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只有核桃大小的心脏,在那只惨白纤细的手掌心里,还在微微地抽搐着。
“噗通、噗通。”
微弱的跳动声,在这死寂的乱葬岗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上面还沾着未的血迹,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甜味——那是初生婴儿特有的先天之气,也是厉鬼妖物最渴望的大补之品。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
“汪呜——”
躲在我身后的纸黑犬“黑牙”发出了贪婪的低鸣。它是凶物,对这种血食有着本能的渴望。但我死死按住了它的脑袋,没让它冲出去。
因为我知道,眼前这个没有脚的红衣女人,绝不是我刚才掉的那个老鬼能比的。
刚才那个老鬼虽然凶,但也就是仗着年头久、阴气重。阴阳剪一出,立刻就能将其斩灭。
可眼前这位不同。
阴阳剪此刻虽然还悬浮在半空,但它并没有像刚才那样发出激昂的嗡鸣,反而在微微颤抖。剪刃上的红光忽明忽暗,像是在风中摇曳的烛火。
这是神器示警。
它在告诉我:打不过。
这个红衣女鬼身上的怨气,已经凝结成了实质的煞气。那种粉红色的雾气,其实就是她的煞场。在这个场域里,她就是绝对的主宰。
她是这乱葬岗真正的“鬼王”之一。
“小师傅……怎么不说话呀?”
红衣女鬼见我久久不语,那红盖头下的声音变得有些幽怨,又带着一丝隐隐的威胁,“是嫌弃奴家的东西……脏吗?”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周围的粉色雾气骤然翻滚起来,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那颗托在她手心里的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表面结出了一层黑色的冰霜。
“不脏。”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是扎纸匠,是吃这碗饭的,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我推开黑牙,往前迈了一步,直视着那张红盖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东西是好东西,但这‘路’不正。扎纸陈家有规矩,不食无名之食,不收带血之礼。这颗心,姑娘还是自己留着吧。”
“规矩?”
红衣女鬼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凄凉和嘲讽,“奴家活着的时候,就是太守规矩,才落得个断脚抛尸的下场。死了以后才明白,这世道,谁拳头大,谁就是规矩。”
她那只托着心脏的手并没有收回去,反而往前送了送,几乎贴到了我的脸上。
“小师傅,奴家看得出来,你也是个苦命人。无心跳,身如槁木,借着一张纸心吊命。若是不吃这颗人心补补阳气,你怕是熬不过今晚这乱葬岗的阴风。”
她的语气很温柔,像是一个关心晚辈的大姐姐。但只要我敢拒绝,那只惨白的手下一秒就能进我的膛,把我的纸心也挖出来。
这是一个死局。
吃,我就破了戒,入了魔,成了和她一样的邪祟。 不吃,她就会了我。
“姑娘说笑了。”
我盯着她,脑子飞速运转,“我这身子确实虚,但还死不了。倒是姑娘你……”
我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她那空荡荡的裙摆下面:
“双脚离断,寸步难行。这乱葬岗虽大,姑娘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几十年都没走出去过吧?”
红衣女鬼的身体猛地一僵。
周围的雾气瞬间凝固了。
我赌对了。
无足鬼,最大的执念就是“脚”。没有脚,就不能沾地,不能走阴阳路,甚至连鬼门关都进不去。她虽然凶厉,但也被困在了这里,成了地缚灵。
“你看得见?”她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我是扎纸匠,吃的就是这碗饭。”我挺直了腰杆,虽然身体还在发抖,但气势不能输,“我不光看得见,我还能帮你。”
“帮我?”红衣女鬼冷笑,“就凭你这个半死不活的小娃娃?”
“就凭我是陈老狗的孙子,陈家这一代唯一的传人!”
我搬出了爷爷的名号。在这个地界,爷爷的名字还是有分量的。
果然,听到“陈老狗”三个字,红衣女鬼的动作迟疑了一下。
“你是那个老烟鬼的孙子?”她似乎在回忆,“当年他也来过这乱葬岗,还给隔壁那个老吊死鬼扎过一金丝绳。手艺确实不错。”
她收回了手,那颗心脏瞬间消失在她的袖子里。
“好。既然是陈家的后人,那奴家就信你一次。”
红衣女鬼微微飘退了半尺,红盖头下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期盼,“你要怎么帮我?”
“扎鞋。”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扎一双‘阴阳路引鞋’。”
“只要穿上这双鞋,你就能双脚落地,重走阴阳路,去地府投胎转世,再也不用做这孤魂野鬼。”
“投胎……”
这两个字,对任何鬼魂来说,都有着致命的诱惑力。红衣女鬼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周围的红雾也随之波动,显示出她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当真?”
“陈家扎纸,童叟无欺。”我举起右手,做了个发誓的手势。
“好!”红衣女鬼的声音陡然拔高,“只要你能让我落地,这颗人心就是你的报酬!”
“我不要心。”我摇了摇头。
“那你要什么?”
我看着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要你护我七天。”
“护你?”
