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部大礼堂,座无虚席。
能容纳八百人的礼堂,今天坐满了人。前排是师首长、各团主官,中间是参加比武的全体官兵,后排是机关部和基层代表。主席台上,红旗鲜艳,军徽庄严。聚光灯打在台上,将“西南军区第X师侦察兵比武总结表彰大会”的横幅映照得格外醒目。
王峰坐在第三排中间位置,右手还缠着纱布,但已经可以自然垂放在腿上。他穿着熨烫平整的常服,前的资历章还是最简单的“一道拐”——列兵。左边坐着周小山,右边坐着李振华,三人都坐得笔直,眼睛盯着主席台,但心跳得一个比一个快。
上午九点整,大会开始。
军乐队奏响《中国人民进行曲》,全体起立。师长、政委、参谋长、政治部主任……一个个首长走上主席台,在写着自己名字的座位后落座。王峰看着那些肩章上的将星、校星,手心微微出汗。他想起入伍那天,在区武装部门口,陈卫国给他看父亲照片时说:“你爹要是知道你也能站在这里,一定高兴。”
“现在我站在这里了,爸。”他在心里说。
奏唱国歌。八百个声音汇聚成洪流:“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王峰唱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他想起教他唱国歌,那时他五岁,字都认不全,但一个字一个字地教:“这是咱们国家的歌,要记在心里,刻在骨头上。”
歌声落下,全体就座。主持大会的是师参谋长,他走到发言席前,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
“同志们!经过三天的激烈角逐,我师年度侦察兵比武圆满结束。本次比武,全面检验了各侦察分队的训练水平,涌现出一大批素质过硬、作风顽强的优秀官兵。下面,由我宣读比武成绩和表彰决定。”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王峰能感觉到旁边周小山的身体微微前倾,能听见李振华咽口水的声音。他自己的右手在纱布下握紧,虎口的伤疤传来轻微的刺痛。
“团体总分第一名,一团侦察营!”
“团体总分第二名,二团侦察连!”
“团体总分第三名,师直属侦察连!”
掌声如雷。王峰所在的师直属侦察连,就是高连长带的连队。虽然只是第三,但能在八个参赛单位中进前三,已经不容易。掌声中,高连长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身向全连官兵敬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据比武表现,经师党委研究决定,”参谋长继续宣读,“授予师直属侦察连集体二等功一次!”
“哗——”掌声更响了,还夹杂着欢呼声。集体二等功,这是很高的荣誉。王峰看见前排的老兵们眼眶红了,看见高连长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知道这个二等功的分量——侦察连已经五年没立过集体功了。
“下面宣读个人成绩和表彰。”
礼堂再次安静下来。参谋长开始念个人名次和成绩。第一名是一团侦察营的一个上士,总分遥遥领先。第二名是二团的一个中士。第三名……第四名……一直念到第十名,都没有师直属侦察连的人。
王峰心里一沉。难道他们连个人奖项一个都没有?
“第十一名,师直属侦察连,周小山!”
掌声响起。周小山站起来,向主席台敬礼,又转身向全连敬礼。他坐下时,冲王峰笑了笑,意思是“看你的了”。
继续念。第十二、十三、十四……终于,在第十八名的位置:
“第十八名,师直属侦察连,王峰!”
掌声再次响起,但比刚才稀疏了些。第十八名,中等偏上,不算突出。但王峰知道,这个名次,是他用一只受伤的手拼出来的。他站起来,敬礼,坐下。右手敬礼时有些僵硬,但他尽量做得标准。
个人名次念完,开始颁奖。首先是团体奖。高连长代表侦察连上台,从师长手中接过“集体二等功”的奖旗。红旗,金穗,烫金大字。高连长双手接过,转身,面向全场,将奖旗高高举起。
那一刻,掌声雷动。王峰看见,高连长的眼眶红了。这个黑脸汉子,带兵十几年,第一次捧起集体二等功的奖旗。
接下来是个人奖。前十名上台领奖,每人一个“比武尖子”证书,一个奖杯。周小山是第十一名,没上台,但拿到了证书。
然后,参谋长的话锋一转:
“在本次比武中,涌现出一批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奉献的先进个人。他们有的带伤坚持比赛,有的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有的展现了过硬的意志品质。经比武组委会研究,师党委批准,决定给予以下同志特别表彰。”
他顿了顿,拿起另一份文件:
“师直属侦察连列兵王峰,在右手虎口旧伤未愈的情况下,坚持参加全部比武。在综合演练中,为掩护战友、完成任务,导致伤口多次裂开、感染,仍咬牙坚持到最后。展现了钢铁般的意志和强烈的使命感。为表彰其突出表现,决定给予王峰同志荣立个人三等功一次!”
礼堂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王峰愣住了。三等功?他?一个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一个在比武中只拿到第十八名的人?
“王峰!上台领奖!”旁边有人推了他一下。
是周小山。他眼睛发亮,满脸笑容,用力拍着王峰的肩膀:“快去!三等功!你小子行啊!”
王峰懵懵懂懂地站起来,走向主席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有些刺眼。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能听见掌声、议论声、祝贺声。他走得很慢,右脚还有些瘸——是演练时摔的。
走到主席台前,敬礼。师长走过来,手里托着一个红色绒盒。打开,里面是一枚三等功奖章,金灿灿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小伙子,好样的。”师长把奖章别在王峰前,又握了握他的手——特意握的是左手,避开了他受伤的右手。
“谢谢首长!”王峰大声说。
“手怎么样了?”师长问,声音不高,但很温和。
“报告首长!好多了!”
