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峰家在巷子最深处,一间三十平米的老平房。父母在他五岁那年出车祸没了,他是用退休金和捡废品的钱拉扯大的。老太太今年七十六,瘦小,背微驼,但眼睛亮,嗓门大。
“峰子回来啦?”王峰推开门时,正戴着老花镜,在灯下补一只袜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清炒空心菜,紫菜汤。鸡蛋炒得老了,空心菜有点黄,但热气腾腾。
“,不是让你别等我吃饭吗?”王峰洗了手,在破旧的折叠桌边坐下。
“你不回来我吃不香。”摘下眼镜,仔细看他,“今天又跟人打架了?”
“没打架,是见义勇为。”王峰扒拉一口饭,含混不清地把白天在菜市场帮李大爷的事说了,略过了自己脸上挂彩的细节。
听完,没骂他,只是叹了口气:“我孙子心善,随你爸。但你爸要是还在,肯定得揍你——又逞能。”
王峰嘿嘿笑,从裤兜里掏出一小沓皱巴巴的零钱,塞到手里:“今天帮物流公司卸货挣的,一百二。您收着,明天买点肉。”
“我有钱,你自己留着。”推回去。
“我留啥,我年轻,有手有脚。”王峰不由分说把钱塞进围裙口袋,顿了顿,又说,“那什么,大学通知书来了,我没去。”
屋子里静了几秒。
放下筷子,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王峰低头扒饭,“我打听过了,计算机专业出来,好点的能进大公司,一个月万把块。但得先砸钱,买电脑,买书,还得四年没收入。我等不了四年,您也等不了。”
不说话,起身走到里屋,窸窸窣窣翻了一阵,拿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存折,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
“这是你爸妈的赔偿金,我一直没动,想着留给你娶媳妇。”翻开存折,又合上,“这是我这几年攒的,加上你陆陆续续给我的,统共四万三。学费够了。”
王峰鼻子一酸,硬憋回去:“,这钱您留着养老。我算过了,我去读大学,您就得去捡更多废品,身体撑不住。我不去,现在就能挣钱,过两年咱换个大点的房子,带厕所的那种。”
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她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良久,她合上铁皮盒子,轻轻说了句:“随你吧。我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但你记着,不读书可以,不能不懂道理。做人,要对得起良心。”
“知道,我天天说。”王峰咧咧嘴,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晚,王峰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睁眼到半夜。月光从破了的窗纱漏进来,照在墙上那张中国地图上——那是他小学时贴的,已经泛黄卷边,但雄鸡的形状依然清晰。他盯着地图公鸡右下角那个小虫子,轻声说了句:“我早晚得去看看。”
“峰哥,快!中路!中路要没了!”烟雾缭绕的网吧里,小斌对着耳机狂吼。
王峰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里,他控的游戏角色一个漂亮的三,扭转战局。
“牛啊峰哥!”旁边几个小年轻凑过来,“你这作,能去打职业了!”
“打职业?”王峰退出游戏,摘下耳机,“打游戏能当饭吃?我说了,不务正业的事儿,玩玩就行,别当真。”
“可峰哥,你这不是不务正业啊,你这是天赋!”小斌眼睛发亮。
“天赋个屁。”王峰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三块钱拍在桌上,“老板,三瓶冰红茶,记账上。”
走出网吧,热浪扑面而来。王峰拧开瓶盖灌了几口,正准备回家,街对面传来一阵吵闹声。几个染着黄毛的小混混围着一个报亭,老头死死护着钱箱。
“老东西,这个月保护费该交了!”
“我真没了,这几天生意不好……”
“不好?我看你是皮痒!”
为首的黄毛伸手要掀摊子,手刚伸到一半,被人攥住了手腕。他一回头,看见王峰没什么表情的脸。
“峰、峰哥?”黄毛认得他,这条街上混的,没人不知道王峰——不是因为他多能打,而是因为他“邪性”。这人看着吊儿郎当,可谁要是欺负老弱妇孺,他能跟你死磕到底。
“李大爷的摊子,我罩的。”王峰松开手,声音不大,“有问题?”
“可、可规矩……”
“规矩?”王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规矩是保护费只能收商铺,不能收报亭、修车摊、小吃车。我说,断人活路如人父母,这道理,你妈没教过你?”
黄毛脸一阵红一阵白,身后的小弟想上前,被他拦住了。他咬咬牙,撂下句“行,峰哥,给你面子”,带着人走了。
王峰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塞进李大爷手里:“大爷,这几天的《参考消息》我都要了,钱先搁这儿。”
“小峰,这怎么行……”
“拿着,我爱国,得天天看新闻。”王峰抱起一摞报纸,晃晃悠悠往家走。走到巷子口,看见两个小孩蹲在地上,盯着小卖部门口的冰柜咽口水。
“想吃?”王峰停下来。
小孩怯生生点头,又摇头:“没、没钱。”
王峰摸出最后十块钱,买了三最贵的雪糕,两塞给小孩,自己叼着一:“吃吧,我说,小孩子夏天不能缺嘴。”
小孩眼睛亮了,脆生生说:“谢谢哥哥!”
“叫叔叔。”王峰揉揉他们脑袋,走了。
那天晚上,王峰一边啃馒头一边看《参考消息》。国际版上,某国又在南海挑事。他盯着那篇报道看了很久,然后把报纸小心折好,塞到枕头底下。
“早晚有一天,”他对着空气说,像是赌咒,又像是发誓,“让那帮孙子知道,中国不是好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