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师侦察兵比武的子,定在十月最后一个周末。
比武地点设在师综合训练基地,距离侦察连驻地六十公里。比武前三天,高连长带着五名参赛队员提前进驻,熟悉场地、适应环境。同来的还有老黑——他是教练兼保障人员。
训练基地比侦察连的营区大得多,有标准的400米障碍场、攀登楼、靶场、野外生存训练区,甚至还有一个模拟城镇作战的训练场。王峰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训练设施集中在一起,眼睛都有些不够用。
“别东张西望,”老黑拍了他一下,“抓紧时间熟悉场地。每个场地只有半小时适应时间,别浪费。”
第一站是400米障碍场。这里的障碍和连队里的略有不同:矮墙更高,深坑更深,云梯的横木更细。王峰试着跑了一次,成绩比在连队时慢了十秒。
“场地不熟,正常,”老黑看着秒表,“多跑几次,找感觉。”
王峰又跑了两遍,成绩慢慢接近平时水平。但右手虎口在抓握云梯横木时又开始隐隐作痛——高强度训练让刚刚愈合的伤口又有些发紧。
“手怎么样?”周小山跑完自己的适应训练,凑过来问。
“有点紧,但不碍事。”王峰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
“药酒带了没?晚上再搓搓。”
“带了。”
第二站是攀登楼。基地的攀登楼有二十米高,比连队的还高五米。墙面更光滑,攀爬点更少。王峰仰头看着楼顶,心里有些发虚。
“别怕,”老黑在他身后说,“高有高的爬法。爬矮楼靠爆发力,爬高楼靠耐力。你手有伤,反而适合爬高的——动作慢点稳点,不着急。”
王峰点点头,系好安全绳,开始攀爬。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寻找最省力的路线。二十米爬完,用时四分半,成绩一般,但手没有明显的不适感。
“可以,”老黑在下面喊,“就这么爬。比武时不求最快,求最稳。你手有伤,稳就是快。”
第三站是靶场。100米环靶,但风向标显示今天有侧风。王峰趴下,调整呼吸,感受风向。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话:“风中射击,瞄虚不瞄实。三级风偏一厘,五级风偏两厘。”
今天大概是三级风。他瞄准时,有意将准星向左偏移了一个密位。
“砰砰砰……”
十枪打完,报靶:95环。成绩不错,但有两个八环——那两枪是右手扣扳机时,虎口突然刺痛了一下,导致手抖了。
“手又疼了?”老黑走过来。
“嗯,扣扳机时疼了一下。”
“晚上我给你扎两针。”
“扎针?”
“针灸,”老黑说,“我老家一个老中医教的,治跌打损伤有奇效。放心,不疼。”
王峰将信将疑。
适应训练持续了三天。每天晚上回到临时宿舍,老黑真的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他用酒精消毒后,在王峰的右手虎口、手腕、小臂上扎了几针。
针扎进去时有点刺痛,但很快就变成酸胀感。二十分钟后拔针,王峰活动右手,感觉确实轻松了一些,虎口的紧绷感缓解了。
“班长,你还会这个?”王峰惊讶。
“当兵二十多年,谁身上没点伤?”老黑收拾着针具,“久病成医。你这手伤,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得慢慢调理。比赛这几天,我每天晚上给你扎一次,能缓解疼痛,但不能治。比赛时,还得靠你自己忍。”
“我说,忍字头上一把刀。能忍,才能成事。”
“你说得对。”
比武前一天晚上,高连长把五人叫到一起开会。
“都坐下,”连长指着地图板,“明天早上八点,开幕式。九点,比武正式开始。赛程三天,每天三个,最后一天上午是野外综合演练,下午闭幕式颁奖。”
他用指挥棒点着地图:“顺序:第一天,五公里武装越野、400米障碍、多能射击。第二天,攀登、潜伏伪装、地图判读。第三天,战术手语、野外生存理论、野外综合演练。”
“我们的策略是:第一天稳扎稳打,第二天全力冲刺,第三天保存体力拼综合演练。综合演练分数占比最高,相当于其他七个的总和。所以前两天可以适当保留,但也不能太保守——分数太低,第三天想追也追不上。”
他看向每个人:“周小山,你是全能型,每个都要争前五。张浩,射击是你的强项,必须进前三。王志军,你经验丰富,稳住心态,正常发挥就行。李振华,五公里越野,你给我冲进前二十。”
最后看向王峰:“王峰,你的任务是潜伏伪装和地图判读,这两项必须拿高分。其他,尽力而为,不要强求。特别是攀登和障碍,手不行就别硬拼,安全第一。”
“明白!”
