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风,像是裹着冰渣子,吹在人身上生疼。
那把悬浮在半空中的阴阳剪,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剪刃上流转的暗红光芒,在这漆黑的死地里显得格外刺眼。
就在刚才,那个百年的吊死鬼王被这一剪刀斩灭,化作磷火消散。
但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黑暗中又窜出了一道黑影。
那是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爬行鬼”,也不知是哪个朝代的饿殍,烂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它一直躲在暗处,见鬼王死了,我也瘫软在地,便想趁火打劫,抢走我手里的《扎纸天书》。
“把书给我……给我……”
爬行鬼的速度极快,那只枯瘦的鬼爪带着腥风,直奔我怀里的铁盒而来。
我浑身僵硬,本来不及躲避。
就在那鬼爪即将触碰到我鼻尖的一刹那。
“嗡!”
悬浮在空中的阴阳剪猛地调转方向,就像是一条护主的毒蛇,化作一道残影。
“咔嚓!”
一声脆响。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那只枯瘦的鬼爪,齐腕而断!
“嗷——!”
爬行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断腕处喷出的不是红血,而是黑色的煞气。它惊恐地看着那把剪刀,像是看到了天敌,连断手都顾不上捡,掉头就钻进了乱草丛里,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当啷。”
那只断掉的鬼手落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化作一滩黑水,散发出一股恶臭。
阴阳剪缓缓飘回,轻轻落在了我的膝盖上。
那种血脉相连的温热感再次传来,仿佛它不是一把冷冰冰的铁器,而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颤抖着手,抚摸着剪刀上那古朴的太极双鱼纹路。
这就是神器。
这就是爷爷说的,当年陈家老祖宗用来“剪阴阳、断生死”的阴阳剪。
有了它,我就有了在这乱葬岗活下去的资本!
我挣扎着爬起来,抱着铁盒和剪刀,拖着那条被纸男童抓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躲进了无名将军坟后面的一棵老槐树洞里。
这树洞很大,里面铺着枯的乱草,虽然阴气重,但好歹能避风,也隐蔽。
在树壁上,大口喘息着。
口那颗纸心跳得很慢,每分钟大概只有二三十下。我知道,这是因为我阳气损耗太大,纸心为了保命,自动进入了“休眠”状态。
我必须尽快恢复实力。
我借着微弱的月光和远处飘忽的磷火,打开了那个铁盒,取出了那本《扎纸天书》。
书皮冰凉滑腻,那是人皮特有的触感。
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八个血红的大字:
“纸不过三,灵不离骨。”
这是扎纸术的总纲。意思是,扎纸的手艺分三层境界:糊纸(形似)、立骨(神似)、通灵(魂似)。而要想让纸扎真正具备伤力,就必须要有“骨”做支撑,有“灵”来驱动。
我如饥似渴地翻阅着。
爷爷虽然教了我十几年,但他教的大多是“白事活”,也就是烧给死人的普通纸扎。而这本天书里记载的,全是**“人术”**!
剪纸成兵、撒豆成阵、纸人借尸……
每一个法门都让我心惊肉跳。
但我现在身体太虚,那些高深的法术本用不出来。我需要一个能立刻上手、且能帮我护法的手段。
我的目光停留在天书的“兽谱篇”上。
【守夜犬】 “取野狗之骨为架,覆以黄纸,点以尸油,唤其残魂。可看家护院,震慑宵小。若以黑狗血喂养,可化为‘黑煞’,撕咬厉鬼。”
守夜犬?
这不就是纸扎狗吗?
我想起爷爷以前给大户人家办丧事,经常会扎几条纸狗守灵。但那是用竹篾扎的,是死的。而天书上说的,是用骨头扎!
骨为架,纸为皮。
我眼睛一亮。
这乱葬岗什么都缺,唯独不缺骨头!
我探出头,看了一眼四周。
不远处的土坑里,就有一具野狗的尸体。那是前几天刚死的,皮肉已经烂了一半,露出了森森白骨。
就是它了!
