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连的生活就像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咬合紧密,没有一刻停歇。
王峰和周小山分到三班已经半年了。这6个月里,他们经历了比新兵连更加密集、更加专业、也更加残酷的训练。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熄灯,中间的时间被分割成一小时一小时的训练模块:攀登、格斗、野外生存、地图判读、战术手语、潜伏伪装……
凌晨三点,紧急哨撕裂了营区的寂静。
“全连!全副武装!三分钟!”
班长老黑的声音在楼道里炸开,伴随着拳头捶打门板的“咚咚”声。那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瘆人,像是从传来的催命符。
王峰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两周的高强度训练已经让他形成了条件反射——睁眼、掀被、下床、穿衣,一气呵成。黑暗中,他能听见宿舍里其他战友的动作声: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金属扣碰撞的轻响,背包带抽紧的摩擦声。
“手电都不许开!”老黑在门口低吼,“侦察兵的第一课,摸黑行动!”
王峰摸黑打好背包,背上装具。95式自动横在前,水壶、挎包、防毒面具、工兵锹……全套单兵装备加起来超过二十公斤。他摸了摸右手虎口——伤疤已经长好了,留下一道粉红色的凸起,摸上去有些粗糙。
“三班,门口!”
黑暗中,十个身影鱼贯而出,在楼道里列队。老黑手里拿着荧光棒,微弱的绿光照亮了他那张黑脸。
“检查装具!”
一阵窸窣声。王峰快速检查了一遍:枪栓正常,弹匣满的(虽然是空包弹),水壶满的,手电、指北针、地图、急救包都在。
“报数!”
“一!二!三!……”
“出发!”
队伍悄无声息地下了楼。营区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远处亮着。秋夜的寒意很重,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王峰跟着队伍小跑前进,作战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训练场上,全连已经完毕。高连长站在队列前,手里拿着战术手电,光柱扫过每个人的脸。
“接到上级命令,”高连长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峻,“蓝军一个机械化步兵营正在向321高地机动,企图控制该高地,威胁我主力部队侧翼。我连任务:在天亮前渗透至321高地东南侧,查明敌、火力配置、指挥所位置,并在必要时实施破袭。”
他顿了顿,手电光停在战术板上:“全连分三个侦察小组。一组由我带队,从正面渗透。二组郑勇带队,从左侧迂回。三组——”
手电光转向老黑:“王志军带队,从右侧渗透。每个小组配备单兵电台,保持静默,非紧急情况不得开机。任务截止时间:早上六点。任务失败标准:被蓝军发现、俘虏,或未能在规定时间内传回有效情报。”
“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压低的声音在夜色中汇成一片。
“好,现在对表。三点十五分。各组领取任务包,五分钟后出发!”
老黑带着三班的人来到战术板前。地图上,321高地被红笔圈了出来,周围标注着等高线、道路、河流。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高地,直线距离十二公里,但实际路线要绕开蓝军的警戒线,至少要走十五公里山路。
“这是我们的渗透路线,”老黑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弯曲的线,“避开大路,走山脊线。这里、这里、这里,可能有蓝军警戒哨。这里是一片开阔地,要通过必须在十五分钟内快速通过。”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班里的每个人:“这次演练,蓝军是师直属侦察营扮演的。他们比我们更熟悉这片山区,比我们更专业。被他们抓住,不丢人。但被抓住还嘴硬,那就是蠢。记住,一旦被俘,按照演习规则,可以透露姓名、军衔、番号,其他一律不知道。听清楚没?”
“清楚!”
“好,现在分配任务。王峰、周小山,你俩一组,负责尖兵。李振华、张伟,左翼警戒。刘强、赵明,右翼警戒。我带其余人跟进。间隔五十米,保持目视接触。用手语联络,非必要不讲话。”
“是!”
老黑从背包里拿出两个小布袋,递给王峰和周小山:“任务包。里面有地图、指北针、荧光棒、信号枪、还有这个——”
他拿出两个纽扣大小的黑色装置:“单兵定位器。按下开关,指挥部就知道你们的位置。只在两种情况下用:一,完成任务需要撤离;二,受伤无法行动需要救援。其他情况用了,就算任务失败。”
王峰接过定位器,冰凉的金属外壳在手心里硌着。他小心地放进前的口袋,拉上拉链。
“还有问题吗?”