“好,都去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开战。”
王峰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各个的动作要领,一遍遍想着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右手虎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悄悄拿出周小山给的药酒,抹了一点,轻轻揉搓。
“还没睡?”旁边床的周小山小声问。
“睡不着。”
“紧张?”
“嗯。”
“我也紧张。”周小山翻了个身,面对着王峰的方向,“但我说,人紧张的时候,就想想最亲的人。想想他们,心就定了。”
王峰闭上眼睛,想起。现在在什么?应该在荣军院的房间里,戴着老花镜缝补衣服吧。她会不会也在想他?会不会担心他比赛受伤?
“,我没事。”他在心里说,“我会好好比,不给你丢人。”
想着想着,竟然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哨响。
王峰第一个爬起来,穿衣洗漱。早餐很丰盛,但他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鸡蛋。高连长看着他们:“都吃饱,今天运动量大。”
吃完饭,检查装备。作训服、作战靴、钢盔、枪械、装具,一件件仔细检查。王峰的右手虎口已经抹了药,缠了一层薄薄的绷带——不影响活动,但能提供一点支撑。
八点,开幕式在训练基地大场举行。八个参赛单位,近两百名侦察兵,整齐列队。主席台上,师长、政委、各团团长都来了。军乐队奏响《中国人民进行曲》,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师长讲话简短有力:“同志们!侦察兵是部队的眼睛,是尖刀上的刀尖!今天的比武,不仅是对你们个人能力的检验,更是对各单位侦察兵训练成果的检验!我希望看到真本事,看到硬功夫!但我也要强调——安全第一,友谊第二,比赛第三!”
“现在我宣布,全师侦察兵比武,正式开始!”
“砰砰砰!”三发信号弹升空,在蓝天中划出三道白烟。
第一个:五公里武装越野。
起点设在训练基地后山,路线是环山土路,起伏很大,还要经过一片沼泽地。每人负重十五公斤,全程计时。
王峰站在起跑线后,调整呼吸。他的右手虎口在背包带的压迫下有些不适,但还能忍受。他看了眼旁边的周小山,对方冲他点点头。
“预备——跑!”
两百人像开闸的洪水,冲了出去。
王峰没有冲在最前面,保持在第一集团的中后位置。这是他制定的策略——前半程保存体力,后半程发力。山路很陡,每一步都要用力蹬地,大腿肌肉很快开始酸痛。
两公里处,进入沼泽地段。路面变得泥泞,每一步都陷得很深。王峰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作战靴很快灌满了泥水,沉重得像绑了沙袋。
“妈的……”旁边有人骂了一句,是二团的一个兵,一脚踩进深坑,整个人差点扑倒。
王峰小心选择路线,尽量踩在草墩上。这是周小山教他的——山里跑多了,知道什么样的地面能踩,什么样的不能踩。
三公里处,他开始加速。超过一个,又超过一个。肺在燃烧,腿像灌了铅,但他咬牙坚持。他想起了新兵连第一次跑五公里,想起了赵志强的吼声,想起了说的“人活一口气”。
最后一公里,冲刺。他用尽全身力气,超越了几个人,最终以第二十三名的成绩冲过终点。成绩:21分10秒,比平时慢了二十秒,但在这种地形下,已经不错了。
“还行,”高连长在终点等着,递过来水壶,“歇会儿,准备下一个。”
王峰接过水壶,大口喝水。口剧烈起伏,眼前有些发黑。他慢慢走着,调整呼吸。右手虎口在背包带的长时间压迫下,已经开始刺痛了。
第二个:400米障碍。
这个对王峰来说是弱项,特别是手有伤,过云梯和高板墙都会受影响。他站在起跑线后,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稳一点,慢一点,别受伤。
哨响,他冲了出去。
矮墙、深坑、独木桥……前几个障碍很顺利。到了云梯,问题出现了。右手抓住横木时,虎口传来一阵刺痛,他手一软,差点脱手。他赶紧用左手死死抓住,身体晃了晃,稳住。
“妈的……”他咬牙,继续爬。每一抓,虎口都像被针扎。但他没停,爬完云梯,跳下来,冲向高板墙。
高板墙需要用手臂力量把身体拉上去。王峰冲到墙下,双手抓住墙沿,用力——右手虎口剧痛,他闷哼一声,但还是翻了上去。
最后的百米冲刺,他几乎是拖着腿跑完的。成绩:1分55秒,在全场排第六十七名,中下游。
“手怎么样?”一下场,老黑就冲过来。
“疼,”王峰脸色发白,“但还能忍。”
“我看看。”老黑拉起他的右手。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块——伤口又裂开了。
“去卫生队。”
“不行,下一个是射击,我不能弃权。”
“你这样怎么打枪?”