我忍着剧痛和恶心,爬出树洞,将那具野狗尸体拖了回来。
这狗生前应该是个流浪狗,瘦骨嶙峋,死相也很惨,脖子上还有被其他野兽咬断的痕迹。
“兄弟,借你骨头一用。”
我低声念叨了一句,也算是告罪。
接下来,便是**“剔骨”**。
我没有剔骨刀,但我有阴阳剪。
虽然是大材小用,但这把神器的锋利程度远超我想象。我握着阴阳剪,小心翼翼地剔除狗骨上腐烂的皮肉。剪刀所过之处,皮肉分离,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很快,一副完整的狗骨架就被我清理了出来。
惨白的骨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接下来是**“立骨”**。
普通的纸扎用竹篾,需要用细绳绑扎。而用真骨头做架子,难度更大,需要将散落的骨头重新拼凑固定。
我撕下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长衫,搓成细布条。又在铁盒的底部刮了一些红色的锈迹(那是朱砂和铁锈的混合物),涂在布条上。
我按照狗生前的样子,将头骨、脊椎、四肢一一绑好。
扎纸匠的手必须稳。
虽然我的手冻得发紫,但在触碰到骨头的那一刻,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让我瞬间进入了状态。
半个时辰后。
一副用红布条绑扎好的狗骨架,稳稳地立在了树洞里。
它只有半米高,空洞的眼眶黑漆漆的,张开的下颚骨里,几颗獠牙依旧锋利。
第三步,“糊纸”。
我手里没有浆糊,也没有多余的纸。
我翻遍了全身,只找到几张爷爷塞给我的、用来画符的黄纸,还有之前在大帅府没用完的一小叠宣纸。
不够。这点纸本不够糊满全身。
“纸不够,血来凑。”
我想起天书里的一句话。
我看着那副骨架,心一横。
我没有把纸平铺,而是将黄纸撕成一条条的碎片,塞进嘴里,嚼碎。
混合着唾液和口腔里之前咬破舌尖残留的血水,纸浆在嘴里变得粘稠。
“噗!”
我将一口红黄相间的纸浆喷在骨架上。
然后用手指一点一点地将其抹平,覆盖在骨头上。
这样做出来的“皮”,虽然粗糙,凹凸不平,但却紧紧地吸附在骨头上,就像是长在上面一样。
我一口接一口地嚼,一口接一口地喷。
嘴里的苦涩、血腥味让我作呕,但我不敢停。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副白骨架子逐渐被一层暗黄色的、带着血丝的纸浆覆盖。它不再像是一副骨架,而像是一只被剥了皮、又重新糊上一层烂泥的怪物。
极其丑陋。
极其狰狞。
它的表面坑坑洼洼,暗红色的血丝在黄纸下若隐若现,像是血管。
最后一步,“点睛”。
我看着这个丑陋的作品,心里有些发毛。
这玩意儿要是活了,不会先咬我一口吧?
爷爷说过,纸扎点睛要用黑墨。但天书上说,这种凶物,要用**“尸油”**。
我去哪找尸油?
就在我犯愁的时候,阴阳剪突然嗡动了一下,自行飞起,在那具被我剔下来的腐烂狗肉上转了一圈。
剪尖一挑,一滴浑浊的、散发着恶臭的油脂被挑了起来。
那是野狗尸体下巴处的尸油,也是怨气最重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用手指沾了那滴尸油。
“天灵灵,地灵灵,野狗游魂快显灵!借你骨,塑你形,守我身,听我令!起!”
我低喝一声,手指猛地按在纸狗那空洞的眼眶里。
左眼。
右眼。
滋——
指尖触碰的瞬间,发出了烙铁烫肉的声音。
那滴尸油迅速渗入黄纸,在眼眶里化作两个漆黑的小点。
紧接着。
“呼……”
树洞里突然刮起了一阵阴风。
周围的乱草剧烈摇晃。
我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疯狂地钻进这只纸狗的身体里。
那是这只野狗还未散去的残魂,还有周围游荡的孤魂野鬼的怨气。
纸狗的身体开始颤抖。
那是真正的颤抖。
覆盖在骨头上的纸浆皮肉,开始蠕动、收缩、变,最后紧紧地绷在骨头上,发出“崩崩”的声音。
它那原本只有两个黑点的眼睛,突然亮起了一抹幽绿色的光芒。
“汪呜——”
一声低沉、沙哑,仿佛来自的咆哮声,从这只纸狗的喉咙里传了出来。
它活了!
它缓缓地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纸皮,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它的体型比骨架时大了一圈,四肢着地,背部高高拱起,那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嘴里发出了威胁的低吼。
它在审视我。
它在判断,我是主人,还是食物。
这是所有凶物出世时的本能——噬主。
我没有退缩。
我忍着口的剧痛,手持阴阳剪,双眼死死地与它对视。
这个时候绝不能怂。一旦露了怯,这东西立马就会扑上来咬断我的脖子。
“孽畜!看清楚这是什么!”