“班长,”王峰举手,“如果遭遇蓝军,是打还是撤?”
“能躲就躲,能跑就跑,”老黑说,“侦察兵的首要任务是获取情报,不是作战。但如果被到绝路,那就打。用空包弹,打中了算击毙,对方要退出演练。”
“明白。”
“最后一点,”老黑看着所有人,“这是演练,但也是实战。山里有野兽,有悬崖,有深沟。我要你们每个人都活着回来。听明白没?”
“明白!”
“好,出发!”
队伍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王峰和周小山打头阵,间隔十米,一前一后。王峰走前面,周小山在后面。这是老黑安排的——王峰眼力好,周小山耳朵灵,两人互补。
山里的夜,黑得纯粹。
没有月亮,星星被云层遮住了,只有微弱的星光透过云隙洒下来,勉强能看清脚下小路的轮廓。王峰放轻脚步,尽量踩在草丛和泥土上,避免踩到枯枝发出声响。他右手持枪,左手不时摸一下前的口袋,确认定位器还在。
走出营区一公里后,进入了真正的山区。路越来越窄,坡度越来越陡。王峰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咚咚”的跳动声。背上二十公斤的装具,在平地上不算什么,但在爬坡时,每一公斤都像一座山。
“停。”周小山在后面打了个手势。
王峰立刻蹲下,举拳示意。整个队伍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静止。
周小山悄无声息地摸上来,凑到王峰耳边:“左边,三十米,有动静。”
王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起初只有风声,树叶的沙沙声。但很快,他听见了——很轻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微“叮当”声。
是蓝军。
王峰打了个手语:敌人,两点钟方向,距离三十,人数不明。
周小山回了个手语:绕过去。
两人慢慢起身,向后打了几个手势。整个队伍像一条蛇,悄无声息地向右侧移动,绕了一个大圈,避开了那个方向。
走出去一百米后,老黑跟上来,拍了拍王峰的肩膀,竖了个大拇指。
队伍继续前进。
凌晨四点,他们到达了第一个地标点——一条小溪。地图上标注,这条小溪是从321高地流下来的,沿着溪流向上,可以避开主要道路,但路难走。
“休息五分钟,补充水分。”老黑低声下令。
王峰蹲在溪边,摘下钢盔,用手捧起溪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拿出水壶,灌满溪水,又往嘴里灌了几大口。水带着山泉特有的清甜,比营区的白开水好喝。
“给。”周小山递过来一块压缩饼。
王峰接过,掰了一半,慢慢嚼。压缩饼很,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他一边吃,一边观察四周。溪水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白光,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其他声音。对岸是一片竹林,黑黢黢的,像一堵墙。
“你觉得蓝军会在哪儿设伏?”王峰低声问。
“溪边,”周小山说,“这里是必经之路。如果是我,会在对岸竹林里设观察哨,在上游和下游设伏击点。”
“那我们怎么办?”
“绕不过去,”周小山摇头,“溪流两侧是陡坡,爬上去太费时间。只能快速通过。”
老黑凑过来:“你俩说得对。一会儿过溪,动作要快,不要停。过了溪立刻进树林,不要回头。”
“是。”
五分钟后,队伍重新出发。老黑做了个手势:准备快速通过。
王峰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脚踝。溪水不宽,大概五米,但水流湍急,水下是滑溜溜的石头。
“走!”
十个人像离弦的箭,冲进溪水。
冰凉的溪水瞬间淹到了大腿。王峰咬紧牙关,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趟。水流的力量很大,他得用枪托撑着河底才能保持平衡。背后二十公斤的负重让他重心不稳,每一步都摇摇晃晃。
突然,对岸的竹林里亮起了手电光!
“蓝军!”有人低呼。
“别停!冲过去!”老黑吼道。
王峰加快速度,几乎是在水里扑腾。水花四溅,枪托磕在石头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对岸的手电光越来越近,能听见有人在喊:“站住!再不站住开枪了!”