“我能行,”王峰看着老黑,“班长,让我打完。打完再去。”
老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行,打完立刻去。我陪你。”
第三个:多能射击。
射击场,100米环靶。但这次不是单纯的卧姿射击,而是多能射击——包括卧姿、跪姿、立姿三种姿势,每种姿势五发,还要在射击间隙完成一次战术翻滚。
这对王峰来说是个考验。右手虎口已经裂开,扣扳机会剧痛,必然影响精度。但他没有退路。
“王峰,上!”裁判喊到他的名字。
王峰走上射击地线。他趴下,调整姿势。右手握住握把,虎口处传来辣的痛感。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瞄准。
“砰!”
后坐力传来,右手像被锤子砸了一下,痛得他差点叫出来。他咬牙忍住,继续瞄准。
五发卧姿打完,报靶:46环,还不错。
接下来是跪姿。这个姿势对手臂的稳定性要求更高。王峰单膝跪地,举枪瞄准。右手在抖,不只是因为疼,还因为用力过度的疲劳。
“砰砰砰……”
五发跪姿,42环,明显下降了。
最后是立姿。这是最难的姿势,无依托,全靠手臂力量稳定枪身。王峰站起来,举枪。右手虎口已经痛得麻木了,但他还是稳稳托住枪。
“砰砰砰砰砰!”
五发立姿,40环。
总成绩:128环。在全场排第二十八名,中等偏上。
“可以了,”老黑在他下场时拍拍他肩膀,“带伤打成这样,不错了。现在,立刻,马上去卫生队。”
卫生队的军医看见王峰的伤口,直皱眉头:“你这孩子,伤成这样还打枪?不要手了?”
“医生,比武要紧……”
“比武要紧还是手要紧?”军医一边消毒一边训斥,“伤口反复裂开,会留下永久性疤痕,还可能感染。今天不能再用力了,听到没?”
“可是明天还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必须休息。”
清理伤口,上药,重新包扎。军医包扎得很厚,王峰的右手几乎不能弯曲了。
“晚上别沾水,别用力,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再来换药。”
“是……”
回到临时宿舍,王峰躺在床上,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右手,心里一阵沮丧。第一天三个,他的总排名在四十名左右,勉强中游。明天还有三个,以他现在的手,攀登肯定不行,潜伏伪装也会受影响。
“完了……”他闭上眼睛。
“这就怂了?”周小山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王峰睁开眼,看见周小山端着饭盒站在床边:“吃饭。炊事班特意给你做的病号饭,骨头汤,补钙。”
“我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周小山把饭盒塞给他,“我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王峰坐起来,用左手接过饭盒。饭盒里是骨头汤泡饭,还有几块炖得烂烂的肉。他慢慢吃着,味同嚼蜡。
“手怎么样了?”周小山问。
“医生说不能再用力。”
“那就用脑子。”周小山坐在床边,“明天的攀登,你肯定不行了。但潜伏伪装和地图判读,这两项是你的强项,不需要用手。你把这两项的分拿满了,总成绩就能提上来。”
“可是攀登是必考项,零分的话……”
“谁说你一定零分?”周小山看着他,“攀登考核,只要能爬到顶,哪怕用十分钟,也有基础分。你手不行,就用脚,用腿,用腰。慢慢爬,总能爬上去。只要不放弃,就有分。”
王峰愣了愣。是啊,比赛规则是:攀登20米,5分钟以内完成有加分,超过5分钟只有基础分。但只要能爬到顶,哪怕用十分钟,也有基础分。总比弃权零分强。
“可是我这手……”
“我有个办法,”周小山压低声音,“我老家有一种草药,止痛效果特别好,但有点副作用——药效过了会更疼。你如果用,攀登时可能不疼,但之后会疼得厉害。你敢不敢用?”