我猛地举起阴阳剪,将剪刀上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阴阳剪的红光照亮了昏暗的树洞。
那纸狗感受到阴阳剪的威压,眼中的凶光瞬间收敛。它呜咽了一声,缓缓地趴了下来,把下巴贴在地上,摇了摇头那条光秃秃的纸尾巴。
它臣服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成功了。
这是我陈九这辈子,扎出的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通灵纸扎”——纸黑犬。
虽然它丑陋、凶残,甚至时刻想着反噬,但在这吃人的乱葬岗,它就是我最忠诚的守卫。
“以后,你就叫‘黑牙’吧。”
我摸了摸它那粗糙的纸脑袋。
黑牙蹭了蹭我的手,舌头伸出来舔了舔我的手心。那舌头也是黄纸做的,却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
有了黑牙守门,我终于敢闭上眼睛稍微休息一会儿。
这一夜,乱葬岗并不太平。
好几次,我都听到树洞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那是被生人气息吸引过来的野鬼。
但每一次,黑牙都会冲出去。
接着就是一阵撕咬声和鬼魂的惨叫声。
这只用真骨头扎出来的纸狗,凶悍异常。它不怕鬼气,那口獠牙专门撕咬灵体。普通的孤魂野鬼本不是它的对手。
到了后半夜,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
雾气,开始在乱葬岗蔓延。
这雾来得有些蹊跷。不是那种白色的水雾,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粉红色的雾气。
雾气中,还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像是胭脂味,又像是……纸钱燃烧后的味道。
正在打盹的我猛地惊醒。
黑牙也从地上弹了起来,全身的纸皮炸起,对着树洞外的浓雾发出了极其不安的低吼:“呜——汪!汪!”
它在害怕。
刚才面对那些野鬼时,它都是直接冲上去咬。可现在,它却缩在洞口,一边叫一边往后退。
有大东西来了。
我握紧阴阳剪,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洞外。
浓雾中,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
因为那东西没有脚。
那是一种衣摆拂过草尖的沙沙声。
渐渐地,一个红色的身影从粉红色的雾气中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民国时期的大红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脸上盖着红盖头。嫁衣很新,像是刚做好的,上面还绣着金色的鸳鸯。
但诡异的是,她的裙摆下面,是空的。
她没有脚,整个人悬浮在离地三寸的半空中,正如一张被风吹动的纸片,轻飘飘地向这边荡了过来。
黑牙吓得缩到了我身后,嘴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红衣女鬼在距离树洞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没有攻击,也没有发出鬼啸。
她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红盖头微微晃动。
良久。
一个温柔、婉转,却又透着无尽凄凉的女声,从那红盖头下传了出来:
“小师傅……”
她叫我小师傅。
这是江湖上对年轻手艺人的尊称。
“奴家……赶了好远的路,脚疼得厉害……”
随着她的话音,那红盖头微微掀起了一角。
我没有看到脸,但我看到了她的脚下。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两截断开的小腿骨,切口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直接剁掉的。伤口处没有血,只有黑色的煞气在缭绕。
“小师傅,你手艺好……能不能行行好,给奴家扎一双鞋?”
“只要有了鞋,奴家就能走阴路,就能去投胎了……”
她说着,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惨白如玉,手指纤细,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
而在她的手心里,托着一样东西。
那不是钱,也不是金银。
那是一枚还在微微跳动的、只有核桃大小的……人心。
那是婴儿的心。
“奴家没钱……只有这个……给你补补身子……”
我看着那颗心,又看了看这个诡异的红衣女鬼,心脏猛地收缩。
我知道她是谁了。
她是这乱葬岗最深处的禁忌,是连那个百年老鬼都不敢招惹的存在。
传说中,有个新娘子在大婚之夜被土匪掳走,为了不被玷污,她跳了崖,摔断了双腿。土匪把她拖回去,活活折磨死,死后连脚都被剁了喂狗,让她永世不能落地,不能投胎。
她是**“无足新娘”**。
而她手里那颗心……分明就是从某个刚死的婴儿身上挖出来的!
给鬼扎鞋?
这是扎纸匠的另一条大忌:不给横死鬼扎脚。
因为横死鬼一旦有了脚,就能走出这困住她的乱葬岗,到时候,她要去的地方,绝对不是阴曹地府,而是……活人的家。
可是,看着她那只惨白的手,和身后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红雾。
我知道,如果我拒绝,下一秒,我的心也会变成她手里的祭品。
我深吸一口气,从树洞里走了出来,按住了躁动的黑牙。
“这活儿……”
我看着那红盖头,声音沙哑地说道:
“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