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第三周的星期四,天还没亮就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江南秋天特有的绵绵细雨,细得像牛毛,密得像针脚,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不一会儿就能把衣服浸透。训练场上积起一个个小水洼,水泥地变成了深灰色,踩上去能听见“啪嗒啪嗒”的水声。
“全体注意!”赵志强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今天训练科目——射击预习!无弹据枪,一小时!”
新兵们站在雨中,作训帽的帽檐很快就开始滴水。王峰站在队列里,能感觉到雨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湿漉漉的内衣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偷偷活动了一下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发僵了。
“取枪!”
枪械员推着小车过来,车上是一排排95式自动。枪身乌黑,在雨水中泛着冷冰冰的光泽。新兵们按顺序上前领枪,每人一把。王峰接过属于自己的那把,编号“037”,枪托上已经磨出了细微的划痕,不知道有多少新兵握过它。
枪很重。3.25公斤,听起来不重,但真要平端着保持一动不动,那是另一回事。王峰按照班长教的动作要领: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体微微侧倾,重心下沉。右手握握把,左手托护木,枪托抵实肩窝,腮部贴住贴腮板。
“据枪要领都记住了吗?!”赵志强在队列前走动,雨珠从他的帽檐滴落,“三点一线!贴腮要实!抵肩要稳!呼吸要匀!”
“记住了!”
“好!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训练场安静下来,只剩下雨点打在枪身上的“噼啪”声,和远处营区隐约传来的口号声。王峰端着枪,瞄准前方五十米处的环靶。靶子在雨中显得有些模糊,红色的靶心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滴快要涸的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王峰调整着呼吸。吸气,屏住,瞄准,呼气,再吸气。这是他这几天自己琢磨出来的节奏。赵志强说过,射击时要在两次呼吸之间击发,那时候身体最稳。王峰试了几次,发现果然有效。
他的手臂很稳。常年搬砖、送快递、在菜市场扛货练出来的力气,让他在端枪这件事上比大多数新兵有优势。第一天据枪训练时,赵志强就注意到了他——别人端十分钟就开始抖,王峰能端二十分钟还纹丝不动。
“这小子,有点底子。”赵志强当时对三班长说。
但今天不一样。雨越下越大,枪身越来越滑。王峰能感觉到左手托护木的位置已经开始打滑,汗水混着雨水,让塑料护木变得像抹了油。他悄悄收紧手指,用力握紧。
“王峰!”
赵志强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王峰心里一紧,但没动,眼睛依然盯着准星。
“腿!抖什么抖!”赵志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作战靴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
王峰一愣。他仔细感受了一下——右腿确实在微微颤抖,但那是因为站得太久,肌肉疲劳引起的生理性颤抖,本控制不住。
“报告班长!没抖!”他还是大声回应。
“我说抖了就抖了!”赵志强的脸凑过来,雨水顺着他黑瘦的脸颊往下淌,“加练十分钟!其他人原地休息!”
队列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动。新兵们用余光互相瞥着,但没人敢说话。王峰咬紧牙关,没吭声。他听见旁边的大壮小声嘀咕了一句“凭啥”,但很快就被雨声吞没了。
休息的新兵们放下枪,活动着手臂。有人搓手取暖,有人甩着发麻的腿。王峰端着枪,感觉手臂的酸痛感开始加剧。雨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但他不敢眨眼——班长说过,瞄准时要“目睛”。
十分钟,像十个小时那么长。
“停!”赵志强终于开口,“其他人,继续据枪!王峰,枪口下压了!再加十分钟!”
王峰猛地抬头——他确定自己的枪口没有下压。准星明明还对着靶心!
“报告班长!没有下压!”
“我说有就有!”赵志强的声音冷得像冰,“再加十分钟!有意见?”
王峰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他想起了的话:“峰子,在外面受了委屈,能忍就忍。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没有意见!”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训练继续。雨势渐渐小了,但天色更加阴沉。王峰端着枪,手臂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能感觉到肩膀处的肌肉在抽搐,抵枪的位置被枪托硌得生疼。汗水、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盯着靶心,脑子里却开始走神。他想不明白班长为什么要针对他。这三天来,班长对他的要求明显比别人严——别人被子叠成方块就行,他的必须棱角分明;别人跑步不掉队就行,他必须冲在前面;别人据枪半小时,他经常被加练。
“我到底哪儿做错了?”王峰想不明白。
又过了十分钟。
“停!”赵志强再次喊停,这次他走到王峰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呼吸乱了!再加十分钟!”