“用!”王峰毫不犹豫。
“好,晚上我给你弄。”
晚上,周小山果然拿来一小包黑色的药膏,味道刺鼻。他帮王峰抹在右手虎口上,药膏凉丝丝的,很快就有一种麻木感传来。
“记住,药效大概能持续一个小时。你攀登必须在半小时内完成,否则药效过了,会更疼。”
“明白。”
抹完药,老黑又来扎针。看到王峰手上的药膏,他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我老家的土方子,止痛的。”周小山老实回答。
“胡闹!”老黑骂了一句,但没阻止,“明天攀登,我在下面保护。不行就别硬撑,听到没?”
“听到了。”
第二天早上,王峰感觉右手虎口完全不疼了,只有一种麻木感。他知道这是药效的作用。换药时,军医看了看伤口,没说什么,重新包扎,但包得薄了一些——这是老黑特意交代的,要保证手指能活动。
第一个:攀登。
二十米攀登楼前,参赛队员排队等待。王峰排在中间,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往上爬。快的两分多钟,慢的四五分钟。轮到周小山时,这家伙像猴子一样窜上去,一分五十秒完成,暂列第一。
“王峰,准备!”
王峰走到攀登楼前,系好安全绳。他抬头看了看楼顶,深吸一口气。
“开始!”
他抓住第一个攀爬点。右手果然不疼了,只有麻木感。他心中一喜,开始向上爬。
前五米很顺利。但到八米左右,问题出现了——墙面变得光滑,攀爬点很少。他必须用很小的凸起支撑全身重量。右手麻木,感觉不到抓握的力度,他不敢太用力,怕抓不稳。
他放慢速度,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用脚寻找支撑点,用腿和腰的力量辅助,尽量减轻手臂的负担。爬得很慢,但很稳。
十二米,最难的一段。墙面内倾,需要手臂发力。王峰右手抓住一个点,用力一拉——麻木感突然消失,剧痛袭来!
药效过了!
他闷哼一声,右手差点脱手。他死死抓住,指甲抠进水泥里,虎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能感觉到纱布又被血浸湿了。
“王峰!不行就下来!”老黑在下面喊。
王峰没回答。他咬紧牙关,用左手抓住另一个点,双脚在墙面上用力一蹬,身体向上窜了一截。右手趁机抓住上方一个点,再次用力。
一步,两步……每一抓,都像握着一把烧红的刀子。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但他没停,继续向上。
十五米,十七米……最后三米,他几乎是凭着意志力在爬。右手已经痛得失去知觉,完全靠左手和双腿的力量。
终于,他抓住了楼顶边缘。左手用力,翻身而上。
“完成!”裁判按下秒表,“六分二十秒!”
全场哗然。这个成绩,几乎是倒数了。但王峰不在乎,他趴在楼顶上,喘着粗气,右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从楼梯下来时,老黑冲过来抓住他的右手。纱布已经被血完全浸透了。
“马上去卫生队!”
“班长,下一个是潜伏伪装……”
“潜伏你个头!”老黑吼道,“手不要了是不是?!”
“班长,”王峰看着老黑,眼神很平静,“潜伏伪装是我的强项,不用手。我能行。”
老黑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行,你去。但潜伏完立刻去卫生队,这是命令。”
“是!”