“砰!砰!”
空包弹的爆鸣声在夜色中炸开,虽然不致命,但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王峰能感觉到从头顶飞过的气流。
“低头!快!”
他几乎是扑上了对岸,一个翻滚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周小山紧跟上来,喘着粗气。其他人也陆续上岸,各自找掩体。
“清点人数!”老黑低吼。
“一!”
“二!”
“……”
“十!齐了!”
“好,”老黑探头看了一眼对岸,手电光还在晃动,但没人过河,“他们不敢追,过河就是活靶子。撤!”
队伍再次出发,钻进树林。王峰跑在队伍中间,心脏“咚咚”狂跳。刚才那一幕太真实了——手电光、枪声、喊话,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要被“击毙”了。
“吧?”周小山在旁边,居然还能笑出来。
“……”王峰喘着气,“我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你说得对。”
跑出五百米后,老黑下令休息。所有人都靠着一棵大树,喘着粗气。王峰摘下钢盔,头发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溪水。
“刚才那一出,是蓝军的下马威,”老黑点了烟——演练中其实不许抽烟,但他不管,“告诉我们,他们知道我们要来。但这也暴露了他们的位置。溪边肯定有观察哨,上游和下游应该有伏兵。我们走的是中路,他们没想到。”
“班长,你怎么知道走中路安全?”王峰问。
“因为如果我是蓝军指挥官,我会把主力放在上游和下游,”老黑吐出一口烟,“中路水流最急,最难走,一般人不会选。但咱们侦察连,就喜欢走别人不走的路。”
他站起身,踩灭烟头:“休息结束,继续前进。天亮前必须到达321高地。”
队伍再次出发。
接下来的路更难走。没有现成的小路,全靠地图和指北针导航。老黑走在最前面,王峰和周小山一左一右跟着。树林越来越密,能见度不足五米。王峰得用手拨开灌木才能前进,手上很快就被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山林从深黑变成了深蓝,能勉强看清周围的环境了。王峰看了一眼地图——他们离321高地还有三公里,但这是直线距离。实际要翻过两个小山头,穿过一片开阔地。
“停。”老黑再次举手。
队伍停下。老黑拿出望远镜,观察前方。王峰也眯起眼——前方两百米处,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长满了齐腰深的茅草。坡地对面,就是321高地的山脚。
“这片开阔地,有问题。”老黑低声说。
“太安静了,”周小山接话,“连鸟叫都没有。”
“对,”老黑点头,“蓝军肯定在这里设了埋伏。如果我们直接穿过去,就是活靶子。”
“那怎么办?”
“绕,”老黑收起望远镜,“但绕路要多走两公里,时间不够。我们必须在六点前到达指定位置。”
他看了看表:五点十分。
“只有一个办法,”老黑说,“派两个人,从左侧佯攻,吸引火力。其他人从右侧快速通过。佯攻的人要跑得快,要能躲,任务完成后自行撤离,到二号集结点汇合。”
他看向队伍:“谁去?”
“我去。”王峰和周小山同时说。
老黑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行,就你俩。记住,不是真打,是佯攻。开几枪,扔个发烟罐,把敌人引出来,然后就跑。不要恋战,不要回头。”
“明白!”
“好,其他人,跟我来。记住,等枪声一响,立刻从右侧通过,不要停。在对面树林边缘。”
“是!”
老黑带着其他人向右侧迂回。王峰和周小山留在原地,检查装备。
“怕不怕?”周小山问。
“有点,”王峰老实说,“但我说,怕不丢人,跑了才丢人。”
“你……”周小山笑了,“真是个人物。”
两人检查了枪械,确认空包弹装填完毕。王峰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发烟罐——演习用的,拉开后能冒红烟,代表“受伤”或“目标”。
“一会儿我扔发烟罐,你开枪,”王峰说,“扔完就往回跑,别直线跑,之字形。”
“行。”
两人匍匐前进,爬到开阔地边缘。天已经蒙蒙亮了,能看清茅草在晨风中摇摆。王峰仔细观察——茅草里,有几个地方的草长得特别密,而且不动。正常来说,风吹草动,但这些地方的草,纹丝不动。
“十一点钟方向,草丛里,”他低声说,“还有两点钟方向,那棵树后面。至少两个火力点。”
“看见了,”周小山点头,“我打十一点钟,你打两点钟。数到三,一起开火。”
“一、二、三!”
