我的四肢百骸。
我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我的瞳孔里,没有了之前的虚弱和疲惫。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金红色光芒。
我看着正在走向我的张大帅和阴山老怪,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染血的、狰狞的笑容。
“嘿……”
“你们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