第二个:潜伏伪装。
场地是一片灌木丛,要求参赛队员在半小时内完成伪装,然后潜伏两小时。期间会有裁判伪装成“敌军”巡逻,如果被发现,扣分。
王峰右手不能动,只能用左手布置伪装。他选了个树旁的位置,用左手收集枯草落叶,一点点盖在身上。动作很慢,但很细致。
周小山在不远处,看见他单手作,想过来帮忙,但被裁判制止了——潜伏必须独立完成。
半小时到,伪装完成。王峰趴在地上,调整呼吸。右手虎口在剧烈疼痛,但他必须忍住,不能动,不能出声。
一小时后,“敌军”巡逻队来了。三个人,穿着蓝军服装,在灌木丛中仔细搜索。一个人从王峰身边不到两米处走过,用棍子拨了拨草丛。
王峰屏住呼吸,心脏“咚咚”狂跳。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敌军”的脚步声,能听见风吹草叶的沙沙声。
“敌军”在他身边停留了几秒,然后走了。
两小时到,潜伏结束。王峰慢慢爬起来,全身都僵了。右手已经痛得麻木,纱布被血浸透后变硬,像一块铁板裹在手上。
裁判过来检查伪装。他们仔细查看了王峰的伪装位置,用仪器检测了体温残留,最后打分:97分,全场第二,仅次于周小山的98分。
“手怎么样?”周小山跑过来。
“没事,”王峰脸色苍白,但还在笑,“分拿到了。”
“走,去卫生队。”
第三个:地图判读。
这是笔试,不需要动手。王峰用左手拿着笔,一笔一划地答题。题目很难:给出一张陌生地域的地图,要求在半小时内完成坐标换算、距离测算、路线规划、敌情分析。
王峰答得很认真。右手在桌子下面,痛得他直冒冷汗,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思考题目。父亲笔记里关于地图判读的要点,此刻一一在脑海中浮现。
“由整体到局部,由地形到地物……”
“等高线密集处是陡坡,稀疏处是缓坡……”
“河流是天然障碍,但也是导航参照……”
半小时到,交卷。王峰走出考场,感觉浑身虚脱。老黑和周小山等在门口,一左一右架住他。
“去卫生队,现在,立刻,马上。”
卫生队的军医看见王峰的手,脸都黑了:“你这孩子,真不要命了?!”
清理伤口时,王峰疼得直冒冷汗。伤口果然又裂开了,而且比昨天更严重,深可见肉。军医一边处理一边骂:“感染了怎么办?化脓了怎么办?手废了怎么办?!你们这些当兵的,一个个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处理完伤口,军医开出诊断建议:立即停止所有训练,住院观察三天。
“不行,”王峰说,“明天还有综合演练。”
“演练个屁!”军医火了,“你这手再折腾,就等着截肢吧!”
“医生,让我参加完。我保证,演练完立刻住院,住多久都行。”
军医看着他,又看看老黑和高连长。高连长叹了口气:“医生,让他参加吧。这是侦察兵比武,他准备了这么久……”
“你们……”军医摇摇头,“行,我不管了。但丑话说在前头,万一感染了,万一恶化了,责任你们自己担。”
“我们担。”高连长说。
晚上,老黑给王峰扎针。这次扎的时间特别长,针扎得特别深。王峰疼得浑身发抖,但咬牙忍着。
“明天综合演练,你不能用手,”老黑一边捻针一边说,“所有需要手完成的动作,用脚,用嘴,用其他办法。听到没?”
“听到了。”
“记住,安全第一。成绩不重要,人最重要。”
“嗯。”
扎完针,老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王峰:“拿着。”
“这是什么?”
“我老家寄来的草药,止血止痛的。明天演练前含在嘴里,疼得受不了就咬一点。记住,是含,不是吞,有毒。”
“谢谢班长。”
“谢个屁,我是怕你死在外面,没法跟你家里人交代。”
老黑走了。王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右手在药物的作用下,疼痛减轻了一些,但依然在隐隐作痛。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笔记里那些关于伤痛的记载,想起父亲最后的话:“若有不测,望吾儿长大成人,正直善良,足矣。”
“爸,”他低声说,“我长大了。我会正直,会善良,也会坚强。”
窗外的月光很亮,像慈祥的目光。
他闭上眼睛,睡了。睡梦中,他看见父亲穿着那身旧军装,站在远山上,冲他挥手。父亲在笑,笑得很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