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武司总部专案组抵达金陵武院的时间,是上午十点。
三辆黑色悬浮车在教学楼前降落,车门打开,走下来七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源武司制服,口别着三枚勋章——其中一枚是金色的,那是总部高级调查员的标志。他的脸狭长,颧骨高耸,眼睛小但目光锐利,像一只正在搜索猎物的鹰。
他身后跟着六个人,清一色的黑色制服,腰间配着源能武器,步伐整齐划一,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战斗人员。
“我是总部特派调查员赵无极。”为首的男人对迎上来的韩猛说,语气没有任何寒暄的成分,“六境法相。奉命调查金陵武院学员陆沉涉嫌私藏上古遗物一案。请带我去见当事人。”
韩猛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陆沉注意到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拳。
“陆沉在宿舍。”韩猛说,“请跟我来。”
赵无极点了点头,带着六个人跟着韩猛走向宿舍区。
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武院。学员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看着这支队伍走过,窃窃私语。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忧心忡忡,更多的人只是好奇——一个源核受损的S级,怎么会惊动总部的人?
陆沉站在宿舍门口,看着队伍走来。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令牌贴身收好,宿舍里没有任何违禁物品。赵小禾被陈小刀叫走了,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韩猛走到他面前,低声说了一句:“配合调查,不要冲动。”
陆沉点了点头。
赵无极走到陆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秒。
“你就是陆沉?”
“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知道。私藏上古遗物。”
赵无极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似乎对陆沉的平静有些意外。
“你承认吗?”
“我不承认。”陆沉说,“那枚令牌是我在秘境中发现的,属于任务中获取的物品。按照源武司的规定,任务中获取的物品应当上交,但在上交之前,我有权暂时保管。”
“暂时保管?”赵无极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在秘境中拿到令牌后,没有向任何教官报告,没有在任务志中登记,而是私自藏了起来。这不是‘暂时保管’,这是‘私藏’。”
“我没有报告,是因为秘境崩塌,所有人都在撤离。”陆沉说,“回到武院后,我还没来得及报告,你们的新闻就发了。”
赵无极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些话,留到审讯室再说。”他转头对身后的两个人说,“带走。”
两个人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陆沉身边。他们没有上手铐,但陆沉能感觉到他们的源能已经锁定了他的身体——只要他有任何反抗的举动,他们会在零点几秒内制服他。
“等一下。”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姜月白走了出来。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穿着一身源武司的黑色制服,口别着华东总局的徽章。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温和,但眼神里有了一种少见的锐利。
“赵调查员。”姜月白走到赵无极面前,“我是华东源武总局特别行动处处长,姜月白。陆沉的案子,华东总局有管辖权。按照源武司的管辖条例,总部调查组在地方办案,需要有地方局的陪同。”
“你想说什么?”赵无极的语气不太友好。
“我想说,审讯必须在金陵武院进行,不能把人带走。”姜月白说,“陆沉是武院学员,他的安全问题由武院负责。如果他被带走,出了任何问题,华东总局无法向武院交代。”
赵无极沉默了几秒。
“你在质疑总部的公正性?”
“我在履行地方局的监督职责。”姜月白不卑不亢,“赵调查员,你可以审他,但必须在这里审。我会全程陪同。”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五秒。
“好。”赵无极最终让步了,“在武院审。但审讯室由我们布置,审讯过程全程录像,不允许任何人扰。”
“可以。”
姜月白看了陆沉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别担心”的意思。然后他转身,带着赵无极和专案组走向武院办公楼。
陆沉被带到了办公楼三层的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审讯室。窗户用黑色的遮光布封住了,灯全部打开,刺目的白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来,让整个房间像一个没有阴影的手术室。房间中央放着一张金属桌子,桌子对面是两把椅子,陆沉被安排坐在其中一把上。
赵无极坐在他对面。姜月白坐在房间角落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终端,表情平静。
审讯持续了三个小时。
赵无极的问题很细,很刁钻。他不仅问了令牌的事,还问了陆沉的家庭背景、父母失踪的细节、爷爷陆远山的源核碎裂经过、在临海市封印引导装置的整个过程、以及和姜月白的关系。
陆沉一一回答。能说的,他如实说了。不能说的——比如令牌上的“云深”二字、比如母亲说的“深渊”、比如那封神秘的信——他选择了沉默。
“你为什么不回答?”赵无极第三次问令牌上的内容时,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因为我不知道。”陆沉说,“令牌上的文字我看不懂。我不是古文字专家。”
“但你把它藏了起来。”
“我说过,那不是‘藏’,是‘暂时保管’。”
赵无极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都震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灯闪了闪。
“陆沉,我查过你的档案。”赵无极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陆沉的耳朵里,“你爷爷陆远山,四十五岁那年源核碎裂,原因不明。你父亲陆云深,十四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你母亲林诗吟,同样失踪十四年,一个月前被你从临海市地下救出。你不觉得你们家的经历太巧合了吗?”
