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登楼事件过去一周后,王峰通过正式的考核。
侦察连的训练进入了新阶段。
如果说之前的训练是“打基础”,那现在就是“拔高度”。老黑的话说得直白:“你们现在能跑能跳能爬,算是会走路了。接下来要学跑,学飞。”
“飞”指的是渗透侦察——深入敌后,获取情报,然后全身而退。这是侦察兵的看家本领,也是最危险、最考验综合素质的技能。
训练从潜伏开始。
“潜伏三要素:静、慢、忍。”老黑站在队列前,手里拿着一枯树枝,“静,是绝对安静,呼吸都要控制。慢,是动作要慢,慢到像蜗牛爬。忍,是忍耐——蚊虫叮咬不能动,屎尿憋着不能拉,天上下刀子也得趴着。”
他顿了顿,扫视着这群年轻的面孔:“谁能做到?”
没人回答。秋天的山里,蚊虫正猖獗,昨晚还有人被蚊子咬了一脸包,痒得睡不着。
“做不到也得做,”老黑冷笑,“因为敌人不会因为你痒就放过你。现在,两人一组,到对面山坡去。任务:潜伏四小时,记录经过的人、车、动物。被我发现一次的,加练两小时。被发现两次的,今晚别吃饭。”
山坡离训练场大约五百米,是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夹杂着一些矮树。王峰和周小山一组,选了个背阴的位置,趴下,开始布置伪装。
先是把作训服上的魔术贴打开,粘上周围的枯草落叶。再挖个浅坑,把身体陷进去,只露出眼睛和枪口。最后,周小山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瓶子,倒出一些暗绿色的粉末,抹在脸上和手上。
“这是什么?”王峰问。
“我自己配的,”周小山低声说,“山里草药磨的粉,能防蚊虫,还能伪装。”
“你还会这个?”
“山里长大的,谁不会点草药。”周小山递过瓶子,“抹点,这地方蚊子多。”
王峰接过来抹了。粉末有股淡淡的苦味,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果然,蚊子绕着飞,就是不落下来咬。
“可以啊小山,”王峰佩服道,“这手艺能开班教学了。”
“嘘——”周小山示意噤声,“老黑来了。”
两人立刻趴好,屏住呼吸。老黑从山坡下走上来,脚步很轻,但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还是清晰可闻。他在距离王峰他们五米的地方停下,四处张望。
王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打鼓。他努力控制呼吸,用父亲笔记里教的方法——腹式呼吸,慢吸慢呼,声音几乎听不见。
老黑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走了。”周小山用极低的声音说。
王峰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刚才老黑站的位置,只要再往前走两步,就能发现他们——他们伪装得还不够好,背上的轮廓太明显了。
“得再弄点草盖背上。”周小山说。
两人小心翼翼地收集周围的枯草,一点点盖在身上。动作很慢,很轻,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盖完草,又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身体更好地融入环境。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太阳慢慢升高,温度开始上升。王峰趴在地上,能感觉到地面的湿气透过作训服渗进来。虫子在他周围爬,有一只甚至爬到了他脖子上,但他不能动,只能用意志力忍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王峰开始数数,数自己的心跳,数风吹过灌木的次数,数远处鸟叫的频率。他想起了小时候和在菜市场卖菜,夏天最热的时候,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说,等人要有耐心,”他在心里默念,“等顾客是这样,等敌人也是这样。”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老黑的,是另一个班的战友,在模拟巡逻。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你说老黑这会儿在哪儿盯着咱们呢?”
“不知道,可能就在附近猫着。这老家伙,跟鬼似的……”
声音渐行渐远。王峰用余光瞥了一眼——两人从他们前方十米处经过,完全没发现草丛里趴着两个人。
周小山用极轻微的动作,在小本子上记录:九点十五分,两人巡逻组,无异常。
又过了一会儿,一只野兔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在离他们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下,竖起耳朵听了听,然后开始啃草。它啃得很专心,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趴着两个大活人。
王峰看着那只兔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想起了父亲笔记里的一段话:“潜伏至深处,野兔可近身。若鸟兽不惊,则为上乘。”
看来他们的潜伏还算及格,至少兔子没被吓跑。
四个小时,从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当老黑的哨声终于响起时,王峰感觉全身都僵了。他慢慢活动手指、脚趾,然后一点点爬起来,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僵尸。
“起立!!”