“对。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身受重伤,又身怀重宝(我拍了拍怀里的天书),这乱葬岗里盯着我的东西可不少。我给你扎鞋,助你解脱;你护我七天,保我平安。七天之后,鞋成,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我现在太弱了,需要时间来养伤,更需要时间来研读天书。有这么一个鬼王级别的保镖,我在乱葬岗才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
红衣女鬼沉默了片刻。
“七天……倒也不长。”她似乎在权衡利弊,“不过,你要是敢骗奴家,或者手艺不行……”
“那我就把自己这颗心挖出来,给姑娘当点心。”我截断了她的话。
“成交。”
红衣女鬼笑了。那一瞬间,周围的阴风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
交易达成,接下来就是活。
扎这“路引鞋”,可不比刚才扎纸狗。纸狗是凶物,讲究的是形似和凶煞,材料粗糙点无所谓。但路引鞋是给鬼穿的“法器”,要的是精细,是灵性。
若是扎得不好,鬼穿上不仅走不了路,反而会因为阴气反噬,烧断鬼腿。
我犯了难。
“姑娘,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摊了摊手,苦笑道,“我现在两手空空,连张像样的纸都没有。这路引鞋……怕是……”
红衣女鬼似乎早有准备。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抓。
“呼——”
一阵阴风卷过,不知从哪个坟头上卷来了几张半旧不新的黄表纸,还有几未烧尽的红蜡烛。
“这乱葬岗别的不多,上坟留下的东西倒是不少。”她把东西扔到我面前,“够吗?”
我捡起那几张黄纸看了看。虽然有些受,但还算完整。
“纸有了,但这鞋面……”我看着那些粗糙的黄纸,摇了摇头,“路引鞋讲究‘千层底,万层纱’,这纸太脆,承不住你的煞气。”
红衣女鬼沉默了一会儿。
突然,她伸出手,抓住了自己身上那件大红嫁衣的衣角。
“嘶啦!”
一声裂帛脆响。
她竟然硬生生地从自己身上撕下了一块巴掌大的红布。
那是她本命煞气凝聚而成的鬼衣,比世间任何丝绸都要珍贵,也都要坚韧。
“用这个。”她把红布递给我,“这是奴家当年出嫁时的嫁衣,也是奴家这辈子唯一的念想。若是做坏了……”
“放心。”
我接过红布。那布料冰冷刺骨,入手滑腻,上面还绣着精致的鸳鸯戏水图。
材料齐了。
我盘腿坐在树洞口,将阴阳剪横在膝头。
黑牙趴在我旁边,警惕地盯着红衣女鬼。而红衣女鬼则悬浮在三米开外,静静地看着我。
开始扎纸。
第一步,纳底。
路引鞋的鞋底最关键,必须要有指向性。我将那些黄表纸叠在一起,用唾沫沾湿,一层一层地压实。
但我没有浆糊。
我看向那个铁盒,用手指在盒底刮了一层厚厚的铁锈和朱砂混合物。
“忍着点。”
我对自己说了一句,然后再次咬破了刚刚愈合一点的舌尖。
“噗。”
一口舌尖血喷在那团红色的粉末里,调和成一种暗红色的“血墨”。
我用手指蘸着血墨,在每一层鞋底纸上,都画上了一道微型的符咒——“通幽符”。
这叫“脚踏符咒”,能让鬼魂不迷路。
一层纸,一道符。足足纳了七七四十九层。
我的脸色越来越白,舌尖已经疼得麻木了,但我不敢停。
第二步,做面。
我拿起那块红色的鬼衣布料。阴阳剪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的神异。
不需要我用力,剪刃轻轻一划,那块坚韧无比的鬼布就像是流水一样被裁开,变成了两块鞋面的形状。
我用之前撕下来的衣角搓成细线,将鞋面和鞋底缝合在一起。
虽然没有针,但阴阳剪的尖端比针还要细。我用它在鞋底扎眼,穿针引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乱葬岗的雾气越来越浓。
我的额头上满是虚汗,手指已经被磨破了皮,但我完全沉浸在了一种奇妙的境界里。
仿佛我手里拿的不是纸和布,而是一件艺术品。
终于,在鸡叫头遍之前。
一双精致小巧的红色绣花鞋,出现在了我的手中。
这双鞋只有三寸大小(旧时女子裹脚,称三寸金莲),通体鲜红,鞋面上绣着鸳鸯,鞋底厚实,隐隐透着朱砂的暗红。
最关键的是,这双鞋并没有那种死气沉沉的感觉,反而透着一股子灵动。
“成了。”
我长舒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要虚脱了。
“姑娘,试试吧。”
我双手捧着那双绣花鞋,递了过去。
红衣女鬼一直悬浮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做鞋。此刻,看到这双鞋完成,她那红盖头下的身体,竟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是激动的颤抖。
几十年了。
自从被剁了双脚,她就再也没有穿过鞋,再也没有体会过脚踏实地的感觉。
她缓缓飘了过来,伸出那双惨白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双鞋。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一用力就把这纸做的鞋给捏碎了。
“这就是……鞋吗?”