王峰终于忍不住了:“报告班长!我呼吸没乱!”
“顶嘴?!”赵志强的眼睛眯起来,“再加二十分钟!总共四十分钟!其他人,休息!”
队列里一片寂静。新兵们看着王峰,眼神复杂。有同情,有不解,也有庆幸——庆幸被针对的不是自己。
王峰不说话了。他重新端起枪,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但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雨水顺着枪管往下流,在枪口处汇聚成滴,然后“嗒”一声落在地上。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缓慢。
王峰开始数数。他数雨滴从帽檐滴落的次数,数自己心跳的次数,数远处树上还有几片叶子没被雨打落。他想起,想起在雨里摆摊卖菜的样子。总是说:“峰子,你看这雨,下得再大,也有停的时候。人过子也一样,难处再多,也有过去的时候。”
“会过去的。”他对自己说。
终于,四十分钟到了。
“停!枪放下!”赵志强的声音响起。
王峰如释重负,慢慢放下枪。手臂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像两不属于自己的木棍。他想活动手指,发现本动不了——手指僵硬地蜷曲着,保持着握枪的姿势。
“活动一下,准备带回。”赵志强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训练结束,新兵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宿舍楼走。王峰走在最后,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大壮凑过来,压低声音:“峰子,班长今天吃枪药了?咋专门针对你?”
“不知道。”王峰摇头。他确实不知道。
“你是不是哪儿得罪他了?”秀才也凑过来。
“没有。”王峰想了想,“我每天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睡觉,训练从没偷懒,被子叠得最好……我不知道。”
“那就是看你不顺眼,”大壮愤愤不平,“我老家村支书就这德行,谁家过得好点他就给谁穿小鞋……”
“别瞎说,”王峰打断他,“班长不是那种人。”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王峰心里也有疑惑。他回忆这三天班长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试图找出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可想来想去,还是想不明白。
晚饭时,王峰的手还在抖。他拿着筷子,夹起来的菜总在半路掉回碗里。试了几次,最后脆用勺子舀着吃。同桌的新兵都看着他,没人说话。
“峰子,”坐在对面的周小山突然开口,“晚上用热水敷敷。”
“嗯。”王峰点头。
晚饭后是政治学习,在会议室看纪录片。讲的是抗美援朝,冰天雪地里,战士们穿着单衣跟美军作战。王峰看着屏幕上的黑白画面,那些战士的脸冻得开裂,手指冻得发黑,但依然握着枪。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只是酸,只是麻,只是抖。跟那些战士比,这点苦算什么?
“我说,人要知道惜福。”他低声自语。
学习结束,回宿舍。晚上九点,熄灯号响。宿舍灯灭了,但走廊的灯光透进来,能看见每个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王峰躺在铺上,手臂的酸痛一阵阵袭来,像水一样。他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一道裂缝,很长,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睡不着?”下铺的大壮小声问。
“嗯。”
“手臂还疼?”
“嗯。”
“要不……明天去卫生队看看?”
“不用,我说,小伤小痛,睡一觉就好。”
大壮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王峰听见他轻轻的鼾声。
王峰还是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白天训练的场景——班长那张黑脸,冰冷的雨水,颤抖的手臂,还有那句“我说抖了就抖了”。
委屈吗?委屈。
想哭吗?有点。
但他没哭。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父亲牺牲时,没哭;母亲去世时,没哭;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时,也没哭。说,眼泪是金豆子,要流在值得流的地方。
“不值得。”王峰对自己说。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牵着他的手在雨里走。的伞很大,但总是往他这边倾斜。他说:“,你肩膀湿了。”笑:“没事,骨头硬,不怕雨。”
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训练场上,端着枪。雨很大,枪很重。班长在吼:“抖什么抖!”他想说没抖,但说不出来。枪越来越重,重得像一座山……
“嘀嘀嘀嘀——!”
起床哨响了。
王峰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浑身是汗。手臂的酸痛还在,但比昨晚好些了。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了。
“起床!三分钟!场!”赵志强的吼声准时响起。
新兵们又是一阵忙乱。王峰快速穿衣,叠被——被子已经叠得很熟练了,三分钟就能叠出像样的豆腐块。他第一个冲出宿舍,这次衣服扣子没扣错。
场上,天还没亮,但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赵志强站在队列前,脸色和往常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早,五公里!向右转!跑步——走!”
