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一个午后,下了一场暴雨。
很大,来得快去得也快。
雨停的时候,空气里都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沈时宜拉着我出门。
“去哪?”
“带你去看个东西。”
---
一
她牵着我的手,穿过小巷,走了很久。
路上的积水还没,踩上去啪嗒啪嗒的。
“到底去哪儿?”我问。
她回头看我一眼。
“快到了。”
又走了一会儿,她停下来。
“到了。”
我抬头看。
是一片空地,长满了野草。
周围都是高楼,只有这一块空着,像被遗忘了一样。
“这是?”
“我们的第一块地。”
我愣了一下。
“什么第一块地?”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情绪。
“当初就是从这块地开始,慢慢做起来的。”
我想起来了。
她说过,她白手起家,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打拼。
“这是你买的第一块地?”
“嗯。”
我看着那片空地。
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沙沙响。
“现在怎么空着?”
“没想好做什么,”她说,“就一直留着。”
我偏过头,看着她。
“那你今天带我来嘛?”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
“想让你看看。”
“看什么?”
“看我的起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
正说着,我脚下忽然一滑。
“哎——”
她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我。
但还是晚了。
我一只脚踩进了水坑里。
水溅起来,溅到她裤腿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湿了,全是泥。
再抬头看她。
她也在看我的鞋。
然后她笑了。
“笑什么?”
“笑你。”
我瞪她。
“还不是你带我来这种地方。”
她忍着笑。
“怪我。”
“就怪你。”
她蹲下来,从包里拿出纸巾。
“脚抬起来。”
我抬起脚。
她帮我擦鞋上的泥。
擦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
我低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垂下来,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
“沈时宜。”
“嗯?”
“你真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
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才知道?”
我也笑了。
“早就知道了。”
---
二
擦完鞋,她站起来。
“还往前走吗?”
我看着前面。
草很深,路很湿。
“走。”
她牵起我的手。
“那小心点。”
我们踩着野草,往空地深处走。
草叶上的水珠打湿了裤腿,凉凉的。
“沈时宜。”
“嗯?”
“你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想。
“很荒,什么都没有。”
“然后呢?”
“然后就在这儿站了很久。”
“想什么?”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
“想以后。”
“以后什么样?”
她伸手,把我额前被水打湿的碎发拨开。
“以后要有很多很多钱。”
我笑了。
“现在有了吗?”
她点点头。
“有了。”
“然后呢?”
“然后——”
她看着我。
“然后带你来看。”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空地中间的时候,我忽然看见草丛里有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
我蹲下来,拨开草。
是一只蜗牛。
小小的,壳上有一圈一圈的花纹,正慢悠悠地爬着。
“蜗牛。”她说。
“我看见了。”
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壳。
它缩了一下,然后继续爬。
“它在嘛?”我问。
她蹲在我旁边,看着那只蜗牛。
“可能在找家。”
“找家?”
“嗯,刚下完雨,它原来的家可能被淹了。”
我看着那只蜗牛。
小小的,慢慢的,一步一步往前爬。
“那它找得到吗?”
她想了想。
“应该找得到。”
“为什么?”
她偏过头,看着我。
“因为它在找。”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
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
我们蹲在那儿,看了那只蜗牛很久。
它爬得很慢,但一直在往前。
终于,它爬到了一片叶子下面,停下来,缩进壳里。
“找到了?”我问。
“嗯,找到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她跟着站起来。
“走吧。”她说。
我点点头。
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蜗牛。
它安安静静地待在叶子下面,再也不动了。
“它会好好的吧?”
她牵起我的手。
“会的。”
---
三
从空地出来,太阳已经出来了。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路上,亮晶晶的。
“饿不饿?”她问。
“有点。”
“那去吃点东西。”
“吃什么?”
她想了想。
“带你去个地方。”
---
她带我去了附近的一条老街。
路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门口摆着各种小摊。
她在一个卖豆腐脑的摊子前停下来。
“老板,两碗。”
“好嘞!”