山坡上的灌木丛里,陆陆续续站起十来个“草人”。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枯草落叶,脸上抹得花花绿绿,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老黑背着手,在队列前踱步:“李振华,刘强,你俩被发现了两次。赵明,你被发现了三次。其他人,合格。”
被点到名的几个人垂头丧气。
“知道为什么被发现吗?”老黑问。
没人说话。
“因为你们动!”老黑提高音量,“李振华,你九点二十挠了三次脸。刘强,你十点十分挪了一次屁股。赵明,你十一点半打了个喷嚏——虽然用手捂了,但声音太大!”
所有人都惊呆了。老黑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潜伏,不是趴着不动就行。是整个人融入环境,变成环境的一部分。你们的呼吸,你们的心跳,你们的体温,都要和环境融为一体。这才叫潜伏!”
他走到王峰和周小山面前:“你俩,记录拿来。”
周小山递上小本子。老黑翻看着,上面详细记录了四个小时内经过的人、车、动物,甚至还有风向变化、鸟叫频率。
“还行,”老黑难得地夸了一句,“观察得细。但还不够——记录里有三次鸟群突然飞起,为什么没分析原因?”
周小山愣了一下:“我……我以为是被巡逻的人惊扰的。”
“错,”老黑指着记录,“九点四十那次鸟飞,是在巡逻组过去五分钟后。十点半那次,周围本没人。十一点二十那次,是你俩左侧三十米处有动静。什么动静?为什么没去查看?”
王峰和周小山面面相觑。他们确实听到了动静,但以为是风吹草动,没在意。
“潜伏不只是趴着,是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任何异常,都要分析,都要警惕。”老黑把本子还给周小山,“记住了,下次注意。”
“是!”
“解散!吃饭!”
午饭在野外吃——压缩饼配凉水。王峰嚼着硬邦邦的饼,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往下咽。周小山坐在他旁边,一边吃一边看记录本。
“老黑说得对,”周小山说,“那三次鸟飞,确实有问题。尤其是十一点二十那次,我当时也觉得奇怪,但没深究。”
“以后注意就是了。”王峰说。
下午的训练是伪装。老黑弄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破布条、麻绳、树枝、树叶、泥巴,甚至还有一桶绿油漆。
“伪装的原则是什么?”他问。
“与环境融为一体!”队列里有人回答。
“对,但不全对。”老黑捡起一树枝,“伪装的第一原则,是打破人的轮廓。人的脑袋是圆的,肩膀是方的,这在自然界很少见。所以要用树枝、树叶把这些轮廓打破。”
他拿起破布条,在一个人身上比划:“第二原则,是消除反光。枪管、钢盔、水壶,这些都会反光。要用布包起来,或者抹上泥。”
“第三原则,是匹配颜色。丛林里用绿色,沙漠里用黄色,雪地里用白色。但记住——没有绝对的匹配,只有相对的融合。你要做的不是完全看不见,是让敌人第一眼扫过去时,忽略你的存在。”
“现在,两人一组,互相伪装。半小时后,我检查。不合格的,今晚加练潜伏。”
王峰和周小山互相伪装。周小山用树枝和布条在王峰身上编了个“吉利服”,又把泥巴抹在他脸上、手上,涂掉皮肤的反光。王峰则用树叶和草给周小山做了个头冠,远远看去像一丛灌木。
“你这手艺可以啊,”周小山看着王峰的作品,“跟真灌木似的。”
“我教我的,”王峰笑,“小时候玩捉迷藏,我教我怎么躲才不容易被发现。她说,要躲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还要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人。”
半小时后,老黑来检查。他站在二十米外,用望远镜观察每个人。
“李振华,你脑袋上的树枝太整齐了,像花!重做!”