队伍冲上跑道。王峰跑在中间,呼吸很快调整过来。手臂在摆臂时会疼,但他忍着。他想起昨天看的纪录片,那些战士在雪地里行军,脚冻烂了还在走。
“我这算什么。”他心想。
跑完五公里,早饭。饭前唱歌,声音比前几天响亮了些。王峰端着碗喝稀饭,手还有些抖,但能端稳了。
上午是战术训练,低姿匍匐。训练场上铺了三十米长的铁丝网,网眼很小,人要贴着地面爬过去。地上全是泥水——昨天雨积的。
“看到没有?!”赵志强指着铁丝网,“这就是战场环境!地上可能有泥,有水,有屎有尿!但命令下来了,你就得爬!就是前面是粪坑,你也得给我爬过去!”
“听明白没有?!”
“明白!”
“好!王峰,出列!示范!”
王峰一愣,但还是快速出列:“是!”
“标准低姿匍匐,爬过去!要领我讲过,记不记得?”
“记得!腹部贴地,肘膝交替,目视前方!”
“开始!”
王峰趴下。泥水瞬间浸透了作训服的前襟,冰凉刺骨。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爬。左手肘前挪,右膝跟上,右手肘前挪,左膝跟上。动作要快,身体要低,屁股不能撅。
铁丝网离地面只有三十厘米,稍不注意就会刮到背。王峰小心控制着高度,肘膝在泥水里交替前进。泥水溅到脸上,嘴里,但他顾不上擦。
十米,二十米……爬到一半时,他听见后面传来“啊”的一声。
是秀才。衣服被挂到了。
“停什么!继续爬!”赵志强吼道。
王峰回头看了一眼,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往回爬了。
“王峰!你什么?!”赵志强怒喝。
“报告班长!我帮他找!”王峰说
两人一起往前爬。但这一耽搁,速度慢了。等他们爬到终点,已经是全连最后两名。
赵志强黑着脸站在终点:“王峰,李小明!”
“到!”
“谁让你们互相帮忙的?!”
“报告!”王峰大声说,“战友应该相互!”
“战场上你只会多送敌人一个靶子!”赵志强吼道,“因为你帮他,你们俩都慢了!如果这是实战,你们俩都死了!”
王峰不说话。
“因为你们的‘战友情’,全班受罚!全体都有——一百个俯卧撑!现在开始!”
队列里响起哀叹声。新兵们趴在地上,开始做俯卧撑。泥水沾满了手和脸,每个人都像从泥潭里捞出来的。
王峰一边做一边想:我错了吗?难道不该帮吗?我说,见死不救,猪狗不如。眼镜掉了不算“死”,但他是战友……
一百个俯卧撑做完,所有人瘫在地上。赵志强背着手,看着这群泥猴子:“我知道你们有人不服。觉得我太严,不近人情。但我告诉你们——战场上,感情用事会害死所有人!”
“今天你帮他,明天他等你系鞋带,后天敌人就把你们一锅端了!”
“在部队,第一是服从,第二是纪律,第三才是战友情!听明白没有?!”
“明白……”声音有气无力。
“没吃饭?!大声点!”
“明白!!!”
“带回!洗漱!下午继续!”
午饭时,王峰坐在角落里,默默吃饭。大壮端着碗凑过来,小声说:“峰子,你今天不该回头。”
“为什么?”
“班长说得对,战场上,各人有各人的命。你帮得了一次,帮不了一世。”
王峰抬头看着他:“那你呢?如果是我负伤了,你帮不帮?”
大壮愣了愣,然后笑了:“帮!肯定帮!咱是兄弟!”
“那不就得了。”王峰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雨又下了起来。训练科目是手榴弹投掷——当然,是教练弹。赵志强先讲解要领:“握弹要稳,引弹要狠,投弹要准!三步助跑,转身,发力!”
他做了个示范。教练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四十米外的白圈里。
“看见没有?要这个距离!投不到三十米的,今晚别吃饭!”
新兵们开始练习。王峰排在中间,看前面的人投。有的大力过猛,弹扔出去就栽跟头;有的用力过小,弹只飞了十几米;有的方向不对,差点砸到旁边的人。
轮到王峰。他拿起教练弹——沉甸甸的,像一块实心铁。他深吸一口气,助跑,转身,发力!
弹在空中飞行,然后“噗”一声落在三十五米左右的位置。
“还行,”赵志强看了一眼,“但不够。你力气不止这点。再来!”
