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中心的走廊很安静。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的地板上投下一格格整齐的光影。陆沉走在光影之间,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眼睛还带着未的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不是那种释然的平静,而是一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心底、只留下必要的冷静的平静。
林诗吟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康复师的声音:“林女士,再坚持一下,最后五个。”
陆沉推开门。
林诗吟正在做站立训练。她双手扶着平衡杠,双腿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她咬着牙,没有坐下来。琥珀色的眼睛里,金色的纹路在晨光中微微闪烁。
“妈。”陆沉叫了一声。
林诗吟转过头,看到儿子的脸,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担忧。
“沉沉,你的眼睛怎么了?”
“没事。”陆沉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的手臂,“爷爷来过了。”
林诗吟的手一抖,差点松开平衡杠。
“他……来了?”
“来了。”陆沉说,“又走了。”
林诗吟沉默了几秒,然后对康复师说:“王老师,能不能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
康复师点了点头,收拾好器械,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林诗吟在平衡杠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座位。陆沉坐下,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爷爷给他的布包,放在膝盖上。
“爷爷给我的。”他说,“昆仑山的坐标。他说爸爸在那里留下了笔记、研究资料,还有一把钥匙。”
林诗吟看着那个布包,眼神复杂。
“他走了多久?”
“两个小时前。”
“他的身体……”
“撑不住了。”陆沉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布包的布料上攥出了褶皱,“他说他要回临海,回餐馆。但我知道他不会回去。他会找一个地方,安静地……”
他没有说下去。
林诗吟伸出手,握住了陆沉的手。她的手还是很瘦,骨节分明,但比一个月前有力了很多。
“你爷爷这辈子,做了很多选择。”林诗吟说,“有些选择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他选择了保护你爸爸,保护你,保护临海市的那些人。每一个选择,他都是心甘情愿的。”
“我知道。”陆沉说,“但我还是不想让他死。”
“没有人想让他死。”林诗吟说,“但他已经活了六十七年,源核碎了五年。这五年,每一天都是他偷来的。他用这些偷来的子,把你养大,教你做人,让你成为一个比他想象中更好的人。”
“现在,他把偷来的子还回去了。”
陆沉低着头,没有说话。
“沉沉,你爷爷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陆沉抬起头。
“他说,别回头。”
林诗吟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那就别回头。”她说,“往前走,走你该走的路,做你该做的事。你爷爷会在后面看着你。”
陆沉点了点头,把布包收好,站起来。
“妈,你的腿还要多久才能走路?”
“医生说再有一个月,就能不扶东西站起来了。”林诗吟说,“三个月,应该能走。”
“那我三个月后再来看你。”
“你要去哪?”
“武院。”陆沉说,“训练。变强。然后去昆仑。”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妈。”
“嗯。”
“爸爸在深渊里等着我们。我会找到他。带他回来。”
林诗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好。”她说,“我等着你们。”
陆沉走出病房,关上门。
走廊里,姜月白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
“你妈妈恢复得不错。”姜月白说。
“你来找我什么事?”
“赵无极撤案了。”姜月白说,“今天早上六点,他接到总部的电话,让他撤回对陆沉的调查。理由是‘证据不足’。”
“证据不足?”陆沉冷笑了一声,“一个小时前他还说证据确凿。”
“那是因为周明远昨晚跑了。”姜月白说,“科研处处长周明远,在今天凌晨三点离开了金陵,去向不明。他的银行账户被注销了,通讯记录被清空了,连他家里的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人帮他跑的。”
“对。”姜月白说,“赵无极说他和周明远只是普通同学关系,对周明远被收买的事一无所知。总部采信了他的说法,让他撤回案子,回去写检查。”
“就这样?”
“就这样。”姜月白喝了一口咖啡,“‘总裁’丢了一个棋子,保住了另一个。赵无极还会在总部待着,周明远会换个身份继续活着。我们赢了这一仗,但没有赢战争。”
陆沉沉默了几秒。
“我爷爷的牺牲,就换来一个‘证据不足’?”
“换来的是你的自由。”姜月白放下咖啡杯,看着陆沉的眼睛,“没有你爷爷的出现,赵无极不会撤案。他会把你拖进总部的审讯室,用各种手段你认罪。你会被开除学籍,被送进监狱,变成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废人。”
“你爷爷用他的命,换了你的未来。”
“别浪费。”
姜月白拍了拍陆沉的肩膀,转身走了。
陆沉站在走廊上,看着姜月白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别浪费。
这三个字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像钟声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康复中心,走向训练馆。
这一天,陆沉没有请假。
他跑了十公里,站了四十分钟的桩,做了三百个俯卧撑、三百个仰卧起坐、三百个深蹲。他的动作比平时更标准,速度比平时更快,休息时间比平时更短。
陈小刀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他练。张恒也跟上了,周鹏也跟上了,赵小禾咬着牙也跟上了。
五个人在训练馆里练了一整天,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中间只休息了两个小时吃饭。
没有人问陆沉“你怎么了”。没有人说“你休息一下吧”。没有人说“你爷爷的事我们很遗憾”。
他们只是练。
因为他们知道,陆沉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一个不会拖他后腿的团队。
晚上十点,训练馆关门。
五个人瘫坐在训练馆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金陵的夜晚还是没有星星,厚厚的云层把整座城市罩在一个灰色的盖子下面。
“明天还练吗?”陈小刀问。
“练。”陆沉说。
“后天呢?”