“砰砰砰!”
空包弹的爆鸣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王峰扣动扳机,一个短点射打向那棵树。几乎同时,树后闪出一个人影,也开火了。
“撤!”
王峰拉开发烟罐,用力扔向开阔地中央。红色的烟雾“嗤”地冒出来,迅速扩散。两人起身,向左侧狂奔。
“那边!抓住他们!”蓝军的人喊了起来。
从身后追来,打在周围的树上,树叶“簌簌”落下。王峰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脏狂跳的声音。他按照计划,跑“之”字形,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周小山在他旁边,跑得像只山豹,又快又灵活。
跑出去一百米,王峰回头看了一眼——至少五个蓝军士兵从埋伏点冲了出来,向他们追来。
“分头跑!”他喊道。
两人立刻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王峰钻进一片灌木丛,蹲下身子,屏住呼吸。追兵从旁边跑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安全,才慢慢起身。四周很安静,只有鸟叫声。他看了一眼指北针,确定了自己的位置,然后向二号集结点方向前进。
二号集结点在一处山坳里,有一片小水塘。王峰到达时,已经是五点四十。天完全亮了,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水面上泛着金色的光。
水塘边,老黑和其他人已经到了。周小山也在,正蹲在水边洗脸。
“报告!王峰归队!”王峰跑过去。
老黑看着他,点点头:“得不错。蓝军被你们引走了,我们顺利通过开阔地。伤亡情况?”
“没有,都跑掉了。”
“好,”老黑看了看表,“现在五点四十五。离321高地还有一公里。最后的冲刺,有没有问题?”
“没有!”
“出发!”
队伍再次出发。这一公里是上坡路,坡度很陡。王峰觉得肺在燃烧,腿像灌了铅。但他咬牙坚持,一步不停。他想起了新兵连跑五公里的最后关头,想起了赵志强的话:“坚持,坚持,再坚持。胜利就在最后一步。”
终于,在五点五十五分,他们到达了321高地东南侧的山脊线。
老黑下令隐蔽。十个人散开,各自找掩体。王峰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拿出望远镜,观察高地。
321高地并不高,海拔大概三百米,但地理位置重要——控制着两条公路和一个山谷的出口。高地上有明显的工事:环形战壕、机枪阵地、观察哨,还有几个伪装得很好的帐篷,应该是指挥所。
“记录,”老黑低声说,“环形战壕,长度约两百米,深度一米五,有射击孔。机枪阵地,三个,分别位于高地东北、东南、西北角。观察哨,两个,一个在高地最高点,一个在西侧。指挥所,三顶帐篷,最大的那顶在中央,有天线,应该是通信中心。”
王峰快速在小本子上记录。他的手有些抖,但字迹还算工整。他画了张简图,标注了各个目标的位置。
“兵力呢?”老黑问。
周小山接过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战壕里,能看到的大约一个排,三十人左右。但帐篷里肯定还有人,加上外围警戒,总兵力应该在一个加强连,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人。”
“火力配置?”
“机枪三挺,应该是班用机枪。没有看到重机枪、迫击炮。但战壕里有火箭筒,至少两具。”
老黑点点头,拿出单兵电台——这是进入侦察区域后第一次开机。
“猎鹰一号,这里是猎鹰三号。已抵达指定观察位置。观察情况如下:目标高地兵力约一个加强连,环形防御,三挺机枪,两具火箭筒,指挥所在中央帐篷。请求进一步指示。完毕。”
电台里传来嘶嘶的电流声,然后是高连长的声音:“猎鹰三号,这里是猎鹰一号。情报收到。现命令你组:一,继续监视,每十五分钟汇报一次敌动向;二,如发现敌有撤离迹象,立即报告;三,如遭遇敌搜索队,可自行决定交战或撤离。完毕。”
“猎鹰三号明白。完毕。”
老黑关掉电台,看向众人:“都听见了。继续监视。两人一组,轮流休息。王峰、周小山,你俩第一班。其他人,抓紧时间吃东西,休息。”
“是!”