她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穿上它。”我鼓励道,“穿上它,你就有脚了。”
红衣女鬼点了点头。
她将那双绣花鞋放在地上。
然后,她缓缓地降下身体,将那两截断开的小腿骨,对准了鞋口。
“滋——”
当她的断骨触碰到鞋口的一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就像是烙铁放入水中。
紧接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一双纸做的绣花鞋,竟然像是活了一样,自动收缩、包裹,紧紧地吸附在了她的断腿上。原本空荡荡的鞋面迅速鼓了起来,仿佛里面长出了血肉和骨头。
红雾翻滚。
红衣女鬼的身体猛地一沉。
“嗒。”
一声轻响。
那是鞋底踩在泥土上的声音。
这声音很轻,但在我们听来,却如同惊雷。
红衣女鬼落地了。
她不再悬浮,而是稳稳地站在了地面上。那双红色的绣花鞋穿在她的脚上,严丝合缝,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我……落地了?”
红衣女鬼的声音都在发颤。
她试探着抬起一只脚,往前迈了一步。
“嗒。”
又是一声。
稳稳当当。
“我有脚了!我有脚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狂喜。她开始在原地转圈,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小女孩一样,踩着地上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随着她的走动,她身上的怨气竟然在一点点消散,那原本浓稠的红雾也开始变淡。
这是因为她的执念消了。
执念一消,厉鬼就能变回清净鬼,就有资格去投胎了。
她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我。
这一次,她缓缓地掀起了头上的红盖头。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并没有想象中的青面獠牙。那是一张很清秀、很苍白的瓜子脸,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的模样。只是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眼白。
此刻,那双全是眼白的眼睛里,竟然流下了两行血泪。
那是感激的泪。
“小师傅……大恩大德,奴家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她对着我,深深地福了一礼。
“交易而已。”我摆了摆手,心里也有些触动,“姑娘既然心愿已了,就趁着天亮之前,赶紧上路吧。往西走,别回头,鞋底的符咒会带你找到鬼门关。”
“好。”
红衣女鬼点了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困了她几十年的乱葬岗,眼中闪过一丝解脱。
她转过身,迈着轻盈的步伐,向着西边的黑暗深处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身影在雾气中越来越淡,那种阴冷的气息也越来越远。
我松了一口气。
送走了一个鬼王,还结了个善缘,这笔买卖做得值。虽然没了七天的保护,但少了一个随时可能暴走的威胁,也是好事。
就在我准备收拾东西回树洞休息的时候。
突然。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猛地从西边的黑暗中传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惊恐,还有深深的绝望。
紧接着。
“轰!”
一道金色的光芒,在远处的黑暗中炸亮。
那不是佛光,也不是道光。那是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的金色光幕,像是一堵墙,横亘在乱葬岗的边缘。
我看到红衣女鬼的身影,像是撞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被狠狠地弹了回来。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那双刚刚穿上的、我费尽心血扎好的绣花鞋,此刻竟然冒起了黑烟。
“滋啦!”
火光一闪。
那双鞋……烧着了。
“我的脚!我的脚!”
红衣女鬼惨叫着,拼命想要扑灭鞋上的火,但那火是业火,本扑不灭。
眨眼间,那双绣花鞋就化为了灰烬。
她重新变回了那个没有脚的厉鬼,趴在地上,绝望地哭嚎。
“怎么回事?”
我大惊失色,抓起阴阳剪就冲了过去。
跑到近前,我才发现,红衣女鬼身上的气息已经乱了,刚才消散的怨气,此刻正以十倍的速度爆发出来,她的眼睛重新变得赤红一片。
“走不了……走不了……”
她抬起头,死死地抓着我的裤脚,声音尖锐刺耳:
“有人封路!有人封了阴路!”
“什么?”我心头一震。
我抬起头,看向那道还在隐隐发光的金色光幕。
在我的法眼下,我看到了。
那光幕并不是自然形成的。在光幕的四个角落,隐约着四面黑色的旗帜。旗帜上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正散发着强大的镇压之力。
“七星锁魂阵!”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道家的大阵,专门用来封锁一方天地,许进不许出。别说是鬼,就是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而这阵法的源头……
我顺着那阵法气息流动的方向看去。
那方向,正是几里外的——大帅府!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张大帅府里有高人。
而且是个心狠手辣的高人。
他布下这个大阵,不仅仅是为了困住大帅府里的那个红煞,他是要把这方圆百里内所有的孤魂野鬼,连同乱葬岗,连同我……全部锁死在这里!
“这是要把这里变成炼狱啊……”
我喃喃自语。
红衣女鬼趴在地上,身上的红衣因为愤怒而猎猎作响,原本清秀的脸此刻变得狰狞扭曲:
“骗子……都是骗子……”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一股比之前更加恐怖的意爆发出来:
“既然走不了……那大家都别走了!!”
“吼——!”
她发出一声咆哮,周围的红雾瞬间变成了黑色。
她黑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