“刘强,你枪管反光!用泥糊上!”
“赵明,你趴的姿势不对!屁股撅那么高,生怕敌人看不见?”
走到王峰和周小山面前时,老黑看了很久。
“你俩,”他终于开口,“站起来走两步。”
两人站起来,身上的伪装哗啦啦往下掉枯叶。
“还行,”老黑点头,“但还不够。伪装不是让你当雕塑,是要让你能行动。你们这身行头,走两步就掉光了,实战中有什么用?”
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两把泥:“过来。”
两人走过去。老黑把泥抹在他们身上,重点抹在关节处——肩膀、肘部、膝盖。
“这些地方活动多,容易暴露。用泥糊上,了之后会形成一层壳,既能伪装,又不容易掉。”
王峰感觉泥巴糊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很快就开始发,发紧。
“记住,”老黑看着他们,“伪装不是一次性工作,是持续过程。行动中伪装掉了,要随时补。停下来休息,第一件事就是补伪装。听明白没有?”
“明白!”
“好,继续练。练到你们穿着这身能跑能跳能爬,还不掉为止。”
接下来的几天,训练内容越来越接近实战。白天练潜伏、伪装、观察、记录;晚上练夜视器材使用、红外规避、无声移动。王峰的手伤在慢慢好转,虎口的疤痕颜色变淡了,握拳时虽然还有拉扯感,但不再疼痛。
周五晚上,全连在会议室看教学片。片子是二十年前拍的,画质模糊,但内容很扎实——某次边境冲突中,侦察兵渗透敌后,潜伏三天三夜,最终引导炮兵精准打击的故事。
片子放完,灯亮了。高连长站起来,走到屏幕前。
“刚才看的,是真实战例。那个侦察班,六个人,在敌人眼皮底下潜伏了七十二小时。吃什么?压缩饼就雨水。喝什么?接露水,喝自己的尿。怎么睡?轮流睡,一个人睡,五个人警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他们引导炮兵,摧毁了敌人一个指挥所,两个弹药库,击毙敌军四十七人。自己呢?零伤亡。”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要你们记住,”高连长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侦察兵不是特种兵,不是去人的。侦察兵是眼睛,是耳朵,是大脑延伸出去的手指。你们的任务,是看,是听,是想,然后把看到听到想到的,传回来。”
“人,是步兵的事,是炮兵的事,是坦克兵的事。但如果没有你们,他们就是瞎子,就是聋子。”
“所以,别老想着怎么敌。先想想,怎么不被发现,怎么活着回来。”
散会后,王峰回到宿舍,久久不能平静。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回放着教学片里的画面:那些侦察兵在丛林里爬行,脸上涂满迷彩,眼睛像狼一样警惕。
“爸,”他在心里说,“你当年,也是这样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和远处哨兵换岗的口令声。
周六上午,突然通知全连。训练场上,高连长背着手,脸色严肃。
“接到师部通知,”他开门见山,“下个月,全师侦察兵比武。包括:五公里武装越野、400米障碍、多能射击、攀登、潜伏伪装、野外生存、战术手语、地图判读,共八项。每个连选派五人参赛,咱们连也要出五个人。”
队列里响起一阵动。比武,意味着荣誉,也意味着压力。
“选拔方式:连内考核,优胜劣汰。从今天开始,为期一周的选拔训练。训练内容就是比武,最后按总成绩排名,前五名代表连队参赛。”
高连长顿了顿:“我知道你们有人手上有伤,有人体能不够,有人技术不行。但我告诉你们——比武场上,没人管你这些。上了场,就是拼,就是抢,就是争!侦察连的荣誉,靠你们去挣!”
“听明白没有?!”
“明白!!!”