王峰和周小山趴在岩石后面,望远镜轮流观察。晨光越来越亮,高地上的情况看得更清楚了。蓝军士兵在战壕里走动,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检查武器。指挥所帐篷里,不时有人进出。
“看那个,”周小山突然说,把望远镜递给王峰,“指挥所旁边,那辆吉普车。”
王峰接过望远镜。指挥所旁边停着一辆吉普,车身上有天线,是通信车。车旁站着两个军官,正在看地图。
“那个少校,”周小山说,“应该是蓝军的指挥官。”
王峰调整焦距,看清了那个少校的脸——四十岁左右,国字脸,表情严肃。他正在对旁边的参谋说着什么,参谋在记录。
“要是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就好了。”王峰喃喃道。
“太远,听不见。”周小山说,“不过看口型,应该是在布置防御任务。你看,他指了三个方向,正好是我们的三个渗透路线。”
王峰仔细观察。果然,少校在地图上指了三个点,然后对参谋说了几句话。参谋点头,转身跑向通信帐篷。
“他们在调整部署,”王峰说,“可能发现我们的渗透路线了。”
“要报告吗?”
“等等,再看看。”
接下来的半小时,高地上的蓝军明显加强了警戒。巡逻队增加了,观察哨的士兵更频繁地用望远镜观察四周。但他们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正面和左右两侧,对东南侧——也就是王峰他们所在的位置——关注度不高。
“他们觉得这边地势陡,我们上不来,”老黑凑过来,“所以防御薄弱。这是我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
“渗透进去,抓个‘舌头’。”老黑的眼睛闪着光。
王峰心里一紧。抓舌头,就是俘虏敌方人员,获取口供。这是侦察兵最危险的任务之一。
“太冒险了吧?”周小山说,“我们只有十个人,对方一个连。”
“所以才,”老黑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而且高连长说了,必要时可以实施破袭。抓个舌头,就是最好的破袭。”
他看了看表:“六点半。现在是他们开早饭的时间,警戒最松懈。我带三个人摸上去,你们在这里掩护。如果成功了,咱们就撤。如果失败了,你们掩护我们撤退。”
“班长,我去。”王峰说。
“我也去。”周小山跟上。
老黑看着他们,想了想:“行,你俩,再加李振华。我们四个去。其他人,在这里建立火力点,如果我们被发现了,用火力压制,掩护我们撤退。”
“明白!”
老黑、王峰、周小山、李振华四个人卸下背包,只带枪、匕首、手铐(演习用塑料手铐)、还有发烟罐。脸上重新涂抹迷彩,检查装备。
“记住,”老黑低声说,“动作要轻,要快。目标是落单的哨兵,或者去上厕所的。抓到了就往回拖,不要恋战。”
“是!”
四个人像幽灵一样,向高地摸去。
从山脊线到高地,直线距离只有三百米,但坡度很陡,到处都是乱石和灌木。王峰跟在老黑后面,手脚并用,尽量不发出声音。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在出汗。这不是训练,这是实战演练,但紧张感和真实战场没什么区别。
爬了一百米,老黑举手示意停下。前方二十米,是一个蓝军的潜伏哨——一个士兵趴在草丛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老黑打了几个手语:我左,王峰右,周小山掩护,李振华断后。
王峰点点头,慢慢向右侧迂回。他的动作很轻,每一步都先试探,确认脚下没有枯枝才踩实。二十米的距离,他爬了五分钟。
终于,他到达了预定位置,就在那个哨兵的右后方三米处。老黑在左后方,两人对视一眼,点头。
“上!”
两人同时扑出!
王峰一个箭步冲上去,左手捂住哨兵的嘴,右手匕首(橡胶制)抵住对方的脖子:“别动!你死了!”