“练。”
“大后天呢?”
“练。”
“一直练到死?”
“一直练到变强。”陆沉说,“变强了,就不会死了。”
陈小刀咧嘴笑了。
“那我陪你。”
“我也陪你。”张恒说。
“加我一个。”周鹏说。
“我……我也陪你。”赵小禾喘着气说,“虽然我可能是拖后腿的那个。”
“你不是拖后腿的。”陆沉说,“你是我们的眼睛。”
“眼睛?”
“你是木属性。”陆沉说,“木属性的特点是感知和恢复。你的感知能力虽然比不上我,但在团队里排第二。你的恢复能力比我们都强,因为你体内的源能自带治愈属性。”
“你是团队里最重要的人之一。因为只要你还活着,我们就不会死。”
赵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谢谢你,陆沉。”
“不用谢。”陆沉站起来,“明天早上五点半,场见。”
“见。”四个人同时说。
陆沉回到宿舍,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净的衣服。赵小禾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平稳。
他坐在床边,从枕头下面拿出那个布包,打开。
布包里是一张折叠的纸,纸质很旧,边缘已经发黄了。纸上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粗糙,但标注很详细。地图的中心是一座山峰,山峰的形状像一个倒扣的碗,山顶有一个标记,写着“入口”两个字。
地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爷爷的笔迹:
“昆仑山,主峰以西三百里,无名峰。峰顶有洞,洞深千丈。洞底有门。门后是你爸爸留下的东西。”
陆沉把地图折好,放回布包,贴身收好。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梦到了爷爷。
梦里的爷爷很年轻,看起来只有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在餐馆的后厨炒菜。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密集得像机关枪,油烟弥漫了整个厨房,但爷爷的脸上带着笑。
“小沉,来,尝尝这个。”
爷爷端着一盘红烧肉,走到他面前。肉块晶莹剔透,酱汁浓郁,香气扑鼻。
陆沉伸手去接。
盘子碎了。
红烧肉洒了一地,酱汁溅在爷爷的白背心上,像一滩暗红色的血。
爷爷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别回头。”爷爷说。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上消失。腿、腰、、肩膀、脖子、脸。
最后消失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但始终温暖的眼睛。
“爷爷!”
陆沉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刺目的白光,光灯管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响亮。赵小禾还在睡,呼吸声还是那么均匀。
天亮了。
陆沉坐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昆仑。不是现在,但也不会太晚。他要在源核恢复到100%之后,在第一学期结束之后,在妈妈能走路之后。
他要找到棋手,问他爸爸的下落。
他要进入深渊,把爸爸带回来。
这是他欠爷爷的。
也是他欠自己的。
他穿上鞋,走出宿舍。
清晨的武院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银杏树的叶子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远处的训练馆已经亮起了灯,有人在晨练,源能的波动透过墙壁传来,微弱但清晰。
陆沉走到场上,开始跑步。
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步伐很稳,呼吸很匀,源核的跳动和他的心跳完美同步。31%的觉醒进度,放在第一方阵里还是垫底,但他能感觉到——他的源核在恢复,虽然慢,但确实在恢复。
裂纹的边缘在源能针灸的作用下变得越来越圆润,新的源能结晶在裂缝中缓慢生长,像春天的种子在泥土里发芽。王维庸说,三个月后他能恢复到50%。陆沉觉得不需要三个月。他觉得自己能更快。
不是因为他的天赋比别人高,而是因为他比别人更想活。
跑了十圈之后,陈小刀来了。他什么也没说,直接加入了跑步。
然后张恒来了,周鹏来了,赵小禾来了。
五个人在晨雾中奔跑,脚步声汇成一种奇特的节奏,像鼓点,像心跳,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穿透雾气,洒在场上。
陆沉抬起头,看着那轮初升的太阳,眼睛被光线刺得微微眯了起来。
他想起了爷爷说过的话。
“力量会改变你。不是改变你的身体,是改变你的心。”
他的心正在改变。
不是变得更强大,而是变得更坚定。
坚定地往前走,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