我们坐在路边的矮凳上,等着。
豆腐脑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她递给我一个勺子。
“尝尝。”
我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滑滑的,嫩嫩的,汤汁很鲜。
“好吃。”
她笑了。
自己也吃了一口。
---
吃着吃着,她忽然问:“你小时候吃过这个吗?”
我想了想。
“吃过,老家也有。”
“喜欢吗?”
“喜欢。”
她点点头。
“我小时候也喜欢。”
我看着她。
“你小时候常吃?”
“嗯,上学路上有一家,每天早上去吃一碗。”
“后来呢?”
“后来那家店关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想了想。
“老板老了,不做了。”
我看着碗里的豆腐脑。
热气往上飘,香香的。
“那这家呢?”我问。
她笑了笑。
“这家是后来找到的,味道差不多。”
我看着她。
忽然能想象出她小时候的样子。
小小的,背着书包,坐在路边吃豆腐脑。
“沈时宜。”
“嗯?”
“你小时候什么样?”
她想了想。
“很普通。”
“怎么普通?”
她看着我。
“就是上学、放学、吃饭、睡觉。”
我笑了。
“那和我也差不多。”
她也笑了。
“对,差不多。”
---
吃完豆腐脑,我们又逛了一会儿。
老街上有卖糖葫芦的,卖炸串的,卖棉花糖的。
她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
我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的甜混在一起。
“好吃吗?”她问。
我点点头。
她看着我吃,眼睛里带着笑。
“沈眠。”
“嗯?”
“以后常带你来。”
我看着她。
“好。”
---
四
回去的路上,天又阴了。
“会不会再下雨?”我问。
她看了看天。
“可能。”
话音刚落,雨点就落下来了。
先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多。
“跑!”她拉起我的手。
我们就在雨里跑起来。
跑过老街,跑过小巷,跑过那些积水的小路。
雨越下越大,很快就把我们淋透了。
她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终于跑到一个屋檐下。
我们停下来,喘着气。
头发都湿了,衣服也湿了,水从脸上往下流。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然后我们同时笑了。
“跑什么跑,反正已经湿了。”我说。
她笑着点头。
“对,跑了个寂寞。”
我笑得更厉害了。
她伸手,把我脸上的水抹掉。
“冷不冷?”
“不冷。”
她把我拉进怀里。
我们就站在屋檐下,抱着,看着外面的雨。
雨哗哗地下着,打在树叶上,打在地面上,打在屋檐上。
整个世界都是雨声。
“沈时宜。”
“嗯?”
“这样也挺好的。”
她低头,看着我。
“哪样?”
“和你一起淋雨。”
她的眼睛动了动。
然后她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
雨小了一点的时候,我们继续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两个人从头湿到脚。
小莓蹲在门口,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好像在说:你们两个傻子嘛去了?
我弯腰想抱它,被沈时宜拉住了。
“一身湿,别抱它。”
我看着小莓。
它往后退了一步。
“它嫌弃我。”我说。
沈时宜笑了。
“先去换衣服。”
---
换好衣服出来,她已经在厨房忙了。
锅里煮着姜汤,热气腾腾的。
“过来喝,别感冒。”
我走过去,接过碗。
姜汤有点辣,但喝下去暖暖的。
她也端着一碗,站在我旁边喝。
“沈眠。”
“嗯?”
“今天开心吗?”
我想了想。
“开心。”
她笑了。
“那就好。”
我看着她。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她脸上。
“沈时宜。”
“嗯?”
“以后每个下雨天,都这样好不好?”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窝在她怀里。
“沈眠。”
“嗯?”
“那只蜗牛,会好好的吧?”
她低头看着我。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她想了想。
“因为它找到了叶子。”
我笑了。
“对,找到了。”
她在我额上印下一个吻。
“睡吧。”
我闭上眼。
听着她的心跳。
咚,咚,咚。
一声一声,像在说——
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