哨兵明显吓了一跳,身体一僵,然后放松下来——按照演习规则,他被“割喉”了,不能反抗。
老黑快速用塑料手铐铐住哨兵的手,李振华和周小山冲过来,四人抬起哨兵就往回跑。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但就在他们跑出去二十米时,高地上突然响起了警报声!
“嘟嘟嘟——!”
“糟了,被发现了!”老黑脸色一变,“快跑!”
四个人抬着“俘虏”拼命往回跑。身后,蓝军士兵从战壕里冲出来,枪声大作。空包弹打在周围的石头上,噼啪作响。
“火力掩护!”老黑对着电台喊。
山脊线上,三班的其他人开火了。虽然只是空包弹,但那密集的枪声还是起到了威慑作用。蓝军的追击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王峰喘着粗气,感觉肺要炸了。他抬着“俘虏”的一条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跑。背后的枪声越来越近,从头顶“嗖嗖”飞过。
突然,他脚下一滑,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向前扑倒,手里的“俘虏”也摔了出去。
“王峰!”周小山回头。
“别管我!快走!”王峰爬起来,脚踝传来一阵剧痛——扭伤了。
他咬牙,一瘸一拐地继续跑。但速度明显慢了,蓝军士兵越来越近。
“放下武器!你们被包围了!”身后有人喊。
王峰回头,看见至少十个蓝军士兵已经追到五十米内。他看了看前方,老黑他们抬着“俘虏”已经快到山脊线了。
“跑不掉了……”他心想。
但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前的口袋。那个单兵定位器。
按照规则,按下定位器,就代表需要救援,但也意味着任务失败——个人任务失败,但小组任务可能成功。
“我说,舍小我,顾大我。”王峰喃喃道。
他停下脚步,转身,举枪,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一个长点射,打向追兵。然后,他按下了定位器上的开关。
定位器上的小红灯开始闪烁。
“他求援了!”蓝军士兵中有人喊。
“抓活的!”
王峰打光了弹匣里的空包弹,把枪一扔,坐在地上。脚踝疼得厉害,他已经跑不动了。
两个蓝军士兵冲上来,按住他,给他戴上手铐。
“姓名?军衔?番号?”一个中尉问。
“王峰,列兵,西南军区第X师侦察连。”王峰按照规则回答。
“任务是什么?”
“不知道。”
“你们来了多少人?”
“不知道。”
“嘴挺硬啊,”中尉笑了笑,对旁边的士兵说,“带回去。这是个硬骨头,慢慢审。”
王峰被两个士兵架起来,一瘸一拐地向高地走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山脊线——老黑他们已经不见了,应该是成功撤离了。
他松了口气。任务完成了,情报送回去了,舌头抓到了。至于他自己……被俘就被俘吧。
高地上,蓝军指挥所帐篷里。那个少校指挥官看着被带进来的王峰,上下打量。
“就你一个?”
“报告首长,就我一个。”王峰站直——虽然脚踝很疼。
“其他人呢?”
“不知道。”
“你是侦察兵?”
“是。”
“第几次参加演练?”
“第一次。”
少校笑了:“第一次就被俘,感想如何?”
王峰想了想,认真回答:“报告首长,我说,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次输了,下次赢回来。”
帐篷里的军官都笑了。少校也笑了:“你说得对。行,带下去吧。按规则,你现在是‘战俘’了,在战俘营待着吧,演练结束放你回去。”
“是。”
王峰被带到一个用帐篷搭成的“战俘营”,里面已经关了七八个人,都是红军的,各个部队的都有。看见王峰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王峰找了个角落坐下,检查脚踝。已经肿起来了,像个馒头。他撕下一截绷带,简单包扎了一下。
帐篷外,演练还在继续。枪声、爆炸声(发烟罐模拟)、呼喊声,不时传来。王峰靠在帐篷上,闭上眼睛。
虽然被俘了,但他心里很踏实。任务完成了,情报送出去了,战友安全撤离了。这就够了。他想起了父亲。父亲当年执行任务时,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刻?面临选择,是保全自己,还是完成任务?
“爸,我选了后者。”他在心里说。
帐篷外,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帆布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演练,还在继续。
而王峰的第一次实战演练,以被俘告终。但他觉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