“不觉得。”陆沉说,“巧合就是巧合。”
“如果这不是巧合呢?”赵无极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父亲不是‘失踪’,而是背叛了源武司?如果你母亲不是‘被困’,而是同谋?如果你爷爷的源核碎裂,不是‘意外’,而是某种惩罚?”
陆沉的血液在瞬间涌上了头顶。
“你说什么?”
“我说——”赵无极的身体前倾,声音更低了,“你们家,可能和‘总裁’有勾结。”
陆沉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面上发出巨响。他的双手撑在金属桌子上,身体前倾,和赵无极的脸只隔了不到半米。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几乎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赵调查员。”陆沉的声音很轻,“你再说一遍。”
赵无极没有后退。他的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得意——他在故意激怒陆沉,在等陆沉犯错。
“陆沉。”姜月白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不大,但很清晰,“坐下。”
陆沉没有动。
“坐下。”姜月白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陆沉深吸一口气,弯腰扶起椅子,重新坐下。
赵无极看了姜月白一眼,又看了陆沉一眼。
“今天就到这里。”他站起来,“明天继续。”
他带着专案组的人离开了会议室。
房间里只剩下陆沉和姜月白。
陆沉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想要摧毁什么的愤怒。
“他在故意激怒你。”姜月白走到他面前,“你差点中计。”
“我知道。”陆沉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我忍不住。”
“你必须忍住。”姜月白说,“赵无极不是‘总裁’的人,至少现在没有证据表明他是。但他背后的势力,一定和‘总裁’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想通过你来引你爷爷出手。你爷爷一旦出手,就会被定性为‘扰调查’,到时候他们就有理由名正言顺地逮捕他。”
“我爷爷不会出手。”陆沉说,“他不会中计。”
“你确定?”
陆沉沉默了几秒。
他不确定。
爷爷是一个会在雨中爬上屋顶修漏水的人。如果他知道孙子正在被审讯、被诬陷、被到墙角,他会不会出手?
“你爷爷在临海,距离省城有四百公里。”姜月白说,“就算他知道了消息,赶过来也需要时间。我们必须在消息传到临海之前,把事情解决。”
“怎么解决?”
“找到证据,证明令牌只是普通任务物品。”姜月白说,“你是在秘境中拿到令牌的,当时有其他人在场吗?”
陆沉想了想。
“没有。洞里只有我一个人。”
“那就难办了。”姜月白皱眉,“你的队友能证明你拿了令牌,但不能证明令牌不是上古遗物。赵无极手里有监控画面,那是铁证。”
“监控画面是谁提供的?”
姜月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陆沉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秘境里的监控设备,是源武司科研处安装的。”姜月白说,“科研处的处长,叫周明远。他是赵无极的大学同学。”
“所以赵无极提前拿到了监控画面,在新闻发布之前就有了证据?”
“理论上,是的。”姜月白说,“但这不能证明他和‘总裁’有勾结。只能证明他办案效率高。”
陆沉沉默了。
“你去休息吧。”姜月白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还要继续审讯。记住——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动手,不要骂人,不要给任何把柄。”
陆沉站起来,走向门口。
“姜月白。”
“嗯。”
“你为什么帮我?”
姜月白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相信你。”他说,“不是因为你无辜,而是因为你的眼神。我见过很多人,好人、坏人、聪明人、蠢人。你的眼神告诉我,你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种。”
“我是什么?”
