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时刻到了。
那天晚上，小石头和铁蛋都睡了。王屠户喝了点酒，也睡了。
林雪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
“叮——”
【传送倒计时：10分钟。替身方案已就绪。】
林雪深吸一口气。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她住了几个月的地方。刚来的时候，这里冷得像冰窖，小石头缩在柴房里，眼睛里没有光。
现在，柴房空了，变成了杂物间。东屋的炕上睡着两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含混不清地说句梦话。
一切都变好了。
“叮——传送倒计时：5分钟。”
林雪走进东屋。
她先看了看铁蛋——这孩子睡相极差，被子又蹬到了脚边。她弯下腰，把被子拉上来，给他掖好。
铁蛋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娘，糖葫芦”，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林雪忍不住笑了。
她又走到小石头这边。
小石头睡得很安稳，被子拉到下巴，一只手放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蜷着。新油灯放在炕头的桌上，旧的那盏也还在。
林雪蹲下来，平视着他的脸。
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林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小石头，娘走了。但娘一直都在。”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小石头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本能地攥住了林雪的指尖。
林雪没有抽开。
她就那么蹲在那里，让他攥着。
“叮——传送倒计时：1分钟。”
林雪轻轻地把手指抽出来。
小石头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落回被子上。
“叮——10、9、8……”
白光从林雪脚下升起，一点一点地吞没她的身体。
她没有害怕，没有悲伤，甚至有点想笑。
因为替身的她，马上就要来了。
“7、6、5……”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4、3、2……”
“1。”
白光一闪。
与此同时，东屋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替身林雪走了进来。
她穿着和林雪一模一样的衣裳，有着和林雪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笑容。她的眼睛里有光，嘴角带着笑，整个人看起来轻松而温暖。
她走到炕边，看了看铁蛋——被子又蹬了。她笑着摇了摇头，把被子重新掖好。
然后她看了看小石头。
小石头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娘。”
替身林雪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娘在。”她说。声音和林雪一模一样，温柔、温暖、带着笑意。
小石头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又翘了起来。
替身林雪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盏新油灯往里面挪了挪，防止它掉下来。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洒在院子里，地面像铺了一层银霜。
替身林雪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真好啊。”她轻声说。
她不是“复制品”，不是“替代品”，不是“假人”。她是林雪——选择留在这个世界的林雪。
真正的林雪去了下一个世界，帮助下一个孩子。
而她留在这里，陪小石头长大，陪铁蛋长大，陪王屠户变老。
两条路，她都走了。
没有遗憾。
第二天早上，小石头醒来的时候，闻到了厨房里飘来的粥香。
他揉了揉眼睛，穿上新棉袄，踩上新棉鞋，走到厨房门口。
林雪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案板上切着咸菜，旁边还摆着一碟花生米。
“娘，早。”小石头说。
“早。”林雪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去洗脸，吃完饭还要认字。”
小石头“嗯”了一声，转身去院子里洗脸。
他蹲在脸盆前，捧起水往脸上泼。水有点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林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水凉不凉？我给你兑点热的。”
“不用，不凉。”小石头说。
但林雪还是端着一壶热水出来了，兑进脸盆里，伸手试了试水温。
“好了，洗吧。”
小石头看着她的手——粗糙，有茧，指甲缝里净净的。和以前一样。
他忽然觉得，今天早上的阳光特别好。
吃完饭，小石头坐到桌前，翻开《千家诗》，开始念。
林雪坐在他旁边纳鞋底，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铁蛋跑过来，趴在桌上看小石头念书，看了两眼就觉得无聊，跑出去玩了。
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桌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线。
小石头念着念着，忽然停下来。
“娘。”
“嗯？”
“你昨天说的那个梦话，我想明白了。”
林雪愣了一下：“什么梦话？”
“你说你变成了两个人，一个在家里陪我，一个去很远的地方帮别人。”小石头看着她，认真地说，“我现在觉得，你不是变成了两个人。你一直都是两个人——一个在看着我，一个在心里想着我。”
林雪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小石头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是书里写的。”他小声说。
“哪本书？”
“《千家诗》里没有，我自己想的。”
林雪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伸手揉了揉小石头的脑袋，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行了行了，念你的书吧。再念一会儿，该去你爹的肉铺帮忙算账了。”
小石头“哦”了一声，重新翻开书，继续念。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是在念给全世界听。
林雪坐在他旁边，纳着鞋底，哼着歌。
阳光一点一点地移过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后来。
很多年后。
小石头考中了举人，又考中了进士，做了官。
他给娘买了大宅子，雇了丫鬟，让娘过上了好子。
但娘还是喜欢自己纳鞋底，自己做饭，自己哼歌。
有一天，他问娘：“娘，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林雪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想过。”她说。
“那你怎么没走？”
林雪把被子抖了抖，搭在晾衣绳上，拍了拍上面的褶子。
“因为舍不得你。”她笑着说，“舍不得你爹，舍不得铁蛋，舍不得这个家。”
小石头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事，就是她留了下来。
“娘。”他说。
“嗯？”
“谢谢你没有走。”
林雪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
“谢什么谢。娘一直都在。”
风吹过院子，被子在风中轻轻摆动。
阳光很好。
一切都很好。
【世界一·柴房里的拖油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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