“好好养伤,以后还有大用。”
“是!”
王峰又敬了个礼,转身下台。奖章在前沉甸甸的,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他走回座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能感觉到奖章贴在口,能感觉到心跳通过奖章传出来,咚咚,咚咚,像战鼓。
坐下后,周小山凑过来看奖章:“真漂亮!让我摸摸!”
“别摸,摸脏了。”王峰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凑过去让他看。
李振华也凑过来:“峰子,牛啊!三等功!咱们这批新兵,你是第一个!”
“运气好……”王峰说。
“运气个屁,”周小山说,“这是你用命拼来的。手都烂成那样了,还坚持。这功,你该得。”
表彰大会继续。又有几个人立功受奖,但王峰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摸着前的奖章,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高兴,当然高兴。但也有些不安——他配得上这枚奖章吗?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只是没放弃,只是咬牙坚持了。这就能立功吗?
“想啥呢?”周小山碰碰他。
“我在想,我配不配这枚奖章。”王峰老实说。
“废话,当然配,”周小山说,“比武场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就你立功了?因为你是真拼了。我说,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别瞎想,好好戴着,这是荣誉。”
大会结束,返回连队。坐在卡车上,所有人都很兴奋。高连长把集体二等功的奖旗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宝贝。老黑坐在王峰对面,看着他前的奖章,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班长,这奖章……”王峰想说什么。
“戴着,”老黑说,“这是你应得的。你要是知道,一定高兴。”
提到,王峰心里一动。他想起家里那枚父亲的三等功奖章,一直珍藏着,说要等他长大了给他。现在,他也有了一枚。
“班长,我能把这枚奖章寄回家给我看看吗?”
“能,但要打报告。奖章是部队发的,但你有权佩戴。寄回家可以,但要登记,别弄丢了。”
“嗯。”
回到连队,全连。高连长把集体二等功的奖旗挂在荣誉室最显眼的位置。荣誉室里已经有很多奖旗奖状,但二等功的只有这一面。
“同志们!”高连长站在奖旗下,声音洪亮,“这面旗,是咱们全连一百二十号人,用血汗挣来的!每个人,都有功劳!特别是参加比武的五个同志,他们拼了命,为连队争了光!”
他看向王峰:“王峰,出列!”
“是!”王峰上前一步。
“把你的奖章,给大家看看。”
王峰挺起。三等功奖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看见没有?”高连长指着奖章,“这就是侦察兵的精神!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哭不喊!王峰的手,比武前就伤了,缝了八针。比武中,伤口反复裂开,感染,化脓。但他没放弃,坚持完成了所有!为什么?因为他是侦察兵!侦察兵的字典里,没有‘放弃’两个字!”
全连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王峰,看着那枚奖章。
“这枚奖章,不仅是王峰个人的荣誉,也是咱们全连的荣誉!”高连长提高音量,“它告诉所有人,咱们师直属侦察连,没有一个孬种!没有一个软蛋!全是硬骨头!”
“硬骨头!”全连齐吼。
“现在,我宣布,”高连长说,“今晚加餐!炊事班,把好东西都拿出来!咱们,庆祝!”
“哦——!”欢呼声响彻营区。
晚饭果然丰盛。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每人还发了一瓶汽水——这在平时是不可能的。王峰那桌,更是加了两个菜,是陈班长特意给他做的:红烧猪蹄——“以形补形”,陈班长说;还有一道清蒸鱼——“吃鱼聪明,以后多用脑子”。
吃饭时,战友们轮流来敬“酒”——以水代酒。这个拍拍他肩膀,那个碰碰他杯子。说的都是同样的话:“峰子,好样的!”“给咱新兵长脸了!”“以后多教教我们!”
王峰一一回应,右手还不能端杯子,就用左手。一顿饭下来,左手都举酸了。
吃完饭,自由活动。王峰回到宿舍,想把奖章收起来。他拿出父亲留下的那个木盒——里面是父亲的三等功奖章和证书。他打开,把两枚奖章并排放在一起。
父亲那枚已经很旧了,金漆有些剥落,绶带也褪了色。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他这枚是新的,金灿灿的,绶带鲜红。
两代人,两枚三等功奖章,一枚一等功奖章。
“爸,”他对着奖章说,“我也有了一枚。虽然不如你的分量重,但我会继续努力。总有一天,我还会拿到和你一样的一等功。”(当然,一等功很难拿)
他把两枚奖章都收好,锁进柜子。然后拿出信纸,开始给写信。
“,见信好。我今天立功了,三等功。奖章很漂亮,等我休假时带回去给您看。手没事了,医生说再养两个月就能好。连队也立了集体二等功,连长很高兴。我在部队一切都好,您别惦记。您要保重身体,按时吃药。孙子峰,敬上。”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没给您丢人。”
信折好,装进信封。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右手虎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很踏实。集体二等功,个人三等功,这是对他和全连这几个月付出的最好肯定。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比武结束了,荣誉到手了,但训练还要继续,任务还会来。他的手还没好,攀登还是弱项,情报专业才刚入门。路还长。
“一步一步走,”他对自己说,“我说,步子要稳,心要定。不着急。”
窗外,熄灯号响了。营区渐渐安静下来。远处,哨兵在巡逻,脚步声规律而坚定。
王峰闭上眼睛,睡了。口的伤还在疼,但心里很暖。
因为今天,他向着父亲的方向,又迈进了一步。
虽然只是一小步,但毕竟是前进。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