解散后,各班带回。三班宿舍里,气氛有些凝重。
“全师比武啊……”李振华咂咂嘴,“听说去年咱们连拿了第三,今年能不能进前三?”
“进前三?”刘强摇头,“难。一团的侦察营、二团的侦察营,哪个不是硬茬子?咱们连去年能拿第三,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管他呢,先过了选拔再说。”赵明说,“五个名额,咱们班能出一个就不错了。”
王峰没说话,他在心里盘算。八项科目,他强项是射击、潜伏伪装、地图判读;弱项是攀登(手伤影响)、400米障碍(脚踝还没完全好);中等的是五公里越野、野外生存、战术手语。
“难。”他对自己说。
周小山碰碰他:“想啥呢?”
“想比武的事。”
“你肯定能进前五,”周小山很笃定,“射击、潜伏、地图,这三项你都是尖子。五公里你也不差。攀登……你手怎么样了?”
“好多了,但还没恢复到最好。”
“那一周抓紧练。我教你个土法子,能增强手部力量。”
“什么法子?”
周小山神秘一笑:“晚上告诉你。”
晚上熄灯后,周小山偷偷把王峰叫到水房。水房没人,只有一盏昏暗的灯。
“把手伸出来。”
王峰伸出右手。周小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些黑色的粉末,放在王峰手心。
“这是……”
“山里的一种草药,磨成粉,泡酒。”周小山又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是褐色的液体,“每天早晚抹一次,抹在手上,用力搓,搓到发热。能活血化瘀,增强筋脉韧性。”
“你哪来的酒?”部队禁酒,新兵更是碰都不能碰。
“卫生队要的,医用酒精,”周小山笑,“我跟林医生说训练手疼,她给的。兑了点水,不然太烈。”
王峰接过小瓶子,打开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药酒味。
“真管用?”
“管用。我爷爷是老猎户,年轻时打猎伤了手,就用这个泡。后来他八十多了,手劲还比我大。”
王峰半信半疑,但还是倒了点药酒在手心,和着药粉搓起来。药酒很辣,搓到皮肤上热乎乎的,像有无数针在扎。但搓了一会儿后,手掌开始发热,虎口处的紧绷感真的缓解了一些。
“每天搓,搓一周,保证你手劲大增。”周小山说,“但记住,训练要适量,别蛮。”
“知道了。”
从那天起,王峰开始了疯狂的一周。
早上五点起床,先搓药酒,然后去训练场,在别人出前练一小时攀登。中午休息时,别人睡觉,他看地图,背战术手语。下午正常训练结束后,再加练一小时射击。晚上熄灯后,打着手电看教材,复习理论知识。
老黑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每天训练时对他的要求更严了。
“王峰!攀登再快三秒!”
“王峰!潜伏时呼吸声太大!”
“王峰!地图判读,限时三分钟,超时重来!”
王峰咬着牙,一一照做。手疼了,抹药酒。脚疼了,用热水泡。困了,用凉水洗脸。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进前五,代表连队参赛。
周三下午,攀登训练。王峰已经能在两分半内完成十五米攀登了,但离优秀的两分钟还有差距。他一遍遍爬,一遍遍改进动作,寻找更快的路线。
爬到第十遍时,右手虎口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他咬紧牙关,没松手,硬撑着爬到顶。下来后,摘下手套一看——疤痕处裂开了一个小口子,渗出血丝。
“怎么了?”老黑走过来。
“没事,擦破点皮。”王峰想把手藏起来。
“伸出来。”
王峰伸出手。老黑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去卫生队。”
“班长,我真没事……”
“这是命令。”老黑盯着他,“手废了,你什么都不了。现在去,处理好再回来。”
王峰只好去了卫生队。林医生一看伤口就火了:“王峰!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伤没好利索不许高强度训练!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医生,我……”
“我什么我!”林医生打断他,动作麻利地消毒、上药、包扎,“这次再裂开,我就跟你们连长说,禁止你参加所有手部用力的训练!”