“你是那种会为了自己相信的东西付出一切的人。”姜月白说,“这种人在这个世界上越来越少了。我不想让这种人消失。”
陆沉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谎言、算计、或者任何不真诚的东西。
他什么也没找到。
他走出会议室,走在武院的林荫道上。已经是晚上了,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修炼馆里还亮着灯,有人在加练,源能的波动隐约传来。
他的终端震动了一下。
一条加密信息,发送者的ID是一串乱码。
他点开信息。
只有一行字:
“别怕。爷爷来了。”
陆沉的手猛地一抖。
他拨通了爷爷的终端。
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有人接。
他拨通了餐馆的座机。
忙音。
陆沉的心沉了下去。他转身跑向办公楼,跑向姜月白的办公室。
门没关。姜月白正在里面打电话,看到陆沉冲进来,脸色变了一下。
“怎么了?”
“我爷爷——他可能来省城了。”
姜月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消息已经传到临海了。”姜月白放下电话,“有人在半小时前,用匿名账号在临海市的本地论坛上发布了你的审讯新闻。点击量已经超过了十万。”
“赵无极的?”
“不一定。但消息传得这么快,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推。”
陆沉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姜月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冰,“你现在出去,能做什么?你连省城的路都不认识。你去了,只会成为靶子。”
“那我就在这里等着?”陆沉的声音在发抖,“等着我爷爷来送死?”
“你爷爷是七境天位。”姜月白说,“整个金陵武院,能拦住他的不超过三个人。他如果不想死,没有人能让他死。”
“但他源核碎了。”
姜月白沉默了。
“他的源核碎了,但他还有七境的战斗经验。”姜月白说,“七境和六境之间,不是力量的差距,是境界的差距。一个没有源核的七境,也能在短时间内压制一个六境。”
“然后呢?”
“然后他会死。”姜月白没有回避,“源能反噬,经络断裂,心脏停跳。七境武者没有源核,就像一辆没有刹车的车。开得快,死得快。”
陆沉握紧了拳头。
“所以我们要阻止他来。”他说。
“你阻止不了他。”姜月白说,“他是你爷爷。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一个爷爷去救自己的孙子。”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那我们就做好准备。”陆沉说,“如果他一定要来,我们就让他的牺牲有价值。”
“什么意思?”
“找到赵无极和‘总裁’勾结的证据。”陆沉说,“在爷爷到来之前,证明我的清白。这样爷爷就没有理由出手了。”
姜月白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有计划吗?”
“有。”陆沉说,“但需要你的帮助。”
“说。”
“赵无极手里的监控画面,是科研处安装的摄像头拍到的。科研处的处长周明远是赵无极的同学。如果周明远被‘总裁’收买了,那监控画面可能就是伪造的——或者,至少是在‘总裁’的授意下提供的。”
“你要我查周明远?”
“我要你查周明远的账户、通讯记录、最近三个月的行踪。”陆沉说,“一个被收买的人,一定会留下痕迹。”
姜月白沉默了几秒。
“这是违法的。”他说,“周明远是源武司科研处处长,级别比我高。查他的账户和通讯记录,需要总局的批准。”
“那你有没有办法不通过总局查到?”
姜月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有。”他最终说,“但我不会告诉你是什么办法。你只需要知道——明天早上之前,我会给你答案。”
陆沉点了点头。
“谢谢你。”
“不用谢。”姜月白说,“我说过,我会挣你的信任。”
陆沉转身走出办公室。
他在走廊上站了几秒,然后快步走向宿舍。不是去睡觉,而是去等。
等爷爷的消息。
等姜月白的答案。
等风暴的到来。
凌晨两点,陆沉收到了第二条加密信息。
不是爷爷发的。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脸。五十多岁,圆脸,戴眼镜,穿着白色科研服。照片的下方是几行数字——银行账户的转账记录。在过去三个月里,这个账户收到了五笔大额转账,总额超过了两千万。转账方的账户被加密了,但IP地址指向了一个陆沉熟悉的地方——自由港·蓬莱。
周明远被收买了。
陆沉把照片和信息转发给姜月白。
三分钟后,姜月白回复了一条信息:
“够了。明天早上,我会当众公布。”
陆沉把终端放在床头,躺下来。
他盯着上铺的床板,听着赵小禾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自己心脏的跳动。
咚。咚。咚。
和临海市地下那个引导装置的震动频率一模一样。
他的源核在回应。
不是在跳动,而是在——共鸣。
和什么东西共鸣?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一切都将尘埃落定。