王峰又投了一次,这次三十八米。
“还是不够!你这才哪到哪?!”
“再来!投不到四十米,加练!”
王峰咬咬牙,第三次助跑。这次他用尽全力,转身时甚至能听见腰骨“咔”的一声轻响。弹飞出去,在空中划过长长的弧线,然后落在四十二米的位置。
“这才像话!”赵志强终于点了头,“记住这个感觉!归队!”
“是!”
训练继续。雨越下越大,训练场上积水越来越多。新兵们浑身湿透,但没人敢抱怨。
晚饭后,赵志强把王峰叫到器材室。
器材室在营房一楼最里面,堆满了训练器材:哑铃、杠铃、攀登绳、战术背心……空气里有股浓重的橡胶和铁锈味。赵志强关上门,点了烟。
“班长,新兵不能抽烟。”王峰下意识说。
赵志强看了他一眼,笑了:“我是班长,能抽。你是新兵,不能抽。这就是规矩。”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升腾。
“不服?”他问。
“报告!服!”王峰站得笔直。
“服个屁。”赵志强弹了弹烟灰,“不服?憋着!”
王峰不知道该说什么。
“知道我为什么针对你吗?”赵志强问。
“不知道。”
“因为你比别人强,”班长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有底子,有力气,有天赋。”
王峰认真听着。
雨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流下。
“现在,滚回去睡觉。明天五点,器材室见。”
“是!”
王峰敬礼,转身离开。赵志强又叫住他:“等等。”
“班长?”
“这个,”赵志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扔给他,“扶他林,治肌肉酸痛的。抹在手上,揉开了再睡。”
王峰接过铁盒,冰凉的铁皮在手心里硌着。
“谢谢班长。”
“谢个屁,我是怕你明天端不动枪。滚吧。”
王峰走出器材室,走廊的灯光很亮。他握紧手里的铁盒,铁皮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但他没觉得疼,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热乎乎的。
回到宿舍,新兵们已经睡了。王峰轻手轻脚爬上床,打开铁盒。里面是白色的药膏,有股淡淡的薄荷味。他挖出一块,抹在手臂上,慢慢揉开。药膏凉丝丝的,渗进皮肤,酸痛真的缓解了些。
他躺下,看着天花板。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凌晨五点,王峰准时出现在器材室。赵志强已经在了,正在绑沙袋。
“来了?把这两个绑腿上,五公斤一个。”班长扔过来两个沙袋。
王峰接过,蹲下绑在脚踝上。沙袋很沉,绑上后感觉腿都抬不起来了。
“今天练什么?”
“端枪。”赵志强从架子上取下一把95式,又拿了两个装满水的水壶,“枪口挂水壶,一个五斤。端半小时,水不许洒出来。”
王峰接过枪,赵志强把水壶挂在枪管上。枪身猛地一沉,王峰差点没握住。
“站稳!”赵志强喝道。
王峰咬牙稳住。枪口挂着水壶,重心前移,要维持平衡更难。他调整姿势,重心下沉,双臂用力。
“计时开始。”
器材室很安静,只有老旧挂钟的“滴答”声。王峰端着枪,盯着墙上的靶纸。水壶在枪口微微晃动,里面的水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五分钟,手臂开始酸。
十分钟,手臂开始抖。
十五分钟,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抖什么!”赵志强站在旁边。
王峰咬紧牙关。他想起,想起父亲,想起那枚三等功奖章。他不能丢人,不能给王家丢人。
二十分钟,手臂已经没知觉了,全凭意志在支撑。
二十五分钟,眼前开始发黑。但他死死盯着靶心,靶心在视野里晃动,但他不让它消失。
“坚持!最后五分钟!”
王峰从喉咙里发出低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他用尽全身力气,稳住枪,稳住水壶,稳住自己。
“时间到!”
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壶滚出去老远。王峰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手臂像两面条一样垂在身体两侧。
赵志强走过来,蹲下,看着他:“还行,没哭。”
“哭……哭啥……”王峰喘着粗气,“我说……男儿流血不流泪……”
赵志强笑了,这次是真笑,虽然还是很难看。他拍拍王峰的肩膀:“明天继续。现在,滚回去睡觉。六点还要出。”
“是……”
王峰挣扎着爬起来,拖着灌了铅的腿走出器材室。天还没亮,营区笼罩在深蓝色的晨曦里。远处传来起床哨的余音,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器材室,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谢谢班长。”他低声说,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宿舍。
雨后的清晨,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训练,新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