动作麻溜,幅度大,疼的王峰直咧嘴;难怪说军医就是兽医。
包扎完,王峰垂头丧气地回到训练场。老黑正在组织其他人训练,看见他,招招手:“过来。”
王峰走过去。
“手怎么样?”
“包上了,林医生说不能再用力。”
“那就练别的。”老黑指着训练场另一头,“去练战术手语。手不能动,就用脑子记。”
战术手语训练场,周小山正在那里。看见王峰过来,他招招手:“手又裂了?”
“嗯。”
“我看看。”周小山拉起王峰的右手,看了看包扎的纱布,“还好,不严重。林医生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真要禁止你训练,早就找连长了。”
“可我这手……”
“手不能动,就练别的。”周小山说,“战术手语、地图判读、野外生存理论,这些都不用动手。你把理论学扎实了,手上功夫慢慢恢复。”
王峰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暂时放弃了攀登和射击训练,专心攻理论。战术手语的几百个动作,他一个个记,一个个练——虽然右手不能动,但他可以用左手比划。地图判读,他对着各种比例尺的地图看,记等高线,记图例符号,记坐标换算。野外生存,他背哪些植物能吃,哪些有毒,怎么取水,怎么生火。
周六晚上,选拔前夜。全连进行最后一次模拟考核。
八项科目,从下午两点考到晚上八点。王峰除了攀登和射击用了左手(成绩自然受影响),其他科目都正常发挥。尤其是潜伏伪装和地图判读,他拿了全连第一。
考核结束,成绩当场公布。王峰总分第四,周小山第一,李振华第五,刘强第八,赵明第十一。
前五名代表连队参赛:周小山、张浩(二班的)、王志军(三班另一个老兵)、王峰、李振华。
“进了!”王峰看着公布栏上的名字,长长松了口气。
周小山捶了他一拳:“我说你能进吧!”
“多亏你的药酒,”王峰笑,“手好多了。”
“那是你自己努力。”
晚上,高连长把五个人叫到连部。
“坐。”连长指了指凳子。
五个人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知道为什么选你们五个吗?”高连长看着他们,“周小山,全能,没有短板。张浩,射击尖子。王志军,老兵,经验丰富。李振华,耐力好,五公里全连第一。”
他顿了顿,看向王峰:“王峰,你理论好,脑子活。潜伏伪装、地图判读,这两项是你的强项。比武不光是比体力,也比脑子。侦察兵,更需要脑子。”
王峰挺了挺:“是!”
“但你们别高兴太早,”高连长话锋一转,“全师比武,高手如云。一团的侦察营,连续三年冠军。二团的侦察连,去年亚军。咱们连去年第三,今年保三争二就是胜利。”
“连长,我们能争第一!”周小山突然说。
高连长看了他一眼,笑了:“有野心是好事。但光有野心不够,要有实力。从明天开始,你们五个组成特训小组,由我亲自带。训练强度,会比现在大两倍。受不了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人说话。
“好,”高连长站起来,“明天早上五点,训练场。带好装具,准备好掉层皮。”
“是!”
走出连部,天已经完全黑了。营区的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王峰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亮,像纳鞋底时洒落的银粉。
“峰子,”周小山碰碰他,“紧张吗?”
“有点。”
“我也紧张。但我说,紧张是好事,说明在乎。”
“你还说啥了?”
“还说,人这一辈子,能拼的机会不多。遇到了,就得抓住,往死里拼。”
王峰笑了:“你说得对。”
两人并肩走回宿舍。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两个即将出征的战士。
回到宿舍,王峰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拿出父亲那本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明赴边,生死难料。若有不测,望吾儿长大成人,正直善良,足矣。”
王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泛黄的纸页上,那些字仿佛在发光。
“爸,”他低声说,“我长大了。我会去比武,会去争第一。我会让你骄傲。”
他把笔记合上,放在口,闭上眼睛。
窗外,秋虫在鸣